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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失而复得

书名:很奇怪的他 作者:孙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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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失而复得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下个不停的雨。这是雨幕。

心里一直有冲进雨中的冲动,但看着怀中的五件衬衫,我犹豫了。这是我现在唯一的财产,被雨淋过后,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从地下停车场那里投过来昏黄的灯光,一辆汽车缓缓驶了过来。

汽车驶到我面前的台阶前停了下来,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声音。副驾驶座位旁边的车门打开了,车里传出音乐声。

若仔细听的话,可以分辨出是卡朋特的Make Believe It is Your First Time。

李圣美坐在车里看着我,说:“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她穿着一件低胸连衣裙,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短上衣,头发用紫色的蝴蝶结束住,垂在她左边的肩头。

我抱着衬衣坐了上去,关紧车门。

她不再说话,启动汽车。

汽车驶出帝景苑,顺着龙口西路往下走,走到路的尽头时,她绕过好又多超市,向右转去,到了十字路口,她又转,向着天河南二路的方向驶去。

我和她,坐在车里,在瓢泼大雨中,游荡在广州的黑夜里。

车里一直放着音乐,她在反复听那首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暴雨敲打大地。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随意地开着车。

我们绕了好多弯路。

我们去了珠江新城,然后又去了五羊新城,绕着天河体育中心转了一圈,又把车开过珠江大桥。

最后,她把车开到二沙岛上,一圈一圈地绕着星海音乐学院、游泳馆和各类别墅,转个不停。

车的速度并不快,平缓地行驶在雨中,车轮过去,连地上的积水也溅不起水花。

她累了,把车停在珠江边上,车灯射出长长的光柱,投射到江面上。

我说:“换我来开吧。”

她说:“我们去哪里?”

我说:“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她摇头。

我把衬衣放到后座上,然后移动身体,示意她跟我换座位。

她勉强离开座位,从我上方移动过来,我的手抓住方向盘时,她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的鼻子靠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清新的味道,然后,她的头发盖住了我的脸。

然后,我把脸靠在她的背上,哭了出来。

她一动不动,我的泪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衣服。

这个样子的我们,很难交错而过。

她轻轻推了推我,把我按回原来的座位,她自己坐到驾驶座上。

她递了块手绢过来。

我捂住脸说:“真是对不起,失礼了,请你不要见怪。”

她说:“不只是失恋那么简单吧?”

我擦干眼泪,说:“是的。”

她说:“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在逃避什么?”

我沉默。

她看着我,说:“首尔吗?”

我打了个哆嗦,说:“圣美小姐,你给我讲讲童话好吗?”

她带着疑惑的表情,说:“什么?”

我说:“你看到了,我现在简直就是个垃圾,那你能不能给我讲个关于垃圾的童话?比如,给我描述一下有多么美好的前途、多么幸福的生活在等着我……”

她说:“这样啊。”

她笑了笑,说:“好吧。有一个很软弱、很可怜的男人,反正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男人,没有家,没有食物,没有人关心他,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

她一边想一边说:“其实呢,这个男人很有艺术气质哦,他后来发奋读书学习,然后去拍电影,然后呢,他拍出了很好很好的电影,得了很多大奖,然后呢,他有了很多很多的金钱,娶了最美丽、最纯洁的姑娘,从此以后,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她笑了笑:“其实呢,这个男人不是艺术家,他很有才华,他努力上进,进入了大公司,他不但懂管理,还懂金融。很快,他就接管了一个大公司,还买了很多赚钱的股票,还创办了几个基金。他买了游艇……”

她显然也说不下去了,又笑了笑,说:“其实呢,其实没有其实。这个男人就是很可怜、很孤单,他总是在害怕,但他遇到了圣美。”

她脸红了。

我也有些尴尬。

这样的话,听起来总是有些不自在的。

我这种男人,落魄得像只落水狗,又怎么可能遇到像她这么优秀的姑娘,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呢?

圣美是个好心的姑娘,她是在安慰我、开导我。

她低声说:“小鱼……小鱼,你不能逃避,勇敢地面对吧。”

我精神一阵动荡,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决定按圣美说的那样,拿出勇气来解决这件事。我思潮起伏,半晌才说:“圣美,谢谢你。”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那把契约签了好吗?”

我脑袋轰的一声响,半天不敢作声。

她狡猾地笑了笑:“你把契约藏在冰箱里面了,以为我发现不了吗?”

我说:“8月以后,我需要一笔钱,所以,我要去挣钱。关于那个契约……”

她说:“那我们回去把契约改掉,规定好在家你就必须听我的话,其余时间我不管你,好不好?”

我硬着头皮说:“关于煮饭、洗衣的事……”

她说:“其实我很喜欢做家务的,但是我更喜欢你和我一起做。”

我颓然道:“好吧,听你的,我们一起做家务。”

雨停下来的时候,天也快亮了。

我和她坐在车里看完日出,时间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她说:“还好今天是星期日,不然这个样子去公司就太不体面了。”

我说:“那我们回家吧。”

她笑着看我:“回什么地方?”

