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七夕

“那殿下一会儿也早点歇息。”

她站起来，朝他福了福身，嗓音再不似之前那般轻快，反而带着几分克制的小心：“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去。

门口的青萍正盯着竹林里的萤火虫发愣，见自家王妃出来了，还惊了一跳：“今日这么早就用完晚膳了吗？”

楚楚没回答，只用余光瞥了眼同样守在门边的冷面木头茂林，就拉着青萍快步走了。

青萍：“？”

虽然不懂，但还是赶紧提着灯笼跟上了。

一直等到走出了巽风院一段距离，楚楚方才长长松了口气：“呼——”

恰好一阵夏夜晚风吹来，空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荷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将方才屋内的那份憋闷与压抑瞬涤荡干净。

青萍提着灯笼，再次开了口：“王妃，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现下这里没了外人，楚楚也不再憋著，但也没解释太多，只叹口气：“别提了，那个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喜怒无常！完全搞不懂他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

青萍：“”

呃，王妃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指晋王殿下？

对此，青萍也不敢帮腔，毕竟那可是王爷。

青萍只得小声安慰道：“王妃消消气，院里不是还有几块午后没吃完的千层酥？您回去把它吃了，夜里睡个好觉，别把闷气带过夜。”

楚楚自然也知道“气能伤身”的道理，只是一想到萧玄翊那可个幽寂冷漠的眼神，心里仍旧很不是滋味。

算了，算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自己又何必与他计较呢？

再说了，气出病来无人替，她要是再继续生气，伤害的也是她自己。

这多不划算！

楚楚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郁闷的坏情绪赶出脑海。

不料这一摇头晃脑的，倒叫她瞥见了那缀著无数颗星星的漆黑天穹。

楚楚的目光蓦得一顿，脚步也不觉停了下来：“青萍。”

青萍：“奴婢在。”

楚楚仰著小脑袋，盯着那广阔天穹里最为明亮的两颗星星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指去：“那两颗星星好亮啊。”

青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王妃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七夕啊。那两颗星星便是牛郎星和织女星，一年只能见一次面，今日可不得亮一些。”

楚楚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七月初七，七夕节。

她最近满脑子都是外祖母的寿辰，都把这日子都给忘了。

不过

她想到幼时听过的牛郎织女的故事，抬头望着那两颗璀璨明亮的星星，忽的抿唇道：“可我觉得牛郎不是什么好人。”

青萍一怔：“啊？”

楚楚转过身来，一边走一边说：“他偷看人家姑娘洗澡，还把人家的衣服藏起来，逼得织女嫁给他，这不是耍流氓吗？我可真搞不懂，怎么大家还把这事当做真爱故事来歌颂呢？”

青萍唇瓣翕动两下，嗫喏道：“这这个大家都这么说，牛郎织女，恩恩爱爱，一年见一面”

“那是织女心善大度，不和那个偷衣贼登徒子计较。”

楚楚撇了撇唇角，哼哼道，“要是我，早把他的牛给炖了，再把牛郎的衣服也扒光了，让他光着身子滚回村子里去。”

青萍：“…”

虽然她一直知道自家王妃的想法异于常人，可又不得不承认，她这话好似有点道理？

银汉迢迢夜未央，金风玉露桂初香。

巽风院内，楚楚一走，也好似带走了院内的所有热闹和人气儿。

雕花窗棂前，萧玄翊端坐在轮椅上，昏黄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茂林从外头进来，见到自家主子独自坐在窗前，迟疑片刻，还是上前通禀：“王妃已经顺利回了玲珑苑。”

萧玄翊淡淡嗯了声。

须臾，他又开口问了句：“回去路上，她心情如何？”

茂林闻言，眼底也闪过一抹诧色。

殿下竟然会在意王妃的心情了？

诧异归诧异，他还是很快将暗卫们一路探听到的对话，如实转述了一遍。

末了，茂林还顺着窗外看了眼，轻声道：“今日七夕，外头的星也格外亮些，可要属下推殿下去廊道看看？”

七夕。

萧玄翊的眸光微凝。

这本该是有情人团聚的节日，可他想到方才那小姑娘告退时的模样。

低着头，咬著唇，像一只被训斥了的小狗，耷拉着耳朵，蔫蔫怯怯地出了门。

她说要把牛郎的牛炖了，把牛郎的衣服扒光实则想朝他出口恶气？

思及此处，他眸色暗下。

良久，他双手握住轮椅的自转手轴，调动轮椅转过身：“关窗。”

他沉声吩咐著，语气也明显比寻常更沉抑几分。

茂林：“是。”

他看着自家主子那道浓重而笔直的背影，心底虽有困惑，却也不敢多说，只快步走上前，将那雕花长窗合上。

也将那满天璀璨明亮的星光隔绝在外。

夜色愈发深了，万籁俱寂。

玲珑苑的寝屋内，楚楚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寝衣，躺在了靠窗的凉簟上。

紫兰在屋里燃了驱蚊的香，又放下一顶青纱帐，将暑气和蚊虫都挡在了外面。

窗子半敞，夜风将纱帘吹得轻轻飘动，偶尔带进来几声远处的蝉鸣。

明明已是夜深，楚楚却毫无睡意。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片被纱帘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牛郎星和织女星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左一右，隔着银河，遥遥相望。

她盯着那两颗星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萧玄翊那声冷冰冰的嗤笑，还有他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是说皇后吗？

还有他那声嗤笑，是生气了吧。

唉，肯定是生气了。

他今晚那个眼神真是吓死人了！

楚楚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要想。

今夜轮到琥珀值夜，她睡在外间的榻上，听见里间翻来覆去的声响，迟疑片刻，还是披着衣裳起来，掀帘进去。

待见到绿竹编织的凉簟上，王妃睁著两只大眼睛瞪着帐顶，不由得好笑又心疼。

“都什么时辰了，王妃还不睡？明日还要进宫呢。”

楚楚偏过头来看了琥珀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琥珀伺候楚楚也有些日子了，知道这位王妃心里藏不住事，有话不说出来是睡不着的。

她走到榻边蹲下来，轻声问：“王妃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若不介意，不如说出来，看看奴婢能否替您解忧。”

楚楚闻言，抱着被子坐起身来。

却也没立刻问，而是咬著唇瓣纠结了好半晌，她方才掀起纱帘一角，蹙眉看向跪坐在榻边的婢子：“琥珀，你是尚宫局出来的大宫女，知道的肯定比旁人多。”

“唔，咱们殿下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