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青苔

楚楚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鼻音，又软又糯。

萧玄翊偏头示意了一下车窗的方向。

楚楚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车帘已被掀开了一角，窗外是一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山峦叠嶂，绿意绵延，晚霞将天边染成了金红色，群山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

山脚下是一片依著山势而建的宫苑，飞檐翘角，朱柱碧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这便是樾山行宫。

楚楚方才还有些朦胧困意，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瞬间荡然无存。

“好漂亮，好气派啊！”

“嗯。”

萧玄翊看了她一眼，见她发髻睡得有些松散，抬手替她将鬓边那朵歪掉的珠花扶正，语气淡淡的：“待会儿进了宫墙，应当会与二哥、三哥夫妇碰上。”

楚楚一听这话，愈发兴致勃勃：“那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都住在一起，岂不是十分热闹了？”

萧玄翊看着她一副“马上就有许多玩伴”的兴奋模样，薄唇扯了扯。

“是。”

他眼底掠过一抹讥诮：“定然热闹极了。”

往年便是如此，兄弟们使劲浑身解数，想在父皇面前表现。后宫妃嫔也一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

今年他虽已不在争锋之列，但跳脱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可不就是十分热闹。

马车不疾不徐，继续朝着樾山行宫行进。

与京城的热浪不同，樾山林木葱葱，甫一抵达山脚下便能感受到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也正因如此，每年入伏之后，圣驾便移往樾山行宫避暑，待过了处暑再回銮，这是瑞宁帝多年的惯例。

浩浩荡荡的仪仗抵达行宫城墙之外，就分为了三批人——

第一批是寻常臣工，他们住在行宫外的诸多院落里，并不得入宫墙。

第二批是皇亲贵族，他们可以进入行宫，却也只是住在行宫最外缘。

第三批则是亲王、皇子与公主等，能够随着皇帝一同住在内宫之间。

彼时天色已近傍晚，晚霞将行宫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整座行宫像笼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安静而庄严。

御驾先行入宫，各王府的车马紧随其后，在二道宫门前缓缓停下。

楚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只觉踩在青石板上的脚都感比京城要凉上几分。

她仰头看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宫苑，忍不住咂舌：“哇”

一个“哇“字后面的惊叹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魏王打头从后方走来，身边跟着一身绛紫锦袍的端王。

两位王爷一左一右，步伐从容，像是约好了一般在此时赶了上来。

“老四。”

魏王先开了口，笑意一贯挂在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你倒来得快，路上一切可还顺利？”

萧玄翊由修竹推著轮椅，闻言淡淡颔首：“有劳二哥记挂，一切皆安。”

端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一旁的楚楚身上。

楚楚今日穿了一身豆绿色的软纱裙，腰间系著鹅黄的宫绦，头上簪著两朵小珠花，整个人鲜灵灵的。

仿若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杏，站在旖旎的暮色里，格外惹眼。

他的目光没有多作停留，只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楚楚笑着回了个礼：“二哥、三哥一路辛苦了。”

魏王妃也刚好从后方款步走近，手里捏著一柄缂丝团扇：“四弟妹气色真好，这一路舟车劳顿也不见倦色，年轻就是好啊。”

她一边说著，一边扫过楚楚那张皙白的小脸，嘴角挂著笑意，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端王妃也跟了上来。

因着上回去晋王府和楚楚待了一个上午的缘故，她自觉与楚楚也熟络了几分，遂一见面，打过招呼，便直截了当地道：“你们被安排在哪个殿？我们得了消息，说是在西边的积翠殿。”

楚楚微怔，脸上还有些迷茫：“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吗？我不知道呀。”

她下意识的将视线投向轮椅上的萧玄翊。

相比于她的迷惘，萧玄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缓缓开口：“我们住长秋殿。”

这话一出，在场的气氛顿时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长秋殿？”

魏王脸上那副惯常的笑容僵了不到半息，随即又重新浮了起来：“那可是紧挨着父皇寝殿的位置，之前一直空着，从未有人住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够明白了。

端王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轮椅上那个尽管残疾了，依旧丰神俊朗的老四，心底微沉了沉。

一旁的端王妃本来也不想出声的，但余光瞥见楚楚那一副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于是唇角微弯，像是好意提醒，又像是感慨般道：“看来父皇是真的爱重四弟夫妇，竟将长秋殿给了你们。”

楚楚便是再迟钝，这会儿也意识到，这个长秋殿看来是个很好的住所了。

若不是的话，又何至于叫魏王夫妇和端王夫妇特地提起。

“许是我们殿下一直待在府里不出门，父皇也想趁著这次机会，多见见他吧。”

楚楚一脸真诚地分析著。

殊不知这话一出，魏王夫妇和端王夫妇的表情一时更加微妙了。

“这会子的风有些凉了，二哥二嫂、三哥三嫂莫怪，我这双腿受不得寒凉，就先和王妃上车了。”

萧玄翊面无波澜的说完这一句，便将视线投向楚楚：“走吧。”

楚楚坐了一天的车，好不容易能够下来走一走，她还想和魏王妃、端王妃聊上几句呢。

但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她就对上了男人那直勾勾的、透著不容置喙的锐利目光。

霎时间，就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楚楚撇了撇嘴角，“哦，知道了。”

她不情不愿的与魏王妃、端王妃告别，临上车时，还不忘道：“等我们安顿下来了，再来找两位嫂嫂说话。”

魏王妃温声笑道：“好。”

端王妃也点头：“不急，日后同住在行宫内，有的是机会呢。”

说话间，楚楚也随着萧玄翊上了马车。

没过多久，马车抵达二道宫门，便有内侍上前，分引各府宫人往各自的院落安置。

再往里，就无法行车，只得步行。

楚楚跟着萧玄翊的轮椅往长秋殿的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好奇地打量著这全然陌生又新鲜的环境。

仿若刚脱笼的小鸟儿，她见什么都新鲜。

路过宫墙拐角一处废弃的引水渠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引水渠依著山壁而建，大约有些年头没用了，渠底干涸，两侧的石壁上却覆著一层厚厚的青苔，绿得近乎发黑。

水流声从渠底深处传来，闷闷的，浊浊的，带着一股淤塞的涩味。

“咦？”楚楚停下来，弯腰凑近看了看。

萧玄翊见她突然跑到了那拐角处停下，浓眉轻蹙：“你去那做什么？”

楚楚直起身，指了指那道水渠：“殿下你看，这里的青苔好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