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书名:爱的边境:当以色列亲吻阿拉伯 作者:朵莉·拉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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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长袖衬衫的下面是厚厚的法兰绒内衣和一件高翻领毛衣。牛仔裤的里面是秋裤,还有两双袜子、皮靴。我还穿着红色的滑雪夹克,戴着帽子和同一套的手套。现在,我又围上了哈米蓝色的羊毛围巾,但我依然觉得冷。

我们正位于布鲁克林西北部摩西大街上的地上车站,在离威廉斯堡桥不远的地方。这里是J、M、Z线地上的部分,从隧道出来到达地面。这个地铁站是被架高的——铁轨、另一边站台上一排排的木质长凳全都暴露在地面上。

现在刚到晚上8点,但是天色已经像暗黑系电影一样阴郁和多雾了。结冰的风从河边吹来,给一片黑暗中带来了冷冽的云。空气中悬挂着少量的水汽,水汽在从铁轨上方照来的光束中静静地漂浮在小块脏兮兮的雪上。雪变成了灰白色,又在交通信号灯的照耀下变成了红色。

我们去看过了医生,正在回家的路上。十天前,哈米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伤了手,那之后我们就去看了这个医生。她的诊所离车站不远,今天晚上她给哈米拆了线。她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没有神经损伤,拇指肌腱恢复得很好。她给他开了抗生素膏的处方。他的左手包着新的白色绷带,右手戴着棕色的羊毛手套。

“这样。”他用右手帮我把围巾塞进领子里,弄得服服帖帖的,“这样好些,是不是?”他像是在评估自己的手工艺品一样笑了。

“那你怎么办?”

他把戴着手套的手移到了我眼前,帮我把一簇头发塞进帽子里。“我没事。”他说。

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小孩,一个安静的、顺从的小姑娘,任由自己的父亲照顾着。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带着一种应对寒冷的钝感,乖乖地让他照顾着。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站台上散落着几个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的路人,他们的嘴里都呼着白气。我右边没人,不知是谁留下了一张卷起来的体育专刊。我们到的时候就坐在这儿的老奶奶依然坐在我旁边,她的头垂在胸前,闭着眼睛,脚边有几个塑料袋。

“就是这样啦。”他把头缩回去,带着好笑的表情打量我,“你应该看看你自己。”

但这儿没有镜子,而且即使是有个什么能反光的表面,它上面浮现的,也只会是一对眼睛。他用羊毛围巾把我的头团团围住,所以也遮住了我的耳朵、嘴巴和鼻子。他把我的帽子拉到眉毛以下,所以我整张脸都被挡住了,只有双眼还暴露在寒冷中。

“你真应该看看自己。”他轻声笑道,“那些FBI就像你现在这样。”

他看不见围巾下我的微笑,只能看见我眼里的笑意。他的气味和他皮肤的温度依然留在这针织物的纤维上。“谢谢你,我亲爱的,”我模糊的声音穿过层层包裹,“谢谢你。”我抬头看着他,而他大声笑着。

“什么?”

他拿出烟:“想来一支吗?”

他们一共有三个人。我看着他们走近,最后停在站台上,是三个20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和黑大衣。他们路过墙上那张巨大的地铁图,径直向我坐的长椅这边走来,站在了我和哈米中间。哈米正在站台的边沿附近漫步、抽烟。一开始,因为围巾遮住了我的耳朵,他们的声音并不那么清晰,即使是在我听出他们的语调和说的希伯来语之前,我就知道他们是以色列人了。

“你什么意思,里欧?里欧完全睡死了!”

“算了吧,我不觉得那个演员——”

我瞥了一眼哈米,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他也知道他们是以色列人了。

“他们还给了它五星,老兄!”

“你在逗我呢?”

