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谈话

朝升夕落，周而复始。时光，也随着太阳这单调乏味的循环缓缓流逝。只是转眼间，两日平静的时光，便没有留下来丝毫痕迹地悄然而过。

这两日中，那位被艾洛从后山上救回来的重伤少女，也是一直留在艾洛家里养着伤。也就是这短短的两日时间里，也不只是因为照料精心，还是因为少女体质特异，那先前令其几乎濒死的严重伤势，竟是以一种颇为夸张的速度愈合大半，而那两天之前连动一下手指都得费不少力气的女孩，现在也早已是能够行动自如了。

朝阳渐升，初晨微露。淡不可见的稀薄晨雾，留恋地滞留在逐渐泛起暖度的空气中。透明玛瑙般的露珠，自树叶或草叶的末尖点落而下，溅落起令人沉醉的清新。柔和的金色阳光，张扬地穿过薄雾的躯体，撒落而下。被阳光包裹的小院中，传出阵阵男孩调皮可爱的稚嫩笑声。

简窄的小院里，没有普通农家必备的一些鸡笼食槽，反而是显出几分空旷之意。高高的篱笆围竖在四周，盘绕而上的青蔓叶片，反射着毫不刺眼的阳光。茅屋门前，正坐着一位身着普通素衣，却丝毫遮掩不住那份空灵冷艳气质的美丽少女。阳光垂落，倾洒在少女微微颤动的弯翘睫毛间，在地上投出模糊却梦幻的影子。而在少女身旁，正调皮蹦跳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小男孩，雀跃的小脸，满是已经许久未曾有过的天真烂漫的笑容，清脆的咯咯笑声，仿佛带动着院中柔暖的阳光，都是跳跃起欢快的节奏。

院中之人，自然就是艾洛和两天前他救回来的那个少女。自从那天之后，这两日艾洛也再没有一个人爬到后山晒太阳发呆，而是一直呆在家里，陪伴和照顾着这个姐姐。欣儿那丫头走了以后，没了玩伴烦闷得发慌的艾洛也算是终于再次找着了伴，两人的关系也是迅速地熟近起来。不过让艾洛有些奇怪的是，母亲似乎总不太喜欢自己和姐姐在一块似的，经常是刚聊上两句话，母亲就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把自己给支走。

“秦墨姐姐，你的伤没什么事了吧？”艾洛坐在少女身边的一张小凳上，一向不太习惯早起的他迎着阳光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揉揉被幽香气息充斥的鼻子，漆黑眼睛转向身旁的美丽少女。经过两天的相处，他早知道了女孩好听而优雅的名字——秦墨。

“好多了，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痊愈了。”少女将美眸微微偏过来，望着那张透着关心的可爱小脸，一抹恬雅的笑容，融化了那层总是习惯性地覆盖在俏脸上犹如发自骨子里的淡漠，“小家伙，姐姐真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的话……”

“哎呀，你这话这两天都不知道说过了多少回了，再这样说我就生气了。”没等少女话落，艾洛却仿佛像平时受不了母亲唠叨似的连忙一捂耳朵，撅起小嘴佯装不高兴地道。

看着男孩可爱的模样，少女微抿的小嘴，不由翘起一抹泛着浅浅笑意的弧线。经过这段短短的时间，少女那总显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性子，仿佛也开朗了许多。如墨般的美眸中，忽然掠过些许不着边际的轻惬。

“对了秦墨姐姐，你的伤……究竟是怎么弄的啊？”安静了一会儿，艾洛忽然扭过头小心地往屋子里瞟了两眼，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摸摸地小声问道。