我有些尴尬,说:“回你家。”

她马上说:“那可不行。”

我真是有些担心,唯恐她又说出“我的家是我的”之类的话。还好,她笑眯眯地说:“今天是星期日,是采购的日子,我们去好又多超市买东西吧。”

她掉转车头,随意问我:“你认识我的车是什么牌子吗?”

我说:“是现代吧,还是大宇?你的经济条件看起来很不错,为什么不开宝马或者奔驰?”

她说:“是现代,但是,是很特别的现代。去年的时候,我去参加华南车展,这辆车是中国区唯一的一件样品,他们刚开始不肯卖的,是我强行买下来的。”

我迟疑着说:“那么?”

李圣美笑了笑:“所以,你刚才要开我的车是不行的,因为它有一些特别的地方,和一般的车不太一样。以后呢,你要是想学开这辆车,我会教你的。”

会有以后吗?

我靠在椅背上,摸了摸烟盒,发现烟已经没有了。

半个小时后,她把车开回天河区,停在一个大超市前面。

然后,我跟在她后面,一起进入超市采购物品。

她领着我上了二楼,那里是卖衣服的地方。

她低声跟我说:“你没有换洗的衣服,先在这里买几件吧。由于你没有经济收入,所以,我只能带你来这里买。如果带你去巴黎春天的话,你会欠下很多钱的。”

我愣了愣:“什么?”

她说:“我先借钱给你买衣服,以后你要还的。”

虽然是早上,超市里人还是很多,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们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这句话,纷纷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我感到十分尴尬,但是也没办法,只好跟她说:“我一定会还你的。”

十分钟后,我发现这一次购物算得上是又一次灾难性旅行。

每当我看上某件衣服,李圣美往往会看都不看,直接叫我放下。她会按她的眼光来给我选衣服。她叫我站直,然后就拿着衣服在我身上比画。我试了一百多次,感到疲惫极了。

我小声提醒她:“我是借你的钱买衣服啊,又不是你免费给我买,能让我自己做主吗?”

她说:“那可不行。”

“为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子的,你不能剥夺女人的乐趣。”

我不能理解她的话,但我确认了一件事,李圣美很可能和美国电视剧《六人行》中的那个莫妮卡一样,是个真正的控制狂。

最后,她给我挑选了十多件衣服和裤子。

接下来,事情发展得更加让人难以置信。

她开始帮我挑选内裤和袜子。

我闭上眼睛,难堪地转过身去,因为她在和营业员咨询,是条纹的比较好看还是斑点的比较好看,纯棉含量为多少更加让人舒服。

在她们面前,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我虽然没有看她们,但我知道,她和几个营业员的目光一直在打量我。这样的感觉真不好受。当她们达成共识后,我听到一个营业员在跟她嘀咕:“您的老公那么有钱,怎么会来这里买衣服啊?”

李圣美说:“啊?老公?”

营业员说:“您真是大美人,您的老公如果不是非常有钱,怎么能娶得上您这样的太太呢?”

李圣美说:“他……他很邋遢的。”

营业员说:“那可不好。您要好好教导他才是。”

李圣美含笑看着我:“可不是嘛。”

我立刻闭上眼睛,装作没有听到她们说话。

挑选完衣服,她把衣服全部放进购物车,然后让我推着,跟在她后面向一楼走去。

一路上她老是在笑,一边笑一边打量我。我接触到她笑盈盈的眼神,就会马上掉转视线,感觉浑身不自在。

到了一楼大厅后,她走在货架中间,看到要买的东西就拿起来,放进推车里。

很快,这辆车就装满了。

没办法,我又拉了一辆。

走到糖果货架时,我和她同时伸手,拿住了一罐徐福记的润喉糖。

她说:“我要薄荷的。”

我同时也说:“拿薄荷的。”

我讷讷道:“怎么,你也吃这个?”

李圣美微微一笑:“因为它便宜啊。”

我说:“可是你那么有钱。”

“有钱也要买合适的东西。”

我心里有些感慨,却没有说什么。

她真是很会购物,直到两个购物车都装得满满的,她才拉着我走向出口。

我推着一辆车,拉着一辆车,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喜悦的感觉,就跟她说:“这里的气氛真好,让人感觉很幸福。”

她瞪了我一眼:“真是的,那么多人,还有很古怪的气味,气氛一点儿都不好。”

话虽如此,我还是看到她眼里藏着笑意。

等到我们结完账,把货物搬进车里后,她跟我说:“现在你欠我一千四百二十元,四舍五入的话就是一千五百元,记得要赚钱还我。”

我苦笑,哪里敢跟她核账,只好点头说:“从明天起,我就去外面赚钱。”

回到小区,她把车停好后,我说:“你能……能不能借一千块钱给我?”

她说:“什么?”