就像我在纽约每次遇见以色列人一样,我因为这个谜团困惑了一下:是因为步态吗?到底是我们身上的什么那么惹人注意、那么突出,那么无拘无束和充满表现力,那么生机勃勃和充满自信,那样的活泼?我们对彼此本能的回应到底是什么,居然能让我们在听到希伯来语之前就认出彼此?只需要面部表情,只需要手势,甚至只是外形。

“哦,阿巴莫,阿巴莫……”

“这么一个废话连篇的人。”

“上帝保佑他。”

“所有废话的亲生母亲。”

他们发出吵闹的声响,相当自在地聊着天,就像这个车站是他们的私人空间一样。他们说的另一种语言给了他们一种亲密的感觉,即使是在说得很大声的情况下——这是一种可以把别人排除在外的优势。他们中的一个穿着帽衫,他的脸颊和鼻子被寒风吹得够呛,几乎全红了。第二个人戴着眼镜,肩膀很宽,看上去像也门人。他搓着双手,一直在看地铁图。第三个人是胖乎乎的家伙,用自己好奇的小眼睛扫描着站台,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

“拜托,已经这样了。那个该死的在哪儿?”“帽衫”对那个戴着眼镜的说。

“赶紧的,里欧,把他找出来。”

“算了吧,哥们儿,那个小妞把他迷得神魂颠倒。”

“胖乎乎”插嘴:“她是他的妻子,你还想要怎么样?”

“好吧,她是他的妻子,但每一个小时?”

“还有在电影放了一半的时候?”

“就像你好到哪儿去了一样。”

“胖乎乎”向哈米迈了一步。“嗯……打扰一下,”他从一盒特醇万宝路里掏出一根,“能借个火吗?”

哈米把自己的好彩香烟移到绑着绷带的左手,用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一簇火苗在他们之间跳出来,“胖乎乎”走得更近一点,靠了过去。“油人(有人,不标准的英文发音)拿了我的打火机。”他带着很重的口音跟哈米解释说,他发R和W的方式,明显带有希伯来语的痕迹,“我不知道它在辣儿(哪儿,不标准的英文发音)。”他用手围住火苗,一分钟之后,他把手收了回去,吐出一条烟圈,“歇歇(谢谢,不标准的英文发音)你。”

哈米点点头,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把烟再拿回右手。他吸了一口,眼神短暂地与我交会,在烟雾中向我眨眨眼。接着,他看向剩下的那两个坐在空着的长凳上的以色列人。

戴着眼镜的那个双臂交叉,直立着靠在椅背上,头抵在腋窝里。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看上去像是个印度大厨。“帽衫”懒洋洋地倚在长凳上:双腿打开,双手在脖子后面交叉,像是在晒太阳浴。那个老奶奶坐在我和他们之间,依然在打瞌睡。

“发森(发生,不标准的英文发音)了什么事?”“胖乎乎”用一种友好的语调问哈米,指着他的绷带,“宅(在,不标准的英文发音)你的手上。”

“这个?”哈米看看自己前臂的下端,像是有人在问他几点了,“我出了点小意外,碎玻璃。”

“胖乎乎”震惊地沉默了。“碎玻璃?”他顿了一顿说,像是被这条信息吓了一跳,“真的?”

他的停顿和如此夸张的反应背后的真正原因是哈米的口音:在哈米嘶哑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阿拉伯音乐回响。

“洗碗也有可能变成一项危险的任务,”哈米咧嘴一笑,补充道,“你最好小心。”

“胖乎乎”眯起眼睛,给了哈米一个古怪的、好奇的微笑:“你从辣(哪儿,不标准的英文发音)里来?”他忍不住问道,“辣个地方?”

“我是巴勒斯坦人。”

“巴勒斯坦?”

“是的,兄弟。来自拉马拉。”

“胖乎乎”不敢相信地大笑道:“Ashkara巴勒斯坦!真的!”他转身看着自己在长凳上的朋友,“巴斯斯斯斯……”

哈米看上去似乎也乐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说:“Ashkara巴勒斯坦。”

“窝们(我们,不标准的英文发音)是以泽列(以色列,不标准的英文发音)人!”“胖乎乎”又笑了,他彻底震惊了,“来自菏泽拉。”他指着长凳,“窝们周日刚到。”

“你表现得像是以前从没见过阿拉伯人,你这个傻子。”晒太阳浴的那家伙用希伯来语说。

“胖乎乎”变得有些不自在,还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他退了半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一个表兄,”他简短地冲长椅说,“那是你说的。”

“你老妈能叫他表兄?”