“你不知道么？”听到男孩的问题，少女倒是略有些错愕。

“我问过阿，但我娘就是不肯和我说，也不许我来问你。”艾洛带点委屈地撇撇小嘴。

“我……”少女神色迟疑了一下，看着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像，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黑色眼睛，终于还是没舍得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这个小家伙，“其实也没什么，我是在魔兽山脉修炼的时候，刚刚杀掉了几只一阶魔兽，没想到却突然把一只二阶的毒炎豹给引了过来，逮着我不放。我也打不过它，就拖着伤一直逃，后来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就晕过去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没有多少渲染和情绪波动，却足以让许多人感到震动。寻常的二阶魔兽，虽然依旧是处于魔兽界的底层，却也足以同初入地元境的人类强者相媲美了。那可是比玉息境足足高一个级别的境界啊。这等实力，即使是放在炎城这样的边境大城市，也算是少有的强者了。而这样一位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娇弱少女，竟能独自从这种等级的魔兽口下逃得性命，这般天赋，虽不能妄言绝顶，但也称得上极其难得了。

“哇！”对修炼几乎仍是一片空白的艾洛自然想不到这些，但也能模糊的猜到这个前两天还起不来床的姐姐有多厉害。有些夸张地惊叹一声，咋了咋小嘴，目光充斥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姐姐，你肯定很强吧。”

“姐姐要是强，也不会被魔兽追着跑了。”少女抿嘴一乐，纤细如莲的玉掌揉了揉艾洛的脑袋，“艾洛弟弟这么聪明，以后修炼了，也肯定比姐姐还要厉害呢！”

一句简单随意，还带着三分玩笑之意的话语，却让男孩的笑脸一下子凝固下来。一只胳膊抱在膝上，手指在地上胡乱地涂抹着，沉默半晌，被黯淡占据的小脸浮起一抹苦笑，语气间也是夹起些许颓然，“要是真这样就好了。”

“怎么了？”少女微微一怔，弯下身子望着男孩垂得低低的小脸。她没想到随口的一句话，竟会让男孩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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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法修炼。”艾洛抬头，望了望那双噙着关心和淡淡疑惑的墨黑美眸，随即把小脸紧紧埋在两膝之间。低低的声音，泛起些许哭腔般的沙哑，“他们都说我是神弃之体，是不能修炼的废物。”

“神弃之体？”听到这代表着一种特殊意义的词语，少女微微呆愕，俏脸登时一变。脑海中，此时也是忽然自动地回忆起一些早已记不清从哪儿听到过的消息。

她忽然想起，在半个多月前规模盛大的圣灵学院招生测试中，那传言中拥有着神弃之体，几乎把整个炎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似乎与眼前的这个小家伙……是同一个名字。

怎么会这样……收敛起心中的惊愕，少女苦笑着拍了拍有点发晕的头，刚欲轻言安慰这情绪低落的小家伙，小院前的木门，却在此时“嘎吱”一声被推了开来。

“娘！”抬起头望着那道跨进院子的韵雅倩影，艾洛连忙收敛好情绪，抹了把小脸，站起来就朝门口跑了过去。他知道娘不远看到他刚才那副样子，他也不想让每天已经很辛苦的母亲再因为他的事而操心。

少女也是微微站起身，带着几分年龄所赋予的青涩的冷艳俏脸，保持着一抹恬雅微笑。她不是傻子，虽然在这段时间的疗伤中，这位男孩的漂亮母亲对自己也称得上细致，但她依然能隐约感觉到，这位平素言行举止总是透着些微与生俱来的贵气的美妇人，似乎莫名的总对自己有着一丝几乎敌意的冷淡。

但少女对此倒并无介意。无论怎样，她毕竟是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自己也不能总像平日对待陌生人那般生疏。

莲足迈过大门，带起仿佛融于骨子般优雅自然的弧度，款款移进小院。金灿的阳光，笼罩在只身着一件普通布衣的玲珑娇躯之上，隐隐间反射的荧光，释放着迷人的韵味。柔顺如瀑的青丝细致地盘在脑后，一直盛放着些许谷物和泥土的旧篮子跨在纤柔的右臂间，令整个人少了一分雍容，却多了几丝自然和清丽。

