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东市（上）

雁回城南的东市，一直都是雁回城最热闹的地方。

而在这热闹中，不知何时多出两个北狄人。

一个中年人，一个少女。

中年人衣着朴素，步伐沉稳，走在人堆里从容不迫，气度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而那少女则一身利落打扮，一头赤红色的头发扎在脑后，走在市集里左顾右盼，像头刚被放出笼的小狮子，看什么都新鲜。

“爷爷，这是什么？”

“那是糖人。”

“这个呢？”

“陀螺。”

“这个这个？”

“爷爷也没见过。”

少女欢快地笑出声，愈发兴致勃勃，在各个摊位间打转，一双眼睛亮得发光。

中年人跟在后头，始终挂着温和地笑容，既不催促，也不阻拦。

拐过两个摊子，少女忽然顿住脚步。

那是个机关玩具摊，摊上摆着一堆物件，摊主是个精瘦汉子，正给一个木猴上弦。

弦一上紧，木猴放到摊板上，竟连着翻了三个空心跟头，稳稳立住，朝围观的孩子不停拱手，引发一片哄笑。

少女眼尖，一下子就发现是木猴底下藏着根细线，一拽就作揖。

少女“哇”了一声，蹲在摊前目不转睛，摊主见她稀罕，越发卖力，又拿过一个木鸡拨弄两下，那木鸡便“笃笃笃”地啄起米来，再往旁边一拍，一盏走马灯滴溜溜转起来，灯上纸剪的人马你追我赶，好不鲜活。

摊主得意道：“这位客官，您瞧这灯点起来能转一炷香！”

少女看得入神，不停拍手：“好玩！”

中年人也凑过来，俯身细看那走马灯的机括，不禁认真的赞叹道：

“精巧，做这灯的手艺人的手一定非常灵巧，在我见过的匠人里应该也算上乘。”

摊主被正要给自己的商品多吹两句，忽然市集那头出现一阵骚动。

人群突然往一个方向涌，摊主踮脚一看，忍不住“嘿”了一声。

中年人好奇问：“那边是怎么了？”

摊主指着街对面，兴奋道：“看见没？”

“那个被密谍司的人拖走的人，是咱们东市的市曹主事！”

“这几年仗着他舅舅是北庭都护府里的高官，没少刮咱们的油水，这几天密谍司全城大索，我就知道早晚要清算到他头上！”

中年人望着那被押走的身影，随口问道：“我听说你们大雍密谍司相当恐怖，我几个大雍朋友还说什么密谍过处，鸡犬不留，还有屈打成招，勾结官员等事。”

“你们这些人凑这么近不害怕吗？不怕被拿了去顶罪？”

摊主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狐疑之色道：

“你是刚来的北狄行商？不对啊，这段时日北狄进犯咱们大雍，按理说不该有行商能入城了。”

中年人神色轻松道：

“我们确实是北狄行商，不过我们早来了，这段时日一直在一位朋友的别院里住着，今日得空，才出来陪我孙女逛一逛。”

摊主看看他，又看看那红发少女，四五十岁的爷爷，十几岁的孙女，无论在大雍还是北狄，倒也常见，这才恍然点头：“那你们生意不小啊，居然这时候才出来。”

说完，摊主脸上就露出几分得色：“不过你问密谍司，那算是问对人了，别处密谍司什么情形我不知道，可自打裴巡检来到咱们雁回城，密谍司的风气就已经有点变化了，直到最近林缉事出现，密谍司才从头到尾变了个模样！”

中年人笑问道：“怎么个变法？”

摊主正要开口，一个顾客挤过来掏钱，他立时换上一脸市侩的笑容，收了钱，塞给孩子一个木陀螺，把人打发走后，又立刻转回头来，迅速变成刚才那股得意之色，道：

“你还别说！裴巡检在时，密谍司只是不敢随意上街乱抓人顶罪，那段时间听说也抓了些许高官，可那些事离咱们太远，难说真假，但林缉事来了以后，那可真是办了好几件大事！”

“砍了卢家公子的头不说，听说还在城南门上，把他那颗满是血的头直接甩到佟家家主脸上！”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摊主说得眉飞色舞，“听说当时佟家家主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把他最疼爱的嫡亲三孙子献了出来，让林缉事又在城南门上斩了！”

“那叫一个痛快！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可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不是林缉事，我们都不知道，他妈……咳，他们佟家，居然是春风帮的幕后东家！据说当时佟家老爷子还想在城南大开杀戒，被林缉事当场镇压，灰溜溜地走了！”

中年人若有所思道：“我怎么听说，是林缉事直接冲进车队里，把人给拿出来的？”

摊主一愣，随即大手一挥，豪气道：“都一样都一样，反正人是让林缉事拿住砍了，这就够了！”

他正要往下说，又一个顾客上门，他再度变脸，收钱给玩具送客，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中年人，愣了一下：

“……刚刚被你打断，我说到哪了？”

少女头也不抬，一边摆弄手里的机关木猴一边道：“佟家老爷子灰溜溜地走了。”

“对对对！”摊主一拍脑门，“然后呢，林缉事就让人出去贴告示，说凡城内有冤屈者，上报无门，若在街上遇到密谍司僚属，直管来报。”

“还说若有密谍司僚属敢拒不记录，或故意遗漏的，直接来密谍司正门举报，他会亲自处理，告示里连密谍司正门在哪都写得明明白白！”

摊主咂咂嘴：“我的天老爷，咱们雁回城百姓，谁敢去找密谍司的正门呐？那不是生怕被当成北狄细作给拿了！”

“不过我听说，真有不少人壮着胆子去看正门，说密谍司的人虽然跟以前一样阴森得很，但看他们凑近时，还会主动问是不是来检举揭发的。”

“而且这几天，也没听说有哪个密谍敢瞒报事情，我看呐，林缉事这手腕，迟早能坐上裴巡检的位子！”

“到那时候，咱们雁回城的百姓可就有好日子过了，那北狄狼……额，北狄人，也不敢打来了！”

他说得满脸兴奋，好几次差点骂出脏话，甚至险些当着人家北狄人的面说出“北狄狼崽子”这句话。

为了掩饰尴尬，他连忙故作高深地凑上来，准备用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分散客人的注意力，小声道：

“不仅如此，我还听我二姑奶奶的外甥的弟媳妇的表哥说，现在整个雁回城都在盛传林缉事很可能就是咱们大雍第三位宗师！还是史上最年轻的宗师！”

少女忽然嗤笑一声：“你知道什么是宗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