“胖乎乎”听上去警惕了起来:“别把他惹火了,否则他也许——”

“印度大厨”“嘘”了一声,神神秘秘地挤到正晒日光浴的家伙身边:“冲你发疯。”

他们不止是在说哈米。在其中的两个瞥了我一眼又迅速转开视线的时候,我能猜到他们看到了什么:只有我的眼睛,隐藏在类似于头巾的布后面,像个恐怖分子。感到尴尬和一阵奇怪的被羞辱的感觉,我一直死死地盯着另一个方向,装出一种冷漠的、无动于衷的表情,忽视他们,装作没听到“mujahedeen”这个词,虽然我确实是他们认为的那样。

“希伯伦?!你在开玩笑吗?”“胖乎乎”十分激动,“我当然知道希伯伦!我非常非常了解希伯伦。”

他在重复说的时候,没有发现哈米声音里的讽刺:“你在开玩笑吗?”哈米抬起一边的眉毛,“非常非常?”

哈米和“胖乎乎”嘴里冒出的烟雾被他们潮湿的呼吸驱散了,两股气流在他们头顶交汇,又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

“当然,就在9月,”“胖乎乎”用同样的热情坚持道,“我四个月前就宅(在,不标准的英文发音)辣(那,不标准的英文发音)里,宅……”

“在得利鲁姆。”他坐在长凳上的朋友插嘴道。

“胖乎乎”停了一下,不理会朋友的打扰,低头看着站台。他不情愿地,几乎是在道歉一样地,他低声说:“在辣里(那里)的军队,你知道……”

晒太阳浴的家伙开始嘲笑自己的朋友:“战争!那有什么好处呢?”他故意用一种美式的口气叹息道,“完全没有——再说一次!”

“胖乎乎”吼道:“马上闭上嘴,亚威!我是认真的!”

“哦,让我缓缓。”

“该死的,让我和这家伙聊聊!”

哈米瞟了一眼“胖乎乎”的后背,然后给了我一个充满疑问和困惑的表情,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只是在胡说八道。我用眼神示意他,轻蔑地皱起我看不见的眉毛,我几乎要把手伸出去让他回来坐我身边,但是那个“印度大厨”突然间吹起口哨。

“他在那儿!”他又吹了一声口哨,向入口处挥手,“在这儿,阿巴莫!”

我认出阿巴莫的速度简直令人惊叹,即使是从这么远的地方。我快速而冷静的反应也很令人惊叹。我的脸被遮住了,谢谢上帝,但是我的眼睛——我的心开始狂跳,撞击着放在我膝盖上的哈米的双肩包——如果他只凭我的眼睛就认出我来怎么办?我屏住呼吸,瞳孔快速地移动。接着,我像一个没精神的老妇人一样瘫在长椅上,抱着双肩包,把头埋在里面,假装在睡觉。

“都办妥啦,兄弟?”我在自己的喘息间隙听见“胖乎乎”的声音,“你是参加了个牢房欢迎会吗?”

我更深地缩进衣领里。

“阿巴莫长官!”

在层层的衣服底下,我像只马上就要被撕碎的动物一样颤抖,挣扎在濒死前的最后一分钟里。

“嗨。不怎么好。”

是他,我认得他声音里的顿挫。

“而且,我还迷路了。”

我认得这个像鼻子塞住了一样的声音,软绵绵地呼出的sh音。

“一激动跑到另一边去了。”

“老兄,那边是去皇后区的。”

“我被这些入口弄晕了。”

是博阿兹——博阿兹·阿巴莫,西蒙娜和什洛莫的儿子。他的哥哥阿木弄和爱丽丝是同学,他们是我们在圣戈登公寓大楼的邻居。我们住在三层,他们在一层,我们曾经和他、阿木弄,还有其他邻居的孩子一起玩抓子游戏和采摘七叶树的果实。我们为以色列篝火节收集木条,还一起打水仗。自从我们搬到特拉维夫后,有十年没见过他了,也没见过阿木弄。我服完役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军队。他胖了一些,但是脸几乎没变:他有着他父亲那双黝黑的、形状很好看的眼睛,和像马一样的下巴,带着沟的下颌。在他走到我们所在的站台末端之前,我就一眼把他认出来了。我上次听说他的事已经是两三年之前了,我妈妈跟我说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他的女朋友已经怀孕。之后没多久,妈妈就在安息日晚餐上汇报说婚礼很美,那年刚经历过丧父之痛的西蒙娜和她姐姐在婚礼上哭得停不下来。我妈妈和西蒙娜在我们搬到特拉维夫之后依然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她们用电话保持联络。我父母去卡法萨巴看望我的姑姑和姑父时,他们有时会在霍德夏沙隆停一下去看看西蒙娜和什洛莫。

“我发誓,阿巴莫,你是一个废话连篇的人。”那是亚威,那个晒太阳浴的,“那个蠢得要命的电影到底有他妈的什么?”