我说:“我的手机坏了,想买个新的。”

她看了看我,说:“我陪你去买,钱可不能直接交给你。”

我苦笑:“那好吧。”

她带着我来到一个手机大卖场,给我买了一个五百一十元的手机。然后,她又把账记了下来,告诉我现在欠她两千一百元。

按照她这种可怕的计算方法,也许用不了多久,我欠她的钱就会变成一个天文数字。

走出手机卖场后,我越想越不对劲,一赌气,索性对她说:“我还要买烟,我没烟抽了。”

她果断地说:“不行!绝对不能买烟!我家里不准吸烟。”

我说:“没烟的话,我就没办法思考,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赚钱了,那欠你的钱……”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只给你买一包,而且你只能在外面抽。”

我们走进一家便利店,她对店员说:“给我拿包烟,要最便宜的。”

我无语。

店员说:“双喜行吗?只要十元钱。”

李圣美问他:“啊?哪有这样的事。有没有一元钱的?”

店员挠了挠头,为难地说:“对不起,没有那样的烟。”

李圣美说:“那我不管,我要买最便宜的烟。”

我本来站在李圣美身后,听了这些话,就悄悄走到门外,感觉真是让人难堪。

隔着玻璃窗,我可以看到她在和店员争论,也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话,店员反而被她训斥得连连道歉。面对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想必谁都会头疼万分吧。

店员都快被她说哭了。

到了最后,我看到店员哭丧着脸,把自己身上的烟拿了出来,是那种红色的红河,然后李圣美拿了一元的硬币给他,捏着那包红河走了出来。

她气呼呼地走出来,把烟递给我:“拿去!现在欠我两千二百元了。”

我急了:“你只花了一元,怎么成一百元了?”

她说:“一百元以下不好计算,所以零头全部折算上去。”

我一看,烟盒里只有三支烟了。

我没话说了,真是彻底无语。

她推了推我:“你的要求全满足了,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从明天起,你就要去努力挣钱了。”

回到家,她换了衣服,自己取出水果和零食,躺在沙发上看影碟,是一部很有名的歌舞片,叫《大河之舞》。看她的样子,真是十分惬意。

爱尔兰的音乐总是十分迷人,在这样仙乐飘飘的气氛中,我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地方。

坐在沙发上会显得很唐突,坐在地板上又太没有尊严了。

我站在玄关那里待了好半天,终于想到了可以让自己感觉自在的地方。

我悄悄走进卫生间,把马桶盖放下,坐在马桶上。

然后我把手机卡放进手机内。里面有很多短信,还有很多未接电话。

我闭上眼,呼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我两手握着手机,查看短信。

大部分短信都是朋友发来的,也有晨曦和邓杰的一些安慰信息。

翻到最后一条时,我终于看到了我要面对的。

“您快崩溃了吗?炼狱的路并不总是悲苦。走下去,走下去吧,不会打扰你了。9月会是个好季节。”

我长出了一口气。

我一直在马桶上坐着,思考究竟该怎么去赚钱。我是学古汉语的,就业范围十分狭窄。再说,毕业三年了,一直待在国家机关,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如果我是一个企业的老板,会要这么一个人进公司吗?也许,可以找一家报社,给他们做校对。不过,这个工作好像工资不高。我算了算,8月要见父母,最少要两万元钱;然后要去韩国,最少要三万元,还要还李圣美的钱,那么,我一定要在两个月内挣到六万元钱。

到了这个时候,我终于发现问题非常严重。

广州的就业情况,并不让人乐观。

在我了解的范围内,大部分人只有三千左右的收入。更糟糕的是,很多大学生只拿一千多的工资。而我的情况,恐怕连一千多的工作也找不到。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洗手间里的电话响了。我接了起来,李圣美在叫:“你过来!你掉进马桶了吗?快出来。我要看到你!”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回客厅,对她勉强笑了笑。

她指着左边的沙发说:“坐下,你快看电视。他一秒钟可以踢地面三十多次,太了不起了。”

我坐了下来,看着电视里正在表演的踢踏舞。

李圣美的吃相真是叫人不敢恭维,她拿起一个苹果,一口咬下去,把嘴都撑圆了。

我说:“关于那个……你们公司的员工,一般收入是多少啊?”

她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你说我吗?”

我摇头,说:“那些刚进你们公司的中国员工,一个月薪水有多少啊?”

她说:“工资都是三百七十元人民币。非常优秀的话,是七百八十元。”

我吓了一跳:“什么?”

她说:“一般员工还有一些补贴,比如洗理补助一千二,交通补助六百,通信补助八百,还有一些别的费用,大概是五百左右。”

我算了算,说:“你真是厉害呀,连入门员工的工资都这么清楚。那么一共是三千多?”

她说:“三千五左右吧。工作表现突出的话,还有几百元奖金。”

我忍不住问她:“那你呢?”

她笑了:“那我可不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她调小电视音量,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怎么了?你不会是有不好的想法吧?”

“不好的想法?”

她说:“你是不是想进我的公司?我告诉你,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你完全不合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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