第六十一章
书名:雪中的印记 作者:特蕾西·里斯
第六十一章
我不情愿地被敲门声唤醒。天还黑着。我搜肠刮肚地想着我忘记了的事情。在黑暗中,我看到了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我想起来:今天必须离开。
里弗索普太太冲进我的房间,摇着我的被子。
“快点,年轻的小姐!起床!起床!”
我从床上翻起来,像只胆怯的即将离巢的麻雀,茫然而困惑;感觉像是被一只猫撕咬着。
“里弗索普太太,等等!天还没亮,时间来得及。”
她忽略了我的抗议。“我们没时间了!那个女人可能一大早就来拜访。你必须离开。我看你已经打好包了,很好。穿衣服。我给你准备旅行中吃的面包。”
“您让我不吃早餐就走?”
“你到了约克想怎么吃早餐就怎么吃。快点,快点。别再啰嗦了。”
我恍恍惚惚地套上衣服,迷迷糊糊地来到了前门口,眼神闪烁。我的衣箱已经先于我上了车,马儿也在那儿等待出发,笼头叮当响着,马的顿足声在人行道上回响。大半个月亮还悬挂在天空上,薄薄的云层笼罩着它。
安布罗斯穿着旅行斗篷出现了,她手里拿着一捆面包。啊,我真想喝咖啡。
“里弗索普太太,您不陪我去伦敦吗?我还有好多事想问您。我们在这儿几乎没怎么谈论奥芮莉亚。”
我心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竟然奇怪地不想和她告别。她老了。万一我再见不到她了呢?
“谈话也不可能让她复活。我不去,如果她母亲回来,我必须在这里对付她。那个女人绝对不能发现真相。亨利如果来找你,我也会招呼亨利,当然他一定会来的。别害怕,我会很温和的。”
“可是,里弗索普太太,我不能不跟亨利说再见就离开的!那太荒谬了。”
“你没时间来个温柔的道别了。他会明白的。如果他值得你如此的话。听着,我们不知道奥芮莉亚的母亲在哪儿。如果在你去找亨利的路上恰巧碰见她该怎么办?不,你必须进马车里去,不走出巴斯,你就待在里边别出来。还有,现在凌晨五点,没人会喜欢你在这个时间做社交访问的。”
充满感情的告别之言立即从我嘴唇上消失掉了。我愤怒得发抖,以至于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我闭上嘴,走下台阶,爬进车厢,甩开车夫伸过来帮忙的手。我把裙摆一层层折好——今天它们看起来有好几英里那么长,门“砰”地关上了。哼!她整个儿沉浸在愚蠢的戏剧性的状态里,她简直太不友好了!安布罗斯钻进车厢后我们便出发了。我没回头看。我也不看安布罗斯。
马车飞速穿过一条条街道,这些街道比平日所见更加寂静。鸟儿被我们惊飞了。我担心我们把整个社区都吵醒了。那些认出里弗索普太太马车的人就会告诉维纳威夫人,有人一大早就离开了那所房子。她将知道那个人是我。这可不安全。里弗索普太太意识到这一点了吗?维纳威夫人的信在特威克纳姆找到了我,如今她又在巴斯发现了我。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猎食,我真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们靠近亨利埃塔街时,我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用我的小拳头使劲儿地敲打着顶棚。
“雪诺小姐!”安布罗斯惊慌地喊道,“坐下。你会受到伤害。我们不能停下。”
“安布罗斯,”我依然摇摇晃晃地站着,咬紧牙关说道,“我才不管。”
马车停了下来,我一下子撞到了对面的墙壁上。安布罗斯试图抓住我,但只抓住了一小撮我那可恶的裙子。我穿的是什么呀?红葡萄酒色的旅行装。我不记得自己选了这件衣服。
“别妨碍我,安布罗斯。”我警告道,“我知道你对里弗索普太太忠诚,但我不赞成这种做法。你阻止不了我。在马车里等我,我十分钟就回来。”
不等她说话,我就已经走到了街上。我以为她会跟着我,但她得速度够快,赶上我才行。早上五点半,我“咚咚”地敲着朗埃克家的大门。
至少仆人会起来——我清楚这一点。
埃尔希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来开门,看到我时显然吃了一惊。“小姐,一切都还好吗?是您吗?小姐?”她向门后倒退了几步。
“谢谢你,埃尔希。有点事。”我靠在门框上,心里为有所依靠而感到高兴。里面的门廊躲在阴影里,我能感觉到楼上的人还在梦中。一股深深的悲哀穿过我的全身。“我要立即跟米德先生讲几句话,可以吗?我赶时间。”
“好的,小姐。进来吧。”她点头示意,我进了大门。
我在早餐桌边等着,我曾常坐在那里愉快地喝咖啡,跟朋友们聊天。这个房间,整个屋子都优雅而宁静。外面是个花园,亨利就是在那里告诉我他爱我。现在,我们将又一次分别。
片刻之后,亨利到我身边了,他那松散的白色睡衣杂乱地掖在裤子里,裤子吊带耷拉在两边。他的头发也乱七八糟——跟我自己的一样,我突然在镜子里看到这一幕。我一定是忘记梳头了。他看起来就像是要上战场。
“艾美,出什么事了?有人伤害你了吗?为什么你穿成这样?”
