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个废人

她嘴里还含着半块荔枝糕，腮帮子鼓鼓的，认真咽下去之后，才抬起头来，看着安乐公主和刘明珠：“谢谢五妹妹，也谢谢刘姑娘，不过不用啦。”

“殿下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要是不会，直接问他就好了。”

“再说了，我家殿下虽然看着沉默寡言，但他其实很好的。今日我坐车不舒服，他还替我抹薄荷油呢。”

她说著，眉眼都弯了起来：“他还跟我说，我在行宫跟紧他就是，遇到什么难事，他都会替我摆平的所以，有殿下教我就够了。”

话音落下，整个观星斋忽然静了一静。

安乐公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原本是想拿夫妻情分刺一刺楚楚，好叫旁人瞧瞧这位晋王妃在晋王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万万没想到，这傻子竟然这样直白地回答了。

且语气里没有半点刻意炫耀的意思，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稀松平常。

正是这一副理所当然的坦诚，叫人愈发接不上话。

刘明珠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不动声色的退到了安乐公主身后。

其余几位公主和贵女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个自受伤以后谁也不见、谁也不理的晋王，竟然会心疼王妃，亲自给王妃涂薄荷油？

别说是残疾后喜怒无常的晋王，便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晋王，她们也难以想象那冷面男人这般温柔体贴的一面。

可是看这晋王妃一派天真的语气应当没在扯谎吧？

王晚吟始终静静坐在原处。

那张雪白的芙蓉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有握著茶盏的指尖，悄然收紧了几分。

她想起那日在凤仪宫外，她站在路边请安。

可长晏哥哥却连叫停马车，看她一眼都不愿就那样冷漠无情的从她面前经过了。

她以为他是在怨她！

怨她在他受伤之后，一直躲在府中，一次都不曾去探望他。

可现在听到这赵楚楚的话，王晚吟只觉心口像是被毒针扎了一下。

长晏哥哥真的会这样体贴女子么？

她想到少年时的萧玄翊，那时的他虽然意气风发，却也是个寡言清冷的性子。

便是对着她这个表妹，也只是客客气气，极少有这样耐心细致的时候。

当时她母亲还安慰她：“晋王殿下是治国之才，满腔治国为民的大抱负，哪里顾得上这些小情小爱？像你父亲，年轻时也是个不解风情的粗野汉子，我不是也与他相敬如宾过了大半辈子？”

王晚吟信了这话。

只当萧玄翊就是这么个冷硬木讷的性子。

可现在

她看着那明亮灯火下，笑得毫无城府的晋王妃，一时想不明白，就这样一个头脑简单、胸无点墨的女子，凭什么能得到萧玄翊的另眼相待？

难道他腿残了，眼睛也瞎了不成？

就在殿内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负责攒局的魏王妃笑着接过了话。

“好了好了，不过是姐妹间说几句闲话，瞧你们一个个都认真起来了。”

她的笑容温婉得体，三言两语便将话圆了回来，又看向楚楚，语气和善，“四弟妹说得没错，夫妻之间朝夕相处，慢慢磨合著，自然什么都会了。”

“再说了，如今四弟需要静养，平日里事务也少些，自然有的是时间陪着四弟妹，这倒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她这番话极有分寸，既给了楚楚面子，也没有让安乐公主太过难堪。

“可不就是么，夫妻之间过日子，不在一时半会儿的热闹，而在一日日的相处磨合。”

端王妃也跟着笑着附和：“四弟和四弟妹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便是。”

楚楚虽然没太听懂，为什么会突然扯到慢慢磨合这方面。

但见两位嫂子都在笑，且气氛也变得和气了几分，便也跟着笑了下，而后继续低头吃她的糕点。

安乐公主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本就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见两位嫂子竟然都替这个楚楚解围，心里越发不快。

要知道在这之前，每次诸如这样的场合，她安乐才是那个最受关注、众星捧月的人。

便是王晚吟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也会自觉的躲在角落里，避开她的锋芒。

可自打这个楚楚嫁给了四哥，每次有她出现的场合，她就成了主角，而自己却成了配角。

一想到这，一股子被抢了风头的不甘像火苗一样往上蹿。

安乐公主冷笑一声，“清闲？倒也说的没错。”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讽意味。

“毕竟四哥如今都是一个废人，不闲着还能做什么？”

最后那句话落下，偌大的观星斋霎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魏王妃的笑容淡了下去。

端王妃脸上的笑也僵住，目光在安乐公主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警告意味。

蠢货！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其余几位公主和贵女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就连刘明珠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缩去，压根不敢搭腔了。

王晚吟也抬起头来，秀眉轻轻蹙起。

她看着安乐公主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倨傲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便是她也没有想到，安乐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晋王再不济，那也是亲王，是她的兄长。

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岂止是失礼，简直是大不敬。

楚楚原本正低头剥著松子，听见“废人”两个字，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少倾，她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那道石榴红的宫装身影。

那张平日里软乎乎的、没心没肺的小脸，这会儿已没了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严肃认真的神色。

那双柔和清亮的乌眸，也变得冷淡：“你刚刚在说什么？”

安乐公主被楚楚这目光看得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某一瞬间，她隐约看出几分四哥的影子。

她生出几分心虚与惧意。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一贯被娇宠著长大的金枝玉叶，自然不肯认输，扬起下巴，嘴硬嘟哝道：“我说错了吗？四哥他那双腿本来就废了”

话还没说完，楚楚便打断了她。

“你不能这样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