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没良心

楚楚今日特意让厨房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说是要补补昨儿个喝酒伤了的胃。

萧玄翊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碟小菜，神色淡淡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楚楚偷偷观察了他好几眼，心里虽惦记着明日进宫的事，可更惦记的，是另一桩。

眼看着对方动作雅正地喝着汤，楚楚搁下筷子，忽的唤了声：“殿下。”

萧玄翊抬眸看她。

“唔，就是昨天的事”

楚楚抿了抿唇，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两只白皙小手也在桌下绞著：“昨天的事谢谢你。”

萧玄翊捏著汤匙的手微顿。

“我没想到那几杯杨梅酒的威力那么大，就觉得酸酸甜甜的又放了碎冰，像浆饮般好滋味，就贪了几杯。”

说到这，楚楚小巧的耳朵尖都泛著淡淡的红：“紫兰跟我说了，昨日是殿下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的，还一路送我回了玲珑轩多谢殿下不与我计较，还照顾我。”

萧玄翊倒没想到她会特地为此事道谢。

又想到昨日她坐在他腿上、倒在怀中，被他一路送回玲珑苑的乖巧模样。

那具紧紧贴著的身躯温热而柔软，偏生她醉酒了都不安分，时不时还在他腿上乱扭乱动

一路上的滋味，堪称煎熬，并不好受。

事实上，将她放进红纱轻曳的床帷间时，他不是没有动过留宿的念头。

但也仅仅一瞬，便被理智扼住。

他最终还是回了巽风院，只给玲珑苑的婢子们撂下一句：“好好伺候你家主子。”

“殿下？殿下？”

接连两声唤拉回了萧玄翊的思绪，他一抬眼，就对上楚楚那双明媚而郑重的水眸：“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下次殿下喝醉了，我也一定会照顾你的！”

萧玄翊眸光轻晃了下，而后搁下汤匙，淡淡道：“本王不会喝醉。”

楚楚眨了眨眼：“万一呢？”

“没有万一。”

“那那万一以后有什么场合就喝醉了呢？”

“绝无可能。”

“”

楚楚被他堵得没话说，张了张嘴又闭上，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好聊天。

不过她也没有太纠结这件事，道完了谢，心里踏实了，便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日上午皇后娘娘宫里来人了，召我明日入宫玩呢。”

萧玄翊闻言，只面不改色地嗯了声。

传话太监前脚迈入晋王府，后脚就有人将这事禀了巽风院。

至于皇后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宣楚楚入宫，萧玄翊心里也猜着几分。

楚楚见萧玄翊知道此事，便没多说，只夹了一块金黄酥脆的藕片夹肉送入嘴里，香喷喷的嚼了吞下，才发出邀请：“那殿下明日要不要与我一起入宫呢？正好你也许久没入宫了”

话没说完，便被对座的男人嗓音淡漠地截断：“不去。”

楚楚怔了怔。

片刻，她蹙起柳眉，很是不解：“为什么？”

萧玄翊：“不去就是不去，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楚楚：“可是殿下每日在王府里也没别的事要忙啊，皇后娘娘既是你的嫡母，又是养母，还对你这么好，你一个月去探望她一次也不多吧？”

萧玄翊不语。

楚楚继续道：“再说了，皇后娘娘在那深深宫墙后一定很无聊、很无趣，咱们为人子女的，最重要的便是个孝字。若是明日我自己去了，娘娘问起你，我都不好说呢。”

萧玄翊：“没什么不好说的，你就直说，我不去。”

楚楚一噎。

这…这个人怎么这样呢！

“殿下，你就去一趟嘛。”

楚楚想到与皇后几次接触下来，她待自己的慈蔼大方，还是想再尽力劝劝：“昨日你都陪我回李府祝寿了，明日咱们再一起入宫玩玩呗？反正闷在府里也是无所事事，不如多出去走走呢。”

她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忽的软了语气，可怜巴巴望向面前的男人：“再说了，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入宫吗？我这笨手笨脚的，万一失了规矩，或是惹了麻烦，那可就糟糕了！”

笨手笨脚？

萧玄翊不疾不徐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眼，她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

“明日让梁嬷嬷陪你入宫。”

他漫不经心夹起一块素炒青瓜放入碗里，语气仍是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她在宫里几十年了，最是熟悉规矩不过。遇到事她自会照应你，不必慌张。”

听得这话，楚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入宫呢？”

楚楚搁下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前倾，一错不错地望着对面男人的眼睛：“皇后娘娘虽然不是你的生母，可她好歹也养了你这么多年。有句老话说得好，生恩不如养恩大，皇后娘娘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呢？”

“本王没良心？”

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般，男人忽的冷嗤了一声。

楚楚一怔，待看清楚对方的神色时，其余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其实萧玄翊那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上多激烈，可那话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无端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寒。

楚楚原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萧玄翊不近人情的淡漠模样，直到此刻，对上他那双黑涔涔的，仿佛浮着一层寒冰的深眸，她才意识到之前的萧玄翊还算温和的。

眼前的这个萧玄翊，是真的动怒了。

周身那股强而凛冽的气场，几乎无孔不入的朝她袭来，餐桌上的空气也霎时变得压抑而冰冷。

楚楚一时间胸闷气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好可怕、好可怕。

这样的晋王殿下真的好可怕！

别说什么去不去凤仪宫了，她这会儿只想立刻逃回她的玲珑苑。

因着那句“没良心”，萧玄翊的确有几分愠恼。

但看着对座的小姑娘坐姿僵硬，眼睫颤动，抿著唇瓣不敢再看他的怯懦模样，他胸间那一份愠恼仿若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碎了一个角。

他吓到了她。

也是，这小丫头的胆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她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没良心，但被他看了一眼就怂成了这样。

搭在桌边的长指动了动，萧玄翊抿唇，想说点什么——

解释，或者至少缓和一下气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解释他为什么不愿意进宫？解释他与皇后之间的那些阴暗算计？

没必要。

她是个简单的人，头脑简单，想事情也是简简单单的。

皇后对她好，她就觉得皇后是个好人。他昨日抱了她回屋，她下次也会照顾他这种恩怨分明、黑白也分明的想法，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很难得的品质。

可这个世道，不是什么事都能用“好”和“不好”来衡量的。

有些东西，说了她也不一定理解。

就算理解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跟着烦恼罢了。

“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萧玄翊只这般淡淡说了一声，待楚楚双眼茫然地望过来，他并未再多说。

只搁下手中筷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淡声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