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老者再现

炎城的夜晚，显得与小村里有几分不同。夜色降临，天空中闪烁着微亮的星斗，有些若隐若现的模糊不清，就好像整个星空都被笼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迷雾一般，边缘凸起，却明显残缺不全的月轮，孤零零地释放着仿佛不含丝毫温度的光华，使模糊而漆黑的夜空，少了一份单调，却更多了一分陌生的寒凉。偶尔，会从辨不清方向的远处飘来几声觥筹交错的乐舞之声，虽然美妙，却将黑夜本应拥有的静寂打得支离破碎。

一处略有几分拥挤和杂乱的大院内，艾洛独自静静坐于一座颇为宽敞整洁的房子中。屋子里没有点灯，几乎每一处角落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靠近床头的窗前，有着些微比萤火还要微弱的淡淡月光流洒而下，仿佛是抚慰着将那具一动不动的小小身体柔柔裹进。

这座房子便是那被称作莫老的管事老者，为艾洛安排下来的临时住所。虽然房间的位置有些偏僻，即使在白天也有些地方很是阴潮，但却是比艾洛在家里时所住的那个小房间不知宽敞了多少倍。房间内的各种用品也是一应俱全，连许多家具都是崭新的，显然是老者特意更换的。或许是因为艾洛有恩于秦王府，也或许是因为被少女最后所留的话语震慑的缘故，这位给了艾洛一个不太良好的第一印象的老者，至少表面上，倒并未对他有任何的怠慢。不过从小在小村过惯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的艾洛，倒没有多少在意。

在这座王府中同样很是偏僻的大院里，所居住的都是些秦王府附族和血脉关系较远的旁系。有道是树大好乘凉，以秦王府的势力及威望，自是免不了有许多实力弱小、或是衰落得难以独自维系的势力前来投靠依附。虽然这些旁族支系的地位，一般不可能同本族相提并论，但前者所拥有的人丁数量，却是占了秦王府的大多数。例如之前的那位莫姓老者，便是出身附族之中。府内日常的生活所需，连同许多不算重要的产业和工坊的运转，基本上也都是由附族之人直接掌管。从某种方面而言，秦王府能维持这般兴盛之势，这些附族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漆黑纯粹的双眸直直凝视着窗外的天空，艾洛的一双瞳孔之间却是没有分毫的焦距。

这是他离家后来到炎城，或者说秦王府的第一个晚上。夜风吹习，透窗而过，那异地充斥着陌生味道的冰凉气息，让那颗好不容易开始逐渐平静的心，又是涌出一股令他鼻尖泛酸的深深孤寂。

整整一个下午，从日照当头直到夕阳落下，艾洛几乎都是单独一人呆在这房间之中。至于那白天还说过会来看他的秦墨姐姐，直至夜幕垂下却依然没能见到人影。不过艾洛也没有因为这就像小孩子似的生气，虽然秦墨姐姐对她很是照顾，但毕竟也得有她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平日像母亲那样一刻不停德陪在他身边。况且，他自己也是需要足够的空间，来平复和调整自己的心情。

迎窗而坐，任由窗外微弱却冰凉的晚风，和着淡如薄纱的朦胧月光，吹拂在脸庞之上。许久，艾洛涣散的眼神才终于渐渐变得清明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刚刚才感到些许适应的空气，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迫地将脑海中那纠结一团让他心烦意燥的繁杂思绪重新压了下去，然后直接重重倒在那张比家里柔软舒适得多，却有点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床上。手掌扯过旁边的被子，将整个脑袋都深深地埋了进去。

“嘿嘿，小家伙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刚刚闭上眼睛，准备强逼着自己入睡，艾洛耳旁却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响起一道略带几分调侃的苍老声音。

“谁？”艾洛双眼陡然睁大，一把掀开被子，一个跃步飞快跳下床头，目光泛起些微的警戒和寒意，朝笼罩在黑暗之中的房间周围扫视一圈。然而刚扫到一半，艾洛却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骤然一顿，手忙脚乱地扒开衣口，果然见自己胸口前那沉寂了许久的神秘图案，竟是终于再次闪烁起玄奥的光泽。

“老头，是不是你？”呆愕片刻后，艾洛压抑住骤然加速的心跳，竭力瞪大着眼睛，仔细再房间周围探着，压低的声音中，却是难以自持地涌出了一抹激动和喜悦。

“臭小子，什么老头，都这么大了，也不懂尊敬老人家。”身后，传来了一阵哭笑不得的笑骂声。

霍然转身，目光随之望去。窗前，果然伫立着那道虽只有过一面之交，却令艾洛印象无比深刻的苍老身影。

神秘老者背负双手，倚窗而立。身上依然是那件仿佛永远都不会浸染上灰尘的白色长袍，苍老脸庞上，也依旧蕴满着那令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一双不知不觉间便会将人心神吸引的澈蓝眼眸，深邃而睿智，仿佛心中即便有再大的戾气，在那对沧桑智者般的眸子注视下，也立即会烟消云散。略显枯瘦却挺拔如松的身躯，隐隐透发出一抹艾洛无法理解的气息，仿佛举手投足，便可擎天撼地。