“我知道,”我听见博阿兹带着鼻音的声音靠近长凳,“我知道你有一点没看懂,亚威。”

“没看懂?!里欧从头到尾都在打呼噜!我们都特别失望。”

“你姐姐从头到尾都在打呼噜。”

我缩得更低,一动不动地坐着,假装睡熟了。一个声音不断地在我身体里颤抖。这样藏着真是又可怜、又可笑、又丢脸,但我得演完这场戏,消失在由围巾做成的匿名者面具之下。我只能紧紧地闭着眼。如果博阿兹看见我在这儿,再把我和哈米联想到一起。如果他意识到哈米是谁,他从哪里来,是我的谁,只需要一个简短的电话,我父母就会知道这件事。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小女孩,把头埋在掩护物下,假装自己是隐形的,但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冒这个险。

“看起来,这儿的每个人都睡着了。”是博阿兹在说话。当我意识到他在看我和那个睡着的女士的时候,心脏都要爆开了,“我很确定那个老女人死了,她还活着吗?”

里欧和亚威对他小声说着什么,还用鼻子“哼”了一声。我突然间感到一阵窒息。围巾太粗糙,围着我的脸和耳朵又太紧,让我很难喘气。

“桑(三,不标准的英文发音)年,真的?”“胖乎乎”在另一边说,“你已经在这儿住了桑年了?”

亚威大声笑起来,再次哼哼唧唧地说道:“他没什么大不了,他是我的表兄兄兄兄……”里奥和博阿兹也一同笑了起来。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听见哈米说。意识到他向我走近,我的身体紧绷了起来,在大衣里木乃伊般僵直。我攥住双肩包,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怎么做。我怎么会陷入这般境地?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他很快明白过来,然后不要向我走来?也许我该在他走过来前就装作醒了过来,然后迅速地转过身去?或者现在就站起来走向他,拉着他去车站的另一边?然后,我终于听到了远处地铁“咔咔”的声音,长椅也跟着震动起来。

我们一直走到第三节车厢的中部才停下。我们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在颠簸中穿过一排排椅子,摇晃着,缓慢而艰难地向着与地铁行进相反的方向走动。在人、皮包和扶手中挤来挤去,从第一节车厢去到第二节、第三节——只有在那儿,在我和博阿兹,还有他的朋友们拉开足够的距离之后,我才停下,摘掉帽子,感到可以露出脸了。

刚才在车站上的时候,我小声对哈米说我憋不住了要上厕所。我能感觉到地铁的来临使站台晃动,在哈米越来越靠近长凳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像是刚醒来那样眨了眨眼睛,接着转身用手按住了我的脸,似乎是在躲避嘈杂的声音和阵阵冷风。我就这样走去了站台的边沿,站在哈米面前。车门一开,我就冲了进去,迅速地向前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进入拥挤的车厢深处,就像赶着去卫生间那样。时不时地,我转身向后看,确认博阿兹和他的朋友没有跟在后面,几乎觉得他们会突然出现在我背着的哈米的双肩包之上。

我的影像持续浮现在惨白色荧光灯下的那一闪一闪满是哈气的车窗上,我看见自己充满惊恐的、黑色的眼睛。我看见我自己在另一边,穿着我的红色大衣向前走,双肩包摇摇晃晃,我警惕地从蓝色围巾下向四周打量。窗上的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带着一种陌生的、害怕的表情挤在周围其他光鲜亮丽的影像之中,甚至是在我经过的其他乘客的眼睛里。乘客们担忧地打量着我,带着一点厌恶或者不自在眨眨眼,从我身上移走视线。就在哈米跟在我身后缓慢地穿过他们时,我意识到,如果我现在是一个独身乘客,我可能也会退缩。如果一个遮着脸的焦虑的女人向我走来,急匆匆地在地铁上向前走,我也许会像他们一样紧张、像他们一样别过头去。如果我突然间对上了这双黑色、奇怪、充满担忧的眼睛,我也许在最初的一两瞥中根本无法认出人群中的自己。

“就这儿了,我不需要再往前了,”我气喘吁吁地说,挤进了一群乘客中,站在过道上拉住扶手,“我没事了。”我使劲拉扯了一下,终于脱下了围巾、帽子和手套,我搓搓自己因为羊毛的摩挲和焦躁不安而涨红和刺痛的脸。我的脸就像是一张僵硬的面具,而我在试着把它摘下来。

