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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羞愤交加

书名:很奇怪的他 作者:孙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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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羞愤交加

很多时候,我的脑海里总会泛起一些陈旧的话语,比如我五岁时就已知道“沉默是金”,也明白它所表述的确切含义,只是到了二十二岁时,在某一个时刻又突然记起这个词语,想起它的那一刻,感觉就像醍醐灌顶,似乎第一次知道有这个词的存在。

我七岁的时候,已经会背诵“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样的诗。当李圣美把我带进她家后,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写出了这句诗。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世事难料。悲惨的事总是没有尽头,在黑暗的地狱里,总是难以仰望天堂。

李圣美的房子很大,应该有两百多平方米,大概是四室两厅的格局。

在有那么多房间的情况下,第一夜,她把我安排在玄关的地板上住宿。

进入她家的大门,正眼望去是两条大理石柱子,上面雕刻着梅兰竹菊的图样,很是精美。根据她的定义,我的床,就是两条柱子之间的地板。

我洗完澡,穿着干净的衣服出来后,李圣美手里拿着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她说:“由于这样的事从没有发生过,所以我想了又想,你就住在玄关那里吧。”

“哦。”

李圣美说:“我刚才用手摸了摸那里的地板,一点儿也不冰冷,你住在那里会很安全。”

“这样啊。”

她说:“我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所以,你必须六点起来。你需要干的活儿不多,先帮我煮好早餐,一、三、五我要吃白粥和泡菜,二、四、六吃三明治和果酱。星期日就放你一天假,我自己也要有一天来享受做家务的乐趣。记住,每天都要有一杯牛奶,还要有一片煎蛋,不能煎太老,也不能太生,要看起来很新鲜,有活力,让人感觉放进嘴里就可以融化。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做完早餐,你应该把我出门要穿的鞋子擦干净,不能有一点儿灰尘在鞋面上,鞋底也要擦得很清爽。”

我感觉真是沮丧极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了起来:“我要睡了,你也休息吧。我可不是在关心你,是怕你明天没精神工作。”走到房间门口时,她又说,“那个……我带你进我家,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帮我干活儿,我自己很明白的,真的就是这个原因。要是我忘记了,你要随时提醒我。”

我昏昏然回答:“明白了。如果你忘了这个原因,我会提醒你的。”

等她不见了以后,我才走到那块地板上,把自己放平在地上。身体疲惫,内心更加累,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时间,竟然是下午四点!

我吓得不轻,慌忙起身,却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淡绿色的毯子。我掀掉毯子,连忙跑到厨房,打算抓紧时间做点儿什么东西来给她吃,全然没想到她已经出去了。

路过饭厅的时候,我发现餐桌上摆着一个大碗,还有四个小碟子,然后我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小纸条,还有一张白纸。

小纸条上写的是:

“真叫人难过。小鱼先生,第一天你就把事情搞砸了。好好反省一下吧。桌子上有粥和菜,吃完收拾干净。我不喜欢家里有凌乱的感觉。”

我取下那张白纸,坐到餐桌边上。

餐桌中央是一碗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另外有一碟辣白菜,一小碗酱肉汤,还有一片煎鸡蛋。最后一个碟子里,放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泡菜。

看着这些清爽的小菜,我一下子感觉饿极了。

这些菜,应该是李圣美做的早餐。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称呼它们为早餐。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端起大碗,三下五除二地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

吃完了,我才拿起那张白纸,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

“主仆契约。”

看到标题,我就呛了一口气。

“纲领:圣美的意志高于一切;圣美说的每一句话,小鱼必须无条件赞同;圣美谈及每一个想法,小鱼必须全心全意地去完成它。

“第一条,小鱼每天都要擦洗地板,两个礼拜负责打蜡一次。每一面窗户,都要保持清洁光滑,每一件家具、家电也要保持整洁。在家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允许出现灰尘。

“第二条,圣美的外衣,小鱼每天都要认真清洗,熨烫整齐。家里的窗帘、沙发的布套,还有床单、被套,每个礼拜必须至少清洗一次。

“第三条,圣美需要采购时,小鱼必须担负全程运输职能。圣美心情不愉快的时候,小鱼必须表演歌舞,开导圣美。”

接下来,还有一些更加苛刻的要求,另外,她更规定了具体的操作时间,比如哪个时间该干什么活儿。

我大概算了一下,按照她的要求。我每天最少要干二十个小时的家务,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做家务的。

李明灿那份合同我曾经看过,当时觉得真是不公平,现在看到李圣美制定的契约,我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直到第十三条,她才提到了我的权益。

“第十三条,本契约暂行实施时间为两个月,小鱼先生在完成全部义务后,将获得两百元人民币的报酬。如果小鱼的执行情况不能令圣美满意,那么圣美有权利扣除相应的报酬。”

