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偶像的黄昏
书名:很奇怪的他 作者:孙智
第三十一章 偶像的黄昏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两口喝完才平静下来。
正准备振作起来煮面的时候,电话响了。
“谁啊?”
“鱼乐,是我。”明灿说,“小琪说,要请你和你老婆吃饭。”
我连忙说:“不是老婆,你千万别乱说。正好我们很饿,到现在都还没吃饭。那店怎么办?”
明灿说:“这几天生意挺好的,所以我从村里叫了两个人过来帮忙。我现在负责跑布吉拿货了,有空的时候就自己画,所以都没时间看店。”
我从布吉回来后,就把那边的油画批发市场进货的事情跟明灿交代了,所以他这么说我并不感到意外。
圣美听到动静,走进了厨房。
说实在的,她有个习惯很不好,那就是总是要监听我的电话。自从叶野的电话以后,圣美每次在我接电话的时候都会站在我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一旦看到我神色不对,就会贴近话筒,亲自了解在谈什么。
我对明灿说:“你们打算请我们去哪里吃?要不去蕉叶吧,很便宜的,吃自助只要九十八元。”
听到我的话,圣美立刻发表意见:“不去!不准去那里,味道很难吃的,全是大路菜,做工也很差。小鱼先生,请马上修正你的提议!”
我无奈地把电话递给她:“圣美,你自己跟他说吧,反正我的意见一定会被否决。”
她得意扬扬地拿起电话:“是明灿呀,请我们吃饭吗?真是麻烦你们了。”
过了一会儿,她神采奕奕地说:“小琪吗?我叫圣美,以后我们都用名字称呼好了……”
“说起北京路,那可不是购物的好选择,虽然人气很旺,店也很多,可是G2000都可以算是高档商店的地方,无论如何也是有些缺憾吧……我的意见是……”
看到这种情况,我知道完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橙汁,在饭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们在持续探讨中,说了会儿唇膏,又说了会儿天河北路某家发廊的手艺,好像又谈论了关于皮包和流行色之类的话题。我喝完第三杯橙汁,肚子都快饿扁的时候,圣美才说:“呀!手机提示快没电了,小琪,你说我们去哪里吃饭比较好呢?”
通话的目的是解决吃饭地点,可是她们说了那么久,直到最后才草草决定,可以说是毫不负责地决定下来。
圣美把电话递给我:“小琪问我能不能吃辣,我说能,她就建议我们去吃火锅了。那家餐厅叫川国演义,小琪说在购书中心旁边。”
我忍气吞声地说:“问题是,圣美小姐,我不能吃辣,而且,现在肚子很空,吃很辣的食物一定会痛的。”
她突然发火:“小鱼先生真是麻烦!难道这样的建议也会被你拒绝吗?真是不可理解。快穿好衣服,我们这就去吃。是别人请客呢,要尊重主人。”
我举手说:“好吧,我们这就去。”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明灿和小琪已经坐在桌边在等我们。
不用说,明灿还是一身土头土脑的穿着,小琪看起来倒是很清纯。
我拉开椅子,圣美笑吟吟地坐了上去,然后我也坐在她旁边。
明灿说:“来的时候,我们在大街上走了一小段路,结果有三个人发名片给小琪,说是要请她去拍电视剧。”
小琪说:“我才不会相信他们呢,都是些坏人。明灿,你一点儿都不好。”
圣美问她:“明灿怎么不好了?”
小琪气鼓鼓地说:“我明明和他走一起的,碰到那些人他也不知道阻拦,还一脸稀奇的样子。”
明灿委屈地说:“小琪骂我了,还说如果是鱼哥在肯定不会跟我一样。”
圣美大为好奇:“换作是小鱼先生会是什么样呢?小琪,你说说。”
小琪说:“鱼哥一定会叫他们滚的。”
圣美问我:“你会那样做吗?”
我点点头:“明灿是不了解情况,那种人纯粹就是人渣,专门骗小姑娘的,我叫他滚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动手。对付人渣绝对不能客气。”
圣美伸出手,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拧了我大腿一下:“很了不起呀!又说这些粗鲁的话!”
我忍住痛,对明灿说:“明灿,碰到这种事情不能软弱,就算是自己会吃很大的亏,也一定不能退缩。你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小琪。以前我和单位同事的女儿在天桥下面碰到过一次,我们不理他,他竟然一直跟着纠缠那个小妹妹,我一脚就把他踢到围墙上,等我们过了桥,他还捂着肚子爬不起来,自那以后,他绝对不敢再出现在那条街上纠缠小姑娘。”
明灿见我说得郑重,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必须跟明灿说清楚,就算圣美处罚得再严厉,我也不想看到明灿以后犯错。
我的大腿上又挨了几下,圣美才把手缩回去,她把侍应小姐叫了来:“请拿一杯热牛奶。”
我抚着大腿受创处,低声问她:“你还喝?”