老者的模样，与第一次现身时，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如果硬要说不同之处的话，老者那依然显得虚幻的身形，比起第一次倒是凝实了许多。

“不叫你老头还叫什么，谁让你上回说消失就消失，又没跟我说名字。”望着那道忽然让自己莫名发自心底的生出一抹亲切和安全感的苍老人影，艾洛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好像一直如乌云般缭绕心头的烦闷都是淡化了不少。或许是因为老者曾经那番让他重燃希望的“狂语”，也或许是孤身一人远离至亲的孤独，至少这以前他憎恶不已，恨不能生啖其肉的老头，现在看起来也不再是那么碍眼了。

“你还有理了。”面对男孩振振有词的反驳，老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在四周随意地环视一圈，慢慢朝艾洛走近几步，旋即将目光停驻到后者身上，笑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小子年纪不大，魄力倒不小，居然敢独自一人跑来这秦王府。”

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听似平淡无奇，但语气深处，却似乎有着一丝隐藏极深的欣慰之意。

“你都知道？”艾洛眉头轻轻一挑，不过却并未露出什么惊异的情绪。他知道这老家伙是寄居在自己身体上的那块“胎记”之中，知道自己这些事情倒也不算奇怪。

“那是自然。”老者呵呵一笑，旋即那双奇特的蔚蓝双眸再次转向了窗外，静静凝视夜空，却是不再说话。

一股仿若无边海洋般磅礴、却又轻柔得连空气都没有掀动起半丝波动的气息，将整个房间悄无声息地完全包拢起来。

“喂，老头，”望着神秘老者这幅气定神闲，仿佛在兴致勃勃地欣赏夜景的模样，艾洛犹豫了半天，终于咬牙不顾强撑的面子，忍不住打破了这让他有些郁闷的沉寂，“你上次不是说有办法让我修炼吗？”

“你不是不学吗？”见这倔强的小家伙终于奈不住性子了，老者也是和蔼一笑，将泛着点点温和笑意的目光重新移了回来。

“谁说我不学了！”一听老者这明显带着几分玩笑之意的话，艾洛却是直接急眼了，“你可说要教我的，要敢耍赖我跟你没完。”

“你就不怕我害了你？”看着小男孩激燥的情绪，老者脸上的笑容却是更甚几分。

。“。。。没关系！”艾洛眼神闪了几下，猛地横心道。若说他心里头没有一点疙瘩，自然是不大可能。但不可否认，老者的话，的确对于他具备着莫大的吸引力。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或许他真的就再也找不到其它的方法了。而且瑞然与这神秘老者真正接触过的时间不长，但艾洛却总能自然而然地从老者那双慈爱的奇特蓝瞳中，读到一种极为特殊的感情。

这种感情，从小到大，他只从母亲的身上感受到过。就如同。。。这让他害了十年病痛的老人，也是他血浓于水的至亲一般。

艾洛也无法解释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情绪是怎么来的，但这股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于心里。虽然暂时还谈不上好感，但他却相信，眼前的老人，绝不会真的害自己。

不过话音刚落，艾洛似乎又觉得这样弱了自己的气势一般，立马又龇起白生生的牙齿，故意摆出自认为最凶恶的模样，语气恶狠狠地道：“不过要是你这老家伙敢糊弄我，你就死定了！”

“好吧。”老者淡淡一笑，完全无视男孩连猫都吓不走的“凶煞”表情，苍老身形没有带起半分声响地悠然飘坐到一张椅子上，旋即老神在在地冲目露疑惑的小男孩招招手，“愣着干嘛，还不快来拜师啊。”

“拜。。。师？”艾洛顿时惊愕地睁大眼睛。

“废话，你不拜我为师，我怎么教你东西啊！”老者仿佛没看到男孩的惊愕，一副理所当然的道。

脑门上暴起两条青筋，艾洛强忍住朝那张笑眯眯像个老狐狸似的老脸狠狠揍上两拳的冲动，小脸有些发黑地咬牙切齿道：“你害我受了十年的折磨，小爷还没说找你算账呢！现在还这么莫名其妙的就让我拜你为师？”

“我不是都说了嘛，那都是为了你好。。。算了，现在跟你也说不懂，以后你会明白的。”见到男孩几乎快要暴走的模样，老者也是中途有些无奈地转了口气，“不过无论如何，拜师是必须要的，就算只是个形式，也不能坏了规矩。”

翻了翻白眼，艾洛被这老者似乎有些顽固迂腐的性子整的没脾气。在心头狠狠将后者诅咒了一番后，艾洛最后终于还是在老者笑眯眯地再三坚持和催促下，默念着N多遍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情不愿地按照老者的要求，完完整整地行了一套拜师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