这是一份用电脑打印出来的契约,在签名栏那里,李圣美用中、韩、英三国文字签下自己的大名,字体看起来十分娟秀。

我垂着头,看着这份很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为“丧权辱国”的契约,不知道该怎么办。

签,还是不签。

是个问题。

很多科学家都说,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在我看来,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人的忍耐是没有极限的。把碗筷洗完,放进消毒柜,我依然没有作出决定。

这份契约真的很苛刻,换作6月13日以前的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撕成碎片,把它当成一个笑话来看。

我想了很久,决定把那份契约藏起来,如果李圣美几天之内也没发现,那么她很快就会忘记这份契约吧。

我看了看表,快下午五点了。我不知道李圣美什么时候回家,就决定把客厅整理一下。

我找到一个小桶,又找了一块抹布,拎了半桶水,把抹布放进桶里,然后拿上清洁剂,开始擦洗客厅的地板。这个客厅大约有五十平方米,看起来似乎不算大,但要把它全部擦完,也是件很累人的事。

我努力擦着,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完工。此刻的我,额头出了大汗,腰也酸,背也疼,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很多。

其实地板并不怎么脏,一开始拎来的那桶水到现在还没变黑,只是显得混浊了些。

由于弯腰太久,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就站了起来,揉着腰。

我打算休息一会儿,就把沙发套拆下来清洗。

这时候,大门一响,李圣美回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衣、白色的长裤。

她说:“为什么不问候我?”

我呆了呆:“什么?”

李圣美说:“你该对我说‘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看到水桶和抹布,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工作成果。”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指在地板上擦拭。

我的手机响了,有新的短信。

我一手撑着腰,一手打开看。

“她说,那个男人是她经历过的最棒的男人,感觉过去的三年白活了。”

我眼冒金星,站也站不稳。

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我已经找到一个角落疗伤,这条短信一来,又狠狠地将我抽醒,警告我自虐式的麻醉不能解决问题。

“然而,那个男人注定了是在玩弄她。等她再次堕胎的时候,她会明白。”

我受不了,用最后的力气把手机扔了出去,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水桶被我撞翻,我和李圣美一起倒在水泊中。

手机悠悠向前飞去,砸在一个青花瓷瓶上,瓷器和手机一起掉在地板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李圣美脸色白得可怕,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心里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跪坐在地板上,向李圣美鞠了一躬:“实在对不起。我会把这里恢复原样,然后就离开。至于那个瓷瓶,请告诉我价格,我一定会赔偿给您。”

我说:“我真是一个不可原谅的人,圣美小姐,谢谢您的关照。”

李圣美嘴一扁,终于哭了出来:“啊?你怎么可以这样?我难过死了。”

我低声道歉,不断安慰她,她还是哭个不停。

我和她,就这样面对面跪坐着,最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过了好久,我咬着牙说:“我这就把这里收拾干净,你别难过了。”

她抽泣着说:“就算你把这里恢复原样,我心情不好的话,还是一样难过。”

本来,看到那两条短信后,我感觉世界末日已经来临,李圣美哭闹过后,我除了感觉心里空荡荡的,那方面的刺激也减少了很多。

听她这么说,我就问她:“圣美小姐,要怎么样你才能不难过呢?”

她擦了擦眼泪,盯着我看了又看:“你快背诗!”

我呆了呆。

她的眼泪不再流出来,声音也变得凶了些:“站起来,背诵唐诗。”

无奈之下,我只好站起来。

此刻我心里乱糟糟的,哪里想得起什么唐诗啊。

李圣美说:“你先想好,等我去洗澡,换好衣服你再背给我听。”

她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整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说:“背诗!”

我干巴巴地念道:“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听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拍了拍手掌,说:“写得真好。继续。”

我又背:“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真是的,”她抱怨说,“那么好的诗,被你这样的人念着,你该感到惭愧。”

我说:“圣美小姐,我脑袋很晕,很多诗都不记得了,等过几天我再给你背好吗?”

她立刻说:“不行,继续背下去!”

我心里暗暗叫苦,虽然我是古汉语专业毕业,但对唐诗确实掌握得不多,平时也许能背个几十首,但现在的状态,能记起刚才那两首就已经不错了。

看到我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她的眼神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我突然想到,她是韩国人,我随便背点东西给她听,她未必能听出来。

在这种侥幸心理下,我张口背着:“秋天到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

她面无表情,问我:“这是谁写的诗?”

我硬着头皮回答:“我不知道,可能是骆宾王吧。说起骆宾王,他还有一首名传千古的诗……”

李圣美瞪着我:“你竟然敢撒谎!真是可恶!为了惩罚你,你必须做出动作。每念一句诗,你必须做出相应的动作!”