她瞪眼:“是给你点的。你不是说不能吃辣吗?先喝杯牛奶保护胃。”
看着她,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暖流。
圣美这个人,虽然很凶,但其实还是很细心的。
我一直凝视着她,情况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她眼里带着笑意,在我耳边悄悄说:“感动了吗?”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感动。”
她眼里的笑意更加浓厚:“小鱼先生真是个大娃娃。”
在广州居住的人,几乎没有不能吃辣的,因为这几年川菜、湘菜红得一塌糊涂,在每条街上都能找到这样的菜馆。在这两个菜系中,想找出一盘不辣的菜,只怕会十分困难。
所以,在我们周围的桌子上,都摆着一盆漂着红辣椒的锅底,过了一会儿,我们的桌子上也摆了一盆。
盆子刚端上来,我就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味道实在是太呛了。
圣美和小琪坐到了一起,在欢快地交谈着。我问明灿:“怎么会想到请我们吃饭?”
明灿说:“小琪说我们没有别的朋友,应该多和你们一起吃饭。”
我笑:“你倒是很听她的话。最近店里的情况怎么样?”
明灿说:“小琪真是很会做生意,昨天一下子卖给国会夜总会两百幅油画,一共挣了三万多。”他压低了声音,“店里只有我知道进价,连小琪都没有告诉的。”
我点点头:“按正常情况来说,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明灿说:“五万应该不成问题吧,幸亏不用交房租,不然也挣不了什么钱。”
我说:“那我就放心了,现在我不在店里也无所谓的,你们两口子把店看好就行了。”
点的菜陆续上来了,不外是些鱼头、鹅肠、螃蟹之类的东西。
看得出来圣美也是外行,在小琪的指点下,她在慢慢学着怎么吃火锅。我叫服务员给我来了碗白饭,也不夹菜,就这么把米饭吃完。
小琪惴惴不安地问我:“鱼哥不喜欢吃火锅吗?”
我笑了笑:“不是的。我觉得这里的米饭味道很好,有时候可以试试只吃米饭,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明灿听了,果然也拿起一碗米饭吃完,然后赞同道:“确实是这样的,米饭的味道也很香。小琪,你吃一碗试试?”
小琪释然:“女孩子都是只吃菜不吃饭的,不然会胖的。”
来吃饭之前,我并没有拜托圣美要装装样子,可是和明灿他们在一起后,圣美却表现得十分优秀,就连掐人都是放到桌子下面掐,说心里话,有这个待遇已经让人喜出望外了。
看着明灿眼里的羡慕眼神,我真是感觉十分欣慰。
“味道好吗?”我问圣美,“你喜欢吃火锅吗?”
她的碗里装着半个螃蟹:“很好吃。以前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菜呢?”
我笑:“你整天在环市路那边吃饭,能吃到正宗的火锅才怪。”
她点点头:“说得很对呢。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朋友,在广州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吃饭的话,主要是看跟谁一起吃,比如,明灿和小琪这样的朋友,和他们一起吃饭就会很愉快的。”
我急道:“为什么是他们两个?难道和我一起吃饭不愉快吗?”
她放下筷子,板起脸说:“你难道是我的朋友吗?啊?要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
本来很感动的我,一直被感动包围的我,又被她的话浇了一头凉水。
她看也不看我,夹起一串毛肚,刚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眉毛也皱了起来,嘀咕着说:“怎么好像有腐烂的草的味道?”
然后她把自己碗里的毛肚全部夹到我碗里:“吃掉它。”
我愕然:“为什么?”
她还是不看,又从锅里夹起一片白菜:“不能浪费。所以要拜托小鱼先生了。”
小琪咳嗽一声:“我去拿饮料。”然后走开了。
明灿愣了一会儿:“我……我去洗手间。”
两个人走到一起,拐过屋角就不见了,我分明看到小琪的肩膀在边走边动。
我悲怆莫名:“圣美小姐,又被你搞砸了,他们两个知道了。”
圣美歪着脑袋看我:“知道什么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上面还有她咬过的痕迹:“他们知道你命令我了。”
圣美说:“他们可不像晨曦和邓杰。大家都在广州,以后也会经常在一起吃饭,迟早都会让他们知道的,所以呢,小鱼先生,我们没有必要刻意假装,只要互相尊重就可以了。”
我喃喃道:“互相尊重吗?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除了互相尊重,圣美小姐还喜欢跟我讲斯文、礼貌、不可以使用暴力的话题。”
圣美咬了一口碗里的黄喉,又吐了出来:“味道怪怪的。”
我下意识地用手盖住自己的碗。
她额头上结满了细小的汗珠:“小鱼先生,请给我纸巾。”
我从纸巾包里抽取的时候,她轻轻松松地把黄喉放进我的碗里。
“你?你!你……”
我低声说:“如果圣美小姐不喜欢吃,完全可以不从锅里取嘛,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要试过才知道好不好吃。”她理直气壮地说,“现在,请小鱼先生开动吧。小鱼先生的碗里有……有很奇怪……我亲自给你夹的菜,所以,请努力吃掉它……浪费是很不好的习惯。”
我转头看着明灿和小琪消失的转角,正好看见两个一高一低的脑袋,正鬼鬼祟祟地朝这边看。一看到我,两个人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有那么一秒钟,我怀疑我的脑门上已经被上帝刻上了四个字:男人之耻,或者“男人败类”“贱中之贱”之类的词语,不但刻上了,还散发着光芒,当然不可能是圣光,而是耻辱之光。
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很惨,但是在明灿和小琪心目中,我一直是他们的偶像,也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如今,偶像注定要破灭,支柱正在解体,情何以堪!