我们停下来的时候,哈米没有表示惊讶。他没觉得我之前想要上厕所的急切需求就这样消失了,很奇怪。也许他早就知道,在跟在我身后走过一节节车厢时,就意识到我不是真的冲向卫生间,我的膀胱内急(虽然它在此刻,当我们停下来的时候,确实有了一种迫切的感觉)在上车前只是一个远离那些以色列人的借口。

我有种解脱的感觉,但依然不确定刚才的一幕幕是不是我在长椅上做的噩梦。当我告诉哈米我绝对认识他们中的一个的时候,哈米没有惊讶。我说我认识博阿兹很多年了,我们一起长大,我简直无法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地方,而我会在这个遥远的布鲁克林车站遇见他。我告诉哈米,博阿兹的父母和我父母是很好的朋友。我描述自己的心跳得多快,我今天第一次把脸蒙起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幸运——几乎是个奇迹。而现在,我几乎要疯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担心博阿兹会仅凭我的眼睛就把我认出来。我突然间有过一个疯狂的想法,我被坐在长椅上的老妇人所启发,想把自己打晕。

“是啊,我猜到了。”哈米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避开我的双眼,看上去像是不那么在意,他的头厌倦而无所谓地歪在一边,转开视线,用无精打采的双眼盯着窗户:“我想应该就是类似的事。”

为什么和哈米在一起,最后我总是那个被谴责的人?为什么我总是那么自私、伤人、迟钝?这一次,当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我的负罪感双倍、三倍地增加。不仅仅是因为我在博阿兹和其他人面前忽略了他,我太专注于自己的焦虑和想躲起来的需要了,还因为在危险中和逃跑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一秒钟想到他会怎么看这些事,或者他会怎么想、会有什么感受。

在悔恨的痛苦中,我听见自己自我辩护的声音:“最糟糕的事是我担心自己伤害到了你的感情,你会觉得没有被尊重。”当这懦弱、自私自利的谎言和其他一切糟心的事情混合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我的脸在抽搐,尽管它已经充血涨得通红——一个新的面纱。

他仍看向窗户,只把侧脸留给我。“为什么我会觉得被羞辱?”他开始说道,“你是说因为——”

我的脸在燃烧,我艰难地眨眨眼,无法阻止自己插话。“我很抱歉,哈米。”我懊悔地说,还坚持表示自己并没有别的选择。我低头看脚下一排排的鞋子和肮脏的地面。

“为什么我会觉得没有被尊重?”他再次问道,面对着站在我们身边的西装男的后背,“因为我让你尴尬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或者谴责,他不是在攻击我,他听上去也不失望。他耸了一下肩膀,像是在说他根本没指望我能做得更好,他已经接受了,我难以做出更值得尊敬、更忠诚的举动。

“没有尴尬,但是……”我拉扯又揉皱手里的围巾,“好吧,你明白的。”

透过黑色、蒸汽凝结的窗户,地铁像是在空中飞行,正疾驰过云间的一座桥。偶尔有亮光穿过蒸汽,广告宣传海报出现了,接着是工业建筑和灯柱,只有玻璃再次藏在了这潮湿的黑暗中。

“所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徒劳地试着转换话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欢快一些,“你和那个胖家伙?”

他像是在吵闹声中听不清我说话那样,做了个鬼脸,故意装出一副既紧张又听不明白的表情。

“那个胖子,”我更正自己,“他想知道什么?”

他突然把头转开,脸拉得很长:“没什么,就一些有的没的……”他又说了些别的什么,但他的声音被车轮的尖叫声和撞击铁轨的声音淹没了。车厢呻吟着,晃动了很长时间,车壁在振动,摇摇晃晃。我们就像骑在波浪上,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每个站在过道上的人都在摇摆,彼此互相碰撞。坐在塑料座位上的乘客的头从一边摇向另一边,像喝醉了似的。

“你刚刚说什么?”我在混乱过后喊道,此时地铁已经恢复了有节奏的“咔咔”声,“我没听见。”

“没什么,他只是在问问题。”

当他睁开双眼再次看向我的时候,我能看见他的骄傲被稍微安抚了。我带着新的希望继续:“所以,他没向你问起我?”我咧开嘴,松了口气,笑着继续说,“他没有尝试着弄清楚我是你的谁?”