我头都大了:“圣美小姐,我可不会跳舞呀!”

她冷冷地看着我,用眼神压迫我。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哀求着:“圣美,圣美啊……”

我不敢想象几小时前屈辱的一幕。

在李圣美的逼迫下,我在她面前跳起了舞——先是僵硬地扭动身体、摇晃着脑袋,然后她提出抗议,要我更加投入些。我不得不把手举起来,随着我朗诵的诗歌做出动作。

这种舞极富羞辱性,有时候需要把双手抬过头顶,合十向天,然后扭动腰,脸上要表现出神秘的笑容。做到这个程度她依然不满意,依然再提出要求。

后来,在她的提示和诱导下——是的,她不断用语言诱惑我、对我眨眼睛、咬嘴唇,偶尔也会给一个微笑——用尽一切办法让我就范,让我把手摊开,把手掌贴在自己的臀部,装作是自己的两只翅膀,不断做出飞舞的动作。

那个样子,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我就这样扑腾着翅膀在客厅里一步一步飞着。

整整给她表演了两个小时,最后给她唱了几首儿歌,她才放过我。

在她的监视下,我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给她削了一个苹果,然后,她又要求我拿着拖布当麦克风,给她唱朝鲜民歌。

我告诉她我根本不会,她就从沙发上跳起来,兴致勃勃地和我并排站在一起,共同握着那把拖布。她唱一句,然后逼我跟着她唱。

等我终于能把一首《阿妈妮》唱下来的时候,已经疲惫得无法站立,浑身都是汗,两条腿偶尔会抽搐一下。

折腾了一个晚上,她终于告诉我她不难过了。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一切都很有趣,但对我这样一个刚刚经历过三天地狱般的历练,然后又丢掉工作的人来说,李圣美恶魔般的表现,真的很让我痛苦。

我感觉自己没有灵魂了,像一具机器人,听任她的摆布。

当她告诉我“我们家小鱼真是厉害呀,真让人开心”的时候,我说:“好了,李圣美小姐,你现在不难过了。那个瓷瓶,我会赔给你的。我现在就离开,以后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了。”

她呆了呆,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玄关那里,抱起那五件衬衫,慢慢穿上鞋子,把手搭在大门的扶手上。

她突然说:“不要走……”

我回头,看到她穿着白色的浴袍,一只腿跪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腿站在地上,咬着嘴唇看我。她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在扭动,似乎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

我微微向她鞠躬,说:“给你添麻烦了,我会补偿的。”

她突然说:“你不要睡玄关了,从今天起你就可以睡沙发……要是还不行,我明天就收拾一间房出来,以后那个房间就给你住。”

我心里毫无感觉,说:“我想,我还是回到城市吧。”

她胸脯在起伏,突然大叫:“真是小气的男人!”

我心里有些生气:“圣美小姐,我建议你去买个大玩具,不管你怎么玩弄它,它绝对会听话的。”

她一下子站直了身体:“我不要玩具!不要玩具!不要!不要!不要!就是不要!不要玩具……

“不要走……

“你不要走……”她一面重复着,一面后退。

她向自己的卧室退去,说:“我现在睡觉了,你马上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要煮早餐,要擦地……如果你累的话,可以过几天再干活儿。”

她慢慢地消失在客厅侧面的通道里。

我感觉这个女孩子简直变化无常,让人难以捉摸。我摇了摇头,抱着衬衫,走出大门。

大门在背后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或者说,我的灵魂被某个未知的力量控制着,让我无法抵抗命运的羞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无法赎救的命运。

我只知道一点,无法逃避,只能忍耐,我要等到圣光降临到头上的那一天。

我抱着那五件衬衫,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到大楼出口时,发现外面下着暴雨。

雨不知道下了多久,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我伸出手,雨点打得我的掌心一阵阵发疼。我掏出烟盒,取出最后一支被水泡过的、皱巴巴的烟。

大楼值班的保安从监控室走了过来,看了看外面,微笑着对我说:“很大的雨。”

他说:“您需要我去把您的车开过来吗?”

我怔住了。

他说:“您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我想您一定是把车停在露天场地了。”

“我没车。”

住在这里的人会没车?他也许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就干笑了几声,礼貌地向我告别走了回去。

我叫住了他:“请等一等。”

他回头问:“请问有什么事?”

我迟疑了一下,问他:“这世界上会不会有鬼?失礼了,我找不到人问。”

他说:“我认为没有。”

他看起来很憨厚,很纯朴。听了他的回答,我一直飘来荡去、无法靠岸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我跟他握了握手,说:“谢谢你,我也相信没有。”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伫立在大楼出口处,想着是不是就这样冒着大雨投入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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