圣美一下子把筷子放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惊醒了我:“小鱼先生,难道要我喂你吗?身为男人,要有自动进餐的觉悟,想跳舞了吗?啊?”
她在赤裸裸地威胁我。在这里吃饭的有上千人,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跳舞,那我是不用活了。权衡之下,我只好用背挡住明灿和小琪藏身的方向,低着头将碗里的毛肚和黄喉吃完。
“你是个恶魔!”我心里愤愤地骂着她,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能低头咀嚼。只有驴马无知,只懂低头咀嚼。在这一刻,我意识恍惚,感觉是自己写出了这句话。有时候,人如果能真的变成驴马,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我刚把碗里的吃完,她又放了一片白菜到我的碗里。
她靠近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很委屈吗?”
我低头回答:“是的。”
“那么,”她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朵里,“继续吃白菜。我没有咬过哦。”
“很辣……”
“我用茶水冲过的,不会很辣。”
“他们回来了,坐好。你也可以帮我夹菜嘛,那样他们就不会笑你了。”她低声说完,然后坐了回去。
明灿和小琪坐回座位。
我注意到明灿的眼神变得很怪异。
没办法,我强行微笑出来,从锅里捞起几段空心菜放进圣美的碗里:“哈哈!大家多吃点,明灿,你也别闲着,给小琪夹菜呀!男人可不能老是让女孩子提供服务,哈哈!”
明灿闷头闷脑地说:“鱼乐,你笑得真难听。其实有什么呢?大家都这样。”他压低了嗓音,“我已经帮小琪吃过两个盒饭了。”
“哦。”我呆了呆,“问题是我……那个……我……你……”
“他觉得自己是英雄。”圣美意气风发地说,“其实他本来就是个英雄,小鱼先生是个很有骑士风度的人,我很满意。”
小琪盯着我的碗:“都吃完了,圣美姐姐,谢谢你,我还以为鱼哥讨厌今晚的菜呢。”
圣美笑眯眯地说:“他才不会讨厌这样的菜,我们吃得很满意,小鱼先生感觉很喜悦的。小琪,要谢谢你们的款待哦。”
最后叫人埋单的时候,是小琪给的钱,一共吃了三百多。
我低声问明灿:“怎么能让女孩子掏钱?你太没有风度了吧?”
明灿说:“我没钱,身上连一块钱都没有。”
我吓了一跳:“你的钱全部给她了?”
明灿说:“没给她,我自己留着的。小琪说她薪水比我高,所以该由她请客。”
确实是这么回事。虽说明灿也是店里的老板,但是给他定下的薪水是一个月三千。因为我知道明灿的理财能力十分差劲,所以特意把属于他的钱扣下来,如果全发给他的话,不定哪天就会被人给骗走。
吃完饭才九点多,圣美和小琪一见如故,舍不得她马上回去,就带我们到附近的秋水连波会所喝茶。
其实在广州又怎么可能看到秋水连波的美景?不过有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这个会所生生挖了一个池塘出来,又在池塘上分出沟渠,水面阡陌相连,道道竹桥通向几座草亭,青青翠竹环绕四周,倒有几分风雅气象。
身处其间,淡雅的竹叶香气将人包围,又有流水淙淙的声音环绕,夜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水中有几处竹筒,当草亭上面滴下的连串水珠将竹筒灌满后,横亘在水中的竹筒就会倾斜,自动翻转,发出哗啦的响声,然后又恢复原样,接受水珠重新滴入。
本是极静的环境,多了这几处竹筒,倒生出了一番静中蕴动、动静相宜的气氛。
圣美和小琪坐在一起交谈,至于谈的内容,我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明灿则站着四处观望,满脸好奇:“鱼乐,这可真是个好地方,以后咱俩经常来坐坐吧。”他啧啧称奇,“在市区竟然有这么个地方,太奇怪了,政府的人怎么不修商场呢?”
我苦笑。
虽然这里我没来过,但我知道,这样的地方,绝对不是明灿说的那样,可以想来就来。
到了这时候,我才清醒地知道一件事。
圣美或者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在我父母家的时候,在我们自己家的时候,我们都很好,只是,一进入城市内部,进入她所处的位置,我们也许并不那么合拍。这样的习惯,随时到秋水连波来喝茶的习惯,都需要培养,需要慢慢熟悉。
这种感觉到埋单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我们只喝了几杯茶,还有一些土头土脑的糕点,打过八折后的价格是六千多。
当然是圣美埋的单,明灿看着我,露出会意的眼神,点了点头。
大家在门口告别的时候,从明灿和小琪的目光里我可以确认,我已经彻底走下神坛,圣美正式加冕,成为权力控制者。
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成了家庭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