玉手拍了拍男孩透着些微红润的娇嫩脸蛋，薇雅便将目光移向亭亭立于身前的少女，俏脸上，一如往常般的温柔：“秦姑娘，伤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用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了。”秦墨清冷的俏脸上也是显得分外恬和，一对精致墨瞳望着那姿色犹胜现在自己的美妇，“多谢伯母照料，这段时间多有打扰。日后若有机会，秦墨必将报答！”

“秦姑娘言重了，只要康复了便好。”目光在少女那已初具雏形的无暇玉躯上微微转了两下，薇雅柔柔轻笑道，美眸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喜意。

这种喜色，全然不是为了伤者即将伤愈而表达出来的喜悦，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欣喜。就如同，终于要将一件棘手的事情完成了一半。

秦墨浅菀一笑，没再继续开口说话。虽然她没有看到美妇眼中的神情，但结合以往几日，却也不难从这一句看似寻常的祝福之语中隐约察觉到一些东西。她同样也是性情高傲之人，若不是因为伤势过于严重而有诸多不便的话，她也不会白白的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天。虽然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她以后也会不遗余力地去还，但她也不会去干些自讨没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外面有些凉，秦姑娘还是到屋里歇息吧。”将臂间的篮子放到一边，薇雅解下围在头上的头巾，语气关切地嘱咐了一声，随即又微微弯身，拍了下粘在自己身边的小艾洛，“洛儿，肯斯叔叔刚刚还在后山找你呢，可能有事，你去看看吧。”

“又是这句。”艾洛忍不住翻了下白眼。这理由也不知用过多少回了。次数多了，他再笨也能知道，母亲是故意把自己支开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母亲似乎就是不太想看见自己和秦墨姐姐一块玩。只要自己一去找肯斯大叔，保准又得被按在那间热烘烘的铁匠铺子里，听他讲一天的打铁技巧了。虽然心中不乐意，但他也不敢惹母亲生气，只好闷闷的哦了一声，转身钻出了院门。

不过在出了大门之后，艾洛却没想以前一样听话地去找肯斯大叔，而是轻手轻脚地将身子躲藏在门后，一只耳朵虚贴着木门，连微微翘起的衣角都是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

“来，进屋去吧，伯母帮你看看用不用换药。”用水瓢冲洗了洗沾着些许黄土的手，薇雅语气轻柔的笑道。

“不用麻烦了伯母，我已经好了。大概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了。”秦墨望着美妇透着关切之意的美眸，客套的言语也是柔和得近乎平淡。

“哦，这样么。”薇雅怔了一下，旋即含笑微微点头，望向少女的目光似乎比以往更柔和了几分，“是应该早些回去。耽搁这么多天，恐怕你家里人也急坏了。”

偷听的艾洛闻言，却是有些不舍地扁扁嘴。秦墨姐姐走了，那他岂不是又得成天孤零零了。

不过他自然不是那种胡搅蛮缠、完全不懂事的三岁小孩了。别人终归都是有着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不可能每时每刻的陪在他身边。况且他已经长大了，也不能总再这么整天无所事事下去了，至少以后也要再多帮母亲干一点活儿。

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秦墨姐姐呢？心头略感怅然地叹了口气，艾洛刚欲转身走开，里面再次传出的一道带着些许忧郁之色的少女声音，却又将他的身形止了下来：“伯母，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熟练地剥弄着谷粒的葱指微微一顿，转瞬间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薇雅抬起头，望了眼面上浮现着几分迟疑之色的少女，俏脸上的温柔笑容依旧如故：“你这孩子，用得着跟伯母这般客气嘛，有什么就说吧。”

“我……”美妇脸颊上婉柔的笑意，反令得秦墨心头的犹豫更甚了几分。刚想将喉咙里的话重新咽下，然而眼前，却仿佛突然闪现出，那张布满着黯淡与忧伤，却总是在自己面前展露着笑容的小脸……

“我想知道，”摇摆不定的目光猛然定下，秦墨银牙一咬，“艾洛弟弟，是不是传说的神弃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