“你期望我对他说什么?”

我讨好他的愿望,以及希望被原谅的急迫心情给他依然充满厌倦的脸上带来一抹微笑,这使得我更进一步,高声调侃道:“他没觉得我是你老婆?那个坐在长凳上的家伙以为我是你老婆——”

“那好,Bazi,那你告诉我,”他打断我的话,“我是你的谁?现在说真的。”

“你是什么意思?”我停了一会儿问道,声音因为羞愧而颤抖,“你是我的爱人,那是……”

“真的?你的爱人?”他轻蔑地说,抬起头,“我是你的秘密阿拉伯爱人?”

坐在我左边那一排的乘客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勉为其难地听到了我们全部的交谈。我看到他们迅速地看向别的地方。西装男在装作若无其事,好像完全不感兴趣似的把他满是痘疤的脸扭开,扭开前瞥了我一眼。但是,我不能不回答,因为车厢太吵,也不能小声说话。

“是的,阿拉伯,还是秘密的,”我嘘声说,避开他的眼睛,“我能怎么办呢?”

“阿拉伯,而且是秘密的……”他停顿了一下,让我把句子补充完整,“还有……”他举起被绷带包住的那只手的一根受到牵连的手指在我面前晃晃,强调说,“还是暂时的。”

那件事已经过去有几周了,但我还是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记起来了。我们那次在切尔西共度周末,在美术馆里漫步,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在这儿喝一小口红酒,在那儿喝一小口白酒。当我们走向第十大街去往地铁站的时候,手里依然握着塑料杯。

也许我那天晚上格外激动和快乐,被爱情冲昏了头,当我的高跟鞋一路轻敲地面时,我有一种越来越纯粹的、梦一般的感觉,就像所有的一切都围绕在我周围。月亮、被点亮的道路和我们头顶的羽毛一样轻盈的雪花都出现了,我们像明星似的走在电影中才出现的场景里。我们坐下来,分吸着一根香烟,裹在大衣里一起看着外面的街道。我们的身体交织在一起,从彼此的身体里获取温暖。

“也许这就是它那么美的原因,你知道吗?”我把脸埋在他胸前,只把双眼露出来,从他的颈边向外看,继续那个出现在我心里的念头,“这种暂时性。”

“你什么意思?”

“我们短暂地待在这里,没有未来,”我冲街的另一端眨眼,把他拉得更近一些,“没有对未来的诺言。这让我们珍惜此刻所拥有的。”我把手伸进他的衣领中,手指下滑到他的胸前,感受到他的颤抖,“即刻的、短暂的,就像人生,像是这里的一切,朝生暮死。”我闭上双眼,吻着他脖子的底部,我吻着他露出来的、温暖而芳香的小块皮肤,把脸贴上去,“这让我爱你,哈米克,非常爱。”

此刻,在地铁慢慢靠站的时候,车窗上的雾气已经蒸发。透过有哈气的窗户,我们能看见路上的车道,以及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离桥的混凝土栏杆和巨大的铁柱很远的地方,东河与天相交,一同倾泻入一张黑色的床单般的水面上。列车员报出下一站的地名——迪兰西街-艾塞克斯。当地铁滑入地下,钻进隧道的时候,我们能看见墙上的涂鸦和亮着灯的站台,我们被准备下车的人们发出的喧嚷声所包围。

在地铁刹住前,我看见我左边那排座位上空出两个座位来。我在它们被别人占据之前,迎着涌向车门的人潮冲了过去。门开启的那一秒,我坐了下来,把哈米的双肩包放在身侧,抬头找寻他。乘客下去又有新的乘客上来。有那么一刻,当他还站在原地用好着的那只手抓住栏杆的时候,我们的视线相遇了。

“这个座位有人吗?”一个过分肥胖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指着双肩包,“我可以坐吗?”

“很抱歉,嗯……”我看回哈米,“这儿有人坐。”

车厢被乘客占满,我再捕捉不到他的眼睛了,只有他身体的一部分从人群里露了出来:他的一部分头发,他握在栏杆上的手,他两只鞋中的一只露在无数双脚中。

“请离门远一些,”列车员播报,“请离……”

那个女人依然满怀期望地站在我旁边,在我把双肩包移开的时候重重地坐下。她俯身捡起哈米的围巾:“这是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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