“我要去约克,亨利,现在就要走。维纳威夫人到了巴斯,昨天晚上她去哈德斯宅邸找过我。里弗索普太太不得不让我离开。”
他看起来极其失望和不解。
“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让她来!你什么也不用告诉她。她什么也不会知道。更不会因此而伤害你,因为除了我和里弗索普太太,没人知道那些事。我们都不会背叛你。”
他的困惑引起了我的共鸣。我能说什么呢?“我知道,但是里弗索普太太想要我去约克,而且时间也到了,而且……亨利,我必须去做那件事。”我把声音的重点放在“必须”两个字上,我陷进椅子里,屈服于命定的感觉。我抬头看着他,默默地恳求他理解。“听我说,亨利,追踪到约克就结束了。里弗索普太太告诉我的。她知道奥芮莉亚的秘密。我请求她告诉我,我好了结它,但她不肯。不过,她保证说约克就是终点。我会回来的,亲爱的。不会很久。”
亨利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他三步就跨到我身边,蹲下来抓住我的手。“让我跟你一起去!我马上就来。不用一分钟我就能穿好衣服。不要一个人去!”
“不,亨利,你有面试!你必须去里士满。”
“那就跟我去里士满!今天,你就待在这儿,在亨利埃塔街。她不会找到这儿的!面试完毕,我们就一起直接去约克。我们不会耽搁的。”他紧紧抓着我的手,仿佛那是跟常识相通的最后一个链接。我悲伤地摇摇头。
“不,亨利,你知道我不会带你去。很抱歉。但是,我很快就会再见到你的。”我低声说道。
他松开手站了起来。“艾美,你不可以像这样离开我!”
我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你在命令我,亨利?我已经听了够多的命令,你知道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双手从后面紧抱着头。“我决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爱你。我担心你!你希望我去里士满面谈那个职位,为了我们要共同开创的新生活。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能再次见到你?这不是疯了嘛!你不打算给我可以给你写信的地址吧?”
我感觉自己几乎要缩成一团了。“我也没有地址。亨利!真抱歉。我以为你能理解。里弗索普太太说你会理解,如果你,如果……”
“如果什么?如果我配得上你?艾美,她对爱的理解是扭曲的,我想你该了解这一点。你知道我这个人。我不是个专制的要求绝对服从的丈夫。但你去问问爱你的人,谁会接受你随时的莫名其妙的失踪?谁会不担心你独自一人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奔向未知目的地的旅行?谁能接受就这样被赶出你的生活、你的事情、你的心?仿佛他一文不值……我知道,我说过我会支持你的追踪,但是这里面有太多问题了,艾美。如果你认为合理,你就感受不到我感受到的那份爱,事实上你确实没有。”
“我当然能体会到你的感受,但我的情况每次都不同。我不自由!你知道我不自由!”我的声音相比他的要小多了。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要你放弃奥芮莉亚。这一切对我来说奇怪也好,秘密也好,黑暗也好,我只是请求你不要把我抛在一边,直到你方便的时候才能来找我,我希望我们能一起面对它。艾美,那是对爱的责任的承诺。连这个你都不能给我吗?”
