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痕迹

周氏端著茶盏的手微顿，目光在楚楚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赵老夫人捻佛珠的动作也慢了一拍，抬眼看了楚楚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艳羡、感慨、还有一丝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

“樾山行宫，那可是皇家别苑，寻常人一辈子都没机会去瞧一眼呢。”

赵倩倩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挂著那副温婉的笑容，轻声道：“妹妹真是好福气。”

楚楚没有察觉出什么，只随口道：“等姐姐成了亲，也可以让姐夫带你去玩呀。”

赵倩倩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王妃说笑了，樾山行宫岂是我等寻常人能去的地方？”

“行宫虽去不成，但是樾山那么大，下面有好些别庄、村镇的。”

楚楚一脸认真道：“我听三嫂咳，也就是端王妃说过，她说行宫虽然建在樾山，但陛下与民同乐，并没有将樾山全部圈起来。樾山脚下住着的百姓若想爬山踏青，只要避开行宫范围，也能照常游玩的呢。”

赵倩倩：“”

她一开始还觉得这小傻子是故意讥讽她，可这会儿见她这般认真解释，倒像是真心实意推荐她去樾山玩了。

可是，寻常给人当媳妇儿的，哪能像她这般自由，想去哪去哪？

大部分都是待在后宅相夫教子，伺候公婆

一想到这，赵倩倩胸口愈发憋闷。

人比人，气死人。

早知今日楚楚会回来，她就避开了！

好在楚楚见她兴致似是不高，也就没继续说这茬。

又闲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问候了一下赵老夫人的身体，楚楚和李氏便起身告辞了。

大抵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只高句丽的百年老参起了作用，赵老夫人的态度比方才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见楚楚要走，还温声叮嘱了两句：“去了樾山要守规矩，好好照顾殿下和自己，多多保重。”

楚楚应着：“祖母也是，多多保重。”

一番看似热络、实则客气的寒暄过后，楚楚也与李氏笑着退了出来。

一出了老夫人的院子，走在抄手游廊里，李氏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挽著女儿的胳膊低声道：“你方才那话，以后少在倩倩面前说。”

楚楚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说什么了？”

“”

李氏本想解释，但一对上女儿那双明净如水的大眼睛，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反正最迟今年年底，赵倩倩就要出阁。

出了阁的姑娘们，日后再碰上的几率也少之又少。

“算了，你这性子，说了也不一定懂。”

李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是往后，你少在大房任何人面前说你过得好，能低调就低调些，也少生些事端。”

楚楚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把母亲的话记在了心里。

“对了，大姐姐还没有消息吗？”楚楚挽著自家母亲的手臂，关切问了句。

提到赵婉婉，李氏也蹙起眉头，更多的是担忧。

“那个傻丫头，我估摸著唉，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李氏道：“她若过得好，也就罢了。就怕那个唱戏的不堪托付，那她日后有苦头吃了。”

楚楚闻言，脸上也多了几分愁色。

李氏知道自家女儿最是心善，拍拍她的肩：“好了好了，你难得回来一趟，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

“反正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她日后如何，就看她自个儿的造化了。”

“嗯”

楚楚也知这个道理，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大姐姐能真的得偿所愿，过上她想要的幸福日子。

且说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回了二房的院子。

李氏让丫鬟端了瓜果点心来，又亲自替楚楚剥了几颗葡萄。

正说著家常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门帘被掀开的声响。

一道清朗的男声响了起来：“阿娘，我回来了！”

楚楚抬头一看，便见哥哥赵瑾大步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一身国子监的月白色直裰，腰间系着墨色革带，风尘仆仆的，额角带着赶路出的薄汗。

在他身后，又进来一个人。

一袭竹青色的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正不紧不慢地跟在赵瑾身后迈进来。

却是李家表兄，李渡。

见着来人，楚楚眼睛一亮：“哥哥！阿渡哥哥！你们怎么回来了？”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

赵瑾看着自家明媚动人的妹妹就这般俏生生的坐在榻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等看了第二眼，确定这不是做梦，才笑着走上前道：“你今日怎么突然回府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楚楚抬起小巧的下颌，哼哼道：“我回自己家要打什么招呼，不是想回来就回来么。”

“是是是，你未出阁是家中的小祖宗，出阁了回家就是小姑奶奶，都是要敬著的。”

赵瑾笑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才道：“今日国子监休沐半日，我就和大表哥先回府了，打算歇一歇，用过晚膳再回学堂。”

楚楚：“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巧了。”

李渡这会儿也迈进屋内，先朝李氏微微颔首，行了个礼：“姑母。”

又转向楚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如泉：“楚楚妹妹。”

“诶。”

楚楚脆生生应了一声，又替他们拿了果子，招呼道：“哥哥你吃这个，大表哥你也吃，都是冰湃过的，又甜又脆，最是解暑了。”

赵瑾是半点不客气，接过一枚果子就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李渡则是文质彬彬，接过那枚果子，便在靠窗的椅子坐下。

赵瑾三下五除二把一枚果子吃完后，方才打量了妹妹一番：“你气色倒是不错，看来在晋王府的日子还挺舒坦的。”

楚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当然。”

赵瑾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头那点隐隐的担忧落了大半。

尤其看妹妹那张明艳的小脸，忽然觉得，当初那道圣旨砸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替妹妹捏一把汗，如今看来，倒像是白操了那份心。

“殿下怎么没与你一起来？”赵瑾问。

“殿下一向都不喜欢出门呀。”

楚楚理所当然的回答著，又看向自家兄长：“再说了，殿下若是真来了，咱们全家上下怕是都要不自在了，我也不方便与阿娘说悄悄话呢。”

赵瑾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

毕竟他那位妹夫虽然行动不便，坐着轮椅，可那周身的凛冽气场却有百尺般。

上回在外祖母家和他短暂相处那么一会儿，他全程都觉得要喘不过气，整个人都紧绷着呢。

再看自家从从容容、提到晋王语气也十分自然的妹妹，赵瑾也忍不住在心里佩服，难道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

楚楚自然不知道自家哥哥在心里如何编排她。

她问了赵瑾两句近况，就转头看向窗边静坐的青袍男人：“阿渡哥哥，外祖家中一切可还好？上次听说祖母夜间还有些咳嗽，现下好些了么？”

赵瑾掀起眼帘，对上小表妹关切清澈的眼眸，轻笑道：“有劳妹妹挂心，家中一切都好，祖母每日也都吃著川贝枇杷，夜咳好了不少。”

楚楚长松口气：“那就好。”

李渡嗯了声，沉吟片刻，又问：“妹妹今日回来，专为探望姑母姑父？”

楚楚颔首：“是呢，我马上要出远门了，有一阵子要见不到爹爹阿娘了，便想着先回来一趟。”

李渡微怔：“出远门？”

楚楚弯起眼角：“对啊，再过几日，我和殿下要随御驾去樾山避暑了。”

李渡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赵瑾刚剥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听到这话，险些一整颗葡萄生咽下去。

好半晌，才含糊不清地惊愕道：“去樾山避暑？！这么爽！”

楚楚点头：“嗯！殿下答应我啦！”

赵瑾一听，心里除了羡慕，羡慕，还是羡慕。

少年人，玩心重。

一时间都恨不得是他嫁给了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