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流血的雪

老皮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块带血的冻土豆，眼泪唰地流下来，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

他颤抖着手，刚想去接。

“隐蔽！”

连长一声压得极低的吼声，猛地炸开在风雪里。

老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像触电一样，猛地把头扎回了雪窝里，脸死死埋进冰冷的雪中。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旁边那个小战士动作更快。

像块石头，“啪”一下整个人死死贴在了雪地上。

那半块带血的土豆，从他手里掉出来，滚到了旁边的雪窝里。

风雪好像小了一点。

老皮趴着，一动不敢动，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

还有远处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透过雪粒的缝隙，他看到下面那条被冰雪覆盖的公路上。

几辆涂着白色五角星的吉普车和装甲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车灯亮着，强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们趴着的这片雪山崖壁。

光柱从老皮头顶不远的地方扫过去，雪地被照得一片惨白。

老皮屏住呼吸，感觉血液都快冻住了。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美军！”

“真来了？！”

“别动啊皮哥！千万别动！”

“这要是被发现，全完了！”

公路上。

一个穿着厚厚防寒服，戴着皮帽的霉军军官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他嘴里叼著根雪茄，拿出个望远镜，朝着白茫茫的山头胡乱扫了几眼。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风雪声里，老皮和所有蓝星观众耳边，都响起了系统的实时翻译：

“长官，这鬼天气，零下四十度。”

“不可能有活人埋伏的。”

“就算有，也早就冻成冰棍了。”

那军官，叫史密斯。

他放下望远镜，耸了耸肩。

好像是为了保险，又好像只是太无聊了想找点乐子。

他随手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把汤普森冲锋枪。

枪口抬起来，对准了崖壁上那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盖满白雪的斜坡。

史密斯叼著雪茄，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火舌。

子弹像一串冰雹，噗噗噗地打进厚厚的雪地里。

打出一排排黑漆漆的弹孔。

老皮趴在雪窝里，听着子弹打进雪里的闷响，离自己好像不远。

他咬紧牙关，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

突然。

“噗。”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子弹钻进肉里的声音。

就在老皮旁边不远处响起。

老皮的眼角余光，看到旁边那片洁白的雪面上。

一股殷红的血，像一朵突然炸开的红梅，从雪底下渗了出来。

在洁白的雪地上，缓缓地晕染开来。

越来越大。

老皮瞳孔猛地一缩。

他旁边就是那个小战士！

弹幕疯了：

“打中人了？！”

“我看到了！血！雪里有血！”

“谁中弹了？！”

“为什么没人叫？！一点声音都没有？！”

公路上。

史密斯打完了半梭子子弹，放下枪，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山崖。

他咧嘴笑了，把雪茄拿下来，吐了口烟。

“看吧。”

“连只兔子都没有。”

他重新跳上吉普车，挥了挥手。

侦察车队发出轰鸣，车灯调转方向，沿着公路，慢悠悠地开走了。

尾灯的红光，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直到那轰鸣声彻底听不见了。

雪地上死一样的寂静。

又过了足足一分钟。

“哗啦——！”

原本平整死寂的雪地，突然像活了。

上百个披着白布、浑身挂满冰霜的人影，从齐腰深的雪窝里猛地站了起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

连长第一个冲出来。

他像疯了一样，扑向老皮旁边的位置。

双手插进雪里，开始拼命地刨。

老皮也爬起来，手脚冻得发麻，跟着连长一起刨雪。

雪被刨开。

露出了下面那个小战士。

老皮和连长同时呆住了。

小战士脖子侧面，有一个血洞。

鲜血已经把他胸前单薄的棉衣浸透染红，又在极寒里冻得硬邦邦的。

他的嘴唇死死咬著右边胳膊的袖口。

棉袖被咬穿了一个洞，牙齿嵌在棉花里。

他在刚才中弹的那一瞬间，为了不发出一点声音，用尽了全身力气，咬住了自己的袖子。

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卫生员提着药箱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撕开急救包，想堵住那个血洞。

但根本堵不住。

小战士看着连长，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气音。

老皮把耳朵凑过去。

听到了一句细若游丝的呢喃：

“连长”

“我”

“我只想”

“喝上一口”

“热水”

话音没落。

小战士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那半块带着他鲜血和皮肉的冻土豆，还静静地躺在他手边的雪窝里。

直播间。

弹幕空了。

几秒钟后。

满屏的“”

然后。

“我操”

“我操啊！！！”

“他咬住袖子他咬住袖子一声没吭？！”

“就为了不暴露？！”

“热水他就想喝口热水”

老皮跪在雪地里，看着小战士青紫的脸，浑身抖得厉害。

连长死死咬著牙，眼眶通红，猛地站起来。

他压低声音，对着周围所有还在发愣的战士嘶吼：

“所有人！”

“原地活动十五分钟！”

“快！”

“把手脚搓热！”

“还有，不能哭，眼泪会冻住的！”

冻僵的战士们开始艰难地活动起来，互相搓着手脚，踩着脚。

老皮也站起来，但他看着地上的小战士，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转过头。

看到那个满手是血的卫生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了队列边缘。

那里还趴着一个战士，一动不动。

卫生员用力推了推他。

“柱子！”

“柱子你起来啊！”

“连长让活动了！”

没反应。

卫生员抓住他的肩膀，拼命往外拖。

那个叫柱子的战士被从雪窝里拖了出来，翻了个身。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保持着握枪瞄准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睫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霜。

他早就没有了任何气息。

卫生员跌坐在雪地里。然后转过头，看着连长，眼泪流下来。

他缓缓地举起右手，伸出九根手指。

手指冻得发紫，在寒风里颤抖。

连长看着那九根手指，闭上了眼睛。

两行热泪，从眼角滚落，瞬间在脸上冻成冰痕。

老皮站在风雪里，看着卫生员那九根手指。

看着地上柱子僵硬的尸体。

看着旁边小战士还没凉透的身体。

他如遭雷击。

蓝星的观众，也终于明白了。

在刚才那漫长到绝望的、不能动弹的极寒潜伏里。

这已经是第九个，为了不暴露目标。

活活在雪窝里，冻成冰雕的战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