我悲哀地看着他。我已经头昏脑涨了。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他在等待我的回答。他怒视着我。我已经受够了总是被人告知我必须做什么和一定不能做什么。我的箱子打包好了放在马车里。安布罗斯在等我。我想去约克完成这最后的追踪。
我站起来。“不是现在,亨利,你知道的。但你不能说我感受不到你的爱。那太残酷了。你知道我深深地爱着你。”
我希望他再次挽留我,但他的愤怒已经呼之欲出了。他站起来离开了我。他看起来悲哀、疲倦,仿佛突然老了十岁。“爱不只是包含听起来悦耳的语言,它还包含你在每个时刻所做的选择。你的爱似乎并没有把我纳入其中。你谈论未来,但是任何未来都是从现在开始的,包括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时刻。”
我愣住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表情。“亨利,我非常愿意跟你讨论爱的属性,但是我现在没时间了,我本来不该来这里,她甚至不允许我花时间过来道别。但是我不会不跟你道别就离开的,亨利。”
“噢,那我该为此感激了?感激你离开这座城市时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来跟我道别?我却不知道你的情况?好,谢谢你,但那对我来说仅仅是个礼节!将来呢?每次当别人告诉你必须要去哪儿,必须要做什么时,我就要欣然地跟你挥手告别了是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顺从,艾美?你现在不是哈特威利庄园的仆人了。”
我扬起下巴。“我明白这一点!但我今早就只能跟你说这些了。真的,亨利,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别无选择……”我从一月份就跟自己讲这个理由,但是我知道我不再相信它了——我已经逐渐认识到了。我等着亨利指出来,但他在出神。
“也许它来得太快了。”他说,“你仍被卷在阴谋诡计里,还完全沉浸在过去。可能你跟我的感觉不一样。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事情肯定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看起来心都碎了。他目光灰暗,肩膀低垂着。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向他迈了一步,但他却转过身去,把手放在壁炉架上。
“亲爱的艾美,我想,基于我们的了解,我放你走。我看得出来,你负担很重。我不希望再增加你的负担。我不再要求你了,毕竟你已经背负着太多要求了。但我也无法如你所期望的那样生活——跟你分清界限,彼此保持距离。我不是……上帝啊,我不是不在乎你!”他突然对着壁炉架打了一拳,蜡烛台弹了起来,“我希望照顾你。我希望我们成为真实的爱侣。如果不能那样,我不能只是像一个严阵以待的傻瓜。”
如果说我原先只是麻木,现在我的整个身体冻上了。“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要跟我分手吗?”
“别误会我,艾美。我不想跟你分手。”他悲哀地摇摇头,“但我只是在尽力为我们做出最好的选择。”
我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深沟里挖出来的,听上去模糊而微弱:“但那是胡说。亨利,胡说!我所要求的只是时间……以及你的合作……去关注某些事情……去让我自己做好准备……在你跟我……之前……”
“那么,你已经做了选择。再见,艾美。祝你追踪成功。我希望你安全。我希望你回来找我,当你能像我爱你一样自由地爱我的时候。但是我不指望这个,因为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别的要求指派给你呢,让你觉得那要求比我们的结合还紧要?我希望能再见到你。但是在此之前,我也要按照我认为合适的方式生活。”
他不再走上来亲我,或者握住我的手。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硬而紧缩,好像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碰触都能灼伤他。我盯着地板,我所有的坚持仿佛一溃千里。冰在融化,留下了疼痛。我们彼此的理解结束了?一个严阵以待的傻瓜?
为什么他无法理解?在我从前的全部生命里我只有一个人可以去爱,那就是奥芮莉亚。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爱更多了。我苦涩地想着,这不只是个寻宝游戏。这是爱,是承诺。我不适合做这件事,我还不熟练。我需要时间去让它变得有意义,去相信我值得拥有,需要更透彻地看看我的生活。但我没有那个时间。没时间了。
我踮起脚尖转身从房间里跑了出去。我离开了那房子,门从我后面“砰”的一声合上了。我只是一路跑着,那刚刚清醒的街道正酝酿着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