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风雨欲来，卡灵顿的陌生来客

凌晨五点。

雨从灰色的云层往下砸，敲在卡灵顿基地外侧的铁栅栏上。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空气里全是湿冷的泥土味。

顾渊的车从公寓地库开出来的时候，雨刮器就没停过。

挡风玻璃上的水从上往下淌，刮一次，又糊一层，再刮。

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按在大腿上。

肌肉在皮肤底下跳。

不是昨晚那种酸，是另一种东西，从肌纤维的深处往外顶，热的，胀的，像充了气的轮胎。。

视野底层的字在他启动车子的时候又闪了一下。

顾渊的脚踩在油门上，车速从四十往六十走。

路上没车，十一月的曼彻斯特，凌晨五点，路灯的光被雨雾吃掉了一半。

从公寓到卡灵顿，十二分钟。

他把车停在基地大门外。

门没开。

铁栅栏上挂著锁，保安室的灯灭著，六点才有人来开门。

他来早了一个小时。

雨刮器还在动，刮，停，刮，停。

他的视线从铁栅栏上移开。

路边。

一辆黑色的租车停在那里，车灯没关，黄光在雨雾里切出两道光柱，雨滴在光柱里横飞，打在车前挡风玻璃上。

顾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凌晨五点，卡灵顿基地门口，一辆租车。

不是队友的车，队友的车他都认识。

不是球迷，球迷不会开租车来基地门口等。

车门推开了。

一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从驾驶座下来，没打伞，雨砸在她的肩膀上，风衣的颜色从驼色变深了两个色号。

她没往基地方向走，径直走向顾渊的车。

步子快，鞋跟踩在湿地面上，一步一个水花。

走到驾驶座车窗旁边，停了。

右手抬起来，指关节敲在玻璃上，两下，短的，重的。

顾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张脸。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角往下滴，齐耳短发被打湿了，贴在侧脸上，眼妆没花，黑色的眼珠隔着一层沾满雨滴的玻璃盯着他。

顾渊的右手按下车窗按钮。

玻璃往下降。

冷空气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

“顾渊。”

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语速快，每个字之间的间距短。

顾渊没说话。

女人从肩上的包里掏出一叠东西，报纸，折过的，三四份叠在一起，纸面上的油墨在雨水里洇开了边缘。

她把那叠报纸拍在车窗下沿。

雨水从她的手背上往纸面上滴。

“我是林星晚，《体坛前沿》首席。”

顾渊的视线从报纸上扫过，没停。

“国内有三家大媒体在造谣你的状态。”

林星晚的手指按在报纸上，指节的骨头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你就由著这帮杂碎在国内瞎写？”

顾渊看了她一眼。

“你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你每天都来。”林星晚的手从报纸上撤开，“我查过，你的训练时间比队友早一个半小时，每天。”

顾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报纸上写了什么。”

“你不看？”

“没兴趣。”

林星晚的嘴动了一下，她把最上面那份报纸翻开，头版，标题的字号大得从车里都看得清。

“虐菜型前锋？顾渊恐在豪门战中原形毕露。”

林星晚的手指点在标题上。

“这篇，《足球报》发的，署名是个笔名，但我查过ip，稿子从李大炮以前那帮人的圈子里出来的。”

顾渊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按在安全带扣上。

“李大炮不是进去了。”

“人进去了，钱没进去。”林星晚的语速更快了，“他在外面还有三个马甲公司，两个挂在他老婆名下，一个挂在他表弟名下，这些公司和三家体育媒体有广告合作。”

顾渊把安全带解开了，带子从胸口弹回去。

“所以他们在替李大炮的人出气。”

“不是出气。”林星晚摇了一下头，雨水从发梢甩出去，“是试探，他们想看你的反应，你不回应，他们就会加码，下一步就是联系你的赞助商。”

顾渊的车门推开了。

他从驾驶座出来，雨砸在他的肩膀上，t恤的布料在三秒内湿了一层。

他站在车旁边，比林星晚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你从国内飞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林星晚仰著头，雨水从她的额头往眼角流，她眨了一下，没擦。

“我从国内飞过来，是为了拿你的独家。”

顾渊的嘴合著。

“你需要一个人在国内替你说话。”林星晚的右手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举在两个人之间，“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拿普利策的选题。”

“体育记者拿不了普利策。”

“那就拿中国的长江韬奋奖。”林星晚的录音笔没收，“一样的，我要最好的那个。”

顾渊看着她手里那支录音笔，银色的，雨水顺着笔身往下淌。

“我不接受采访。”

“我知道。”林星晚把录音笔收回包里，“所以我不是来采访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给你看东西。”

林星晚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文件袋，透明的，防水的，里面装着几张a4纸。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顾渊接过文件袋，没打开。

“跟我有什么关系。”

“论坛的议题之一。”

顾渊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捏了一下。

“他们想用足协的名义把你召回去。”

林星晚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你一回去，就得参加他们安排的商业活动，拒绝就是不爱国，配合就是给他们站台。”

雨从两个人的头顶往下灌，顾渊的t恤从肩膀到腰线全湿了，贴在身上。

他把文件袋翻过来，透过防水塑料看了一眼里面的纸。

名单，日期，地点。

他把文件袋递回去。

“你想怎么做。”

林星晚接过文件袋，塞回包里。

“我写一篇专栏，把这个论坛的底子扒出来，资金来源，人员关系，和李大炮的关联。”

她的手指在包的拉链上停了一下。

“但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

“什么事。”

“下周欧冠半决赛。”林星晚的眼睛盯着顾渊，“波尔图，穆里尼奥。”

顾渊没说话。

“你在那场比赛里表现得越好，我的文章杀伤力越大。”林星晚的手从包上松开了，“他们说你虐菜，你就在欧冠半决赛里进球，让全世界看见。”

“我不需要为了打脸谁去进球。”

“我知道。”林星晚往后退了一步，雨水从她的鞋面上溅起

顾渊站在雨里。

他的右脚在地面上动了一下，鞋底踩在水坑里，水从鞋面往袜子里渗。

“你的文章，发之前给我看。”

林星晚的嘴角动了。

“可以。”

她转身，往自己的车走，走了三步，停了，转头。

“穆里尼奥昨天的新闻发布会，你看了吗。”

顾渊没回答。

“他说——”林星晚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被雨声压着，“曼联的九号是个好球员，但好球员和伟大球员之间的距离，是一个波尔图的防线。”

顾渊的手插进裤兜里。

“他还说了什么。”

林星晚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说他研究了你所有的比赛录像，找到了你的弱点。”

雨从天上往下砸，敲在铁栅栏上，敲在车顶上，敲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顾渊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一下。

视野底层闪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