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地合兮
书名:请君入阵 作者:生杀令
第十章 天地合兮
在孟伤余的小屋里,屋子里现下只有他一个人在休息。
凄厉的声音刺进孟伤余的耳朵,他猛地回头,瞳孔瞬间骤缩,极度的惊恐使他不由得后退两步,踉跄跌倒。
眼前,寒江月赫然飘在半空,面无血色,瞳孔无神,身后一片腥红,硕大的剥皮鬼正剖开他的背脊,“咯吱咯吱”地钻进他的身体!
“寒江月!!”
他吓得全身发麻,不由大喊一声,却在瞬间惊醒。
——原来是场梦。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起身下床,觉得口渴,便摸索到桌子旁边,抓过茶壶,却发现里面没有水,他把茶壶丢回桌上,瓷器碰撞的声音在落日余晖里显得异常刺耳。
门口吹进一股邪气凉风,拂过他已经被汗水浸透的亵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阵瘆人的寒意。
“寒江月?”
他轻声呼唤,没人回应。
他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夕阳像血一样,染红了大半个天际。
“寒江月......”
依然没人回应。
想到刚才的梦境,他开始有些慌。
他现在只想见到寒江月,确认他的安全。
他赤着脚,穿着单薄的亵衣,快步走出房门,漫山寻觅寒江月的身影。
“你在找我吗?”
孟伤余倏地停住脚步,猛然回头,看见寒江月站在夕阳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似乎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没有颜色的黑暗,压抑,凝沉。
“你...还好吧?”
孟伤余急切询问。
“我受伤了,你快过来帮我看看。”
说不上哪里不对,孟伤余觉得寒江月身上透著一种莫名的阴森。
可关切之下,他还是朝寒江月越走越近。
他根本就没有注意,自己已经迈出了戚衡惜设的结界。
一阵刺耳的尖笑,让孟伤余不由自主捂住双耳。
他再抬头,哪里还有什么寒江月?
寒江月站的位置上,赫然是剥皮鬼!
“真是好骗呀!”
剥皮鬼得意地晃动触手,一双豁大的眼睛恣意盯着孟伤余。
孟伤余被吓了个魂飞魄散,他想逃回结界,可是已经来不及。
剥皮鬼一双枯枝一样的手已经朝孟伤余伸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划破寂空,砍上剥皮鬼的胳膊,胳膊未伤分毫,长剑却赫然断裂。
“你是傻子吗?那么低劣的幻形术你都上当!”
一只手强有力地扣住孟伤余的腰,携着他跃出了剥皮鬼的攻击范围。
孟伤余死死环住少年的脖颈,贴近间,他确信,这个是真正的寒江月。
寒江月面色微变,盯着剥皮鬼:“怎么回事?”
孟伤余挂在少年身上,微微低下头:“我就是担心你...才会上当的。”
寒江月表现出一种“你被骗很正常”的态度说道:“不是说这个,这家伙的力量怎么增长得这么快?”
孟伤余:“她比昨天厉害了吗?”
寒江月握紧手中断剑:“岂止厉害了,力量简直比昨天强大几十倍。”
看着从剥皮鬼周身散发出的黑雾,寒江月一只大妖,居然面露不解之色:“她明明是鬼,身上哪里来的这么强的魔气?”
孟伤余无意识锁紧少年的脖子:“怎么办?”
寒江月面目凛然:“我现在肯定是打不过她的,更别说护住你了。”
孟伤余抿了抿嘴唇:“你自己逃得掉吗?”
寒江月垂眸看向怀里的病美人:“小祖宗,我不会自己跑的。”
他补充解释道:“我要是跑了,让剥皮鬼把你吃了,戚衡惜也得要了我的命去,不如我拼死保住你,或许我们都能活。”
刷爽度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孟伤余搜索记忆里的肉麻文学,最终他选定了一句公认适用于各大场合的念白:“我不要你为了我去拼死,我要你好好活着。”
你看,就说好用吧。
凄厉的吼声撕破斜阳,震耳