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夫妻夜话

晋王府的花园精致轩丽，石子路两侧种著四时常青的花木，路面平坦宽阔，每一处转弯都留足了余地——

这是萧玄翊受伤之后，府里特意请了工匠来改过的。

撤去台阶，减缓陡坡，尽量保证轮椅走在上面稳稳当当，降低颠簸的几率。

如水的月光下，楚楚两只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不紧不慢地推著萧玄翊往前走。

修竹和琥珀跟在俩人后面，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大片大片的白色荷花在夜色中半开半合，花瓣上凝著露珠，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宛若瑶池仙境。

“殿下，咱们就坐在这看看景儿？”楚楚轻声问。

萧玄翊听出她嗓音里有些轻喘，显然是这一路推过来，有些累了。

他打量了一遍眼前的月夜荷塘，淡淡嗯了声。

楚楚见他同意，暗暗松了口气，而后在荷塘边的石凳旁停住了轮椅，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两手托著腮，看着满池荷花。

“我与祖母的关系该怎么说呢。”

她的目光悠悠落在碧色的荷叶上，似是回忆，又似斟酌般：“算不上糟糕，但也算不上亲厚吧。”

“殿下应当知晓我八岁时发了场高烧的事？”

“嗯。”萧玄翊应了声。

“大家都说我现在笨笨的，都是因为那场高烧，烧坏了脑子。据我哥哥说，那一回我连续烧了五天五夜，人都烧迷糊了，我爹爹阿娘几乎把京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过来，可他们都说没什么希望，让我爹爹阿娘准备后事。”

后事。

萧玄翊眉心微拧，也不觉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女。

楚楚却是沉浸在思绪里一般，依旧托著腮，目光落在水面上，喃喃道：“但我爹爹和阿娘不肯放弃，京城的大夫不中用，他们就去外地找，有什么偏方也都试了。最后还是我外祖母从老家那边请了一位老大夫来，一剂药灌下去，烧才慢慢退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据说我阿娘那几天眼睛都快哭瞎了，我爹爹嘴上不说，背地里也掉了好几次眼泪。”

萧玄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在月光下愈发雪白的娇靥。

“我外祖母可疼我了，那回我病好了之后，外祖母就去庙里许了愿，说只要我日后平平安安的，她愿意吃十年长斋。一直到现在，她还在吃斋呢，一口肉都没沾过，连鸡子都不吃。我阿娘劝她，她说许了愿就不能反悔，不然菩萨要怪罪的。”

说到这里，楚楚歪头看了萧玄翊一眼，乌眸明亮：“殿下你说，我外祖母是不是特别好？”

萧玄翊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默了一瞬，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楚楚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像是被鼓了劲儿，说得更起劲了。

“但那时候，我的祖母——”

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选择直说了，“她劝我爹娘再生一个，说大房那边孩子多，二房人丁单薄，趁著年轻赶紧再要一个，还说我阿娘若生不出，就该给我爹爹纳妾。”

“后来我病好了，脑子却好像真的烧坏了，学东西都比别人慢，说话也冒冒失失的。”

楚楚有些郁闷的撇撇唇，“祖母看我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不是说对我不好，就是不太一样了。反正她更喜欢我大姐姐，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先紧着我大姐姐。”

萧玄翊沉吟良久，忽然问了一句：“你难过吗？”

楚楚稍怔，第一次偏过了脸。

皎洁月光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愈发显得她明丽如画。

“还好吧。”

她语气坦坦荡荡的：“毕竟我大姐姐确实比我聪明懂事，祖母喜欢她是应该的。再说了，祖母不喜欢我，我也不是最喜欢祖母嘛。”

萧玄翊微微一怔。

楚楚却已是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我有爹爹，爹爹虽然话不多，可他最疼我了，我要什么他都给买。”

“我还有阿娘，我阿娘是这世上最好的阿娘，我做错事她从来不打不骂，就是叹气，叹完气又给我做好吃的。”

“还有我哥哥，虽然他老是嫌我笨，可他出去上学堂，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别人说我坏话，他都会替我打回去。”

一提起家里人，她一扫方才的郁气，眉飞色舞的，整个人都变得愈发鲜活灵动。

“外祖母家的人就更不用说啦！”

她笑吟吟道，“外祖母吃长斋给我祈福，舅父舅母逢年过节都给我送东西，几个表姐表妹和表哥们都照顾我，从不欺负我，每次去外祖母家，我都舍不得回来呢。”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长串，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看向萧玄翊：“对了，殿下到现在还没见过我爹爹、阿娘和哥哥吧？”

萧玄翊：“”

迎著少女清澈干净的眼眸，他蓦得有一丝不自在。

之前他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但现在

成婚大半个月，却至今没见过岳家，说出来的确是有失礼数。

楚楚倒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她只是突然想到这一茬，便随口问了出来。

也不必萧玄翊回答，她边自顾自说道：“不过也没关系，过些日子外祖母的寿宴，他们都会去的。”

她朝萧玄翊亲昵地眨眨眼：“到时候我介绍给你认识，我爹爹长得可端正了，我阿娘年轻时候也是美人，我哥哥嘛，跟我长得有几分像，就是比我丑一点点。”

萧玄翊看着她那张毫不谦逊的小脸，嘴角微微抽动一下。

夸完自家爹娘和哥哥，楚楚也不吝啬言语，又滔滔不绝说起她外祖家的外祖母、舅父舅母、表兄弟姊妹们

那架势，恨不得把李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底细全给他交代一遍。

月光粼粼洒下，她的小表情丰富极了，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摇头晃脑，说到高兴处还用手比划两下，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雀儿。

萧玄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没打断，也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日晚风拂过荷塘，送来一阵清幽的荷香。

等到楚楚终于说累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下一刻，又忽然歪过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殿下呢？”

月光落在她那双大眼睛里，亮闪闪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好奇，“殿下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也是这般冷冷淡淡不爱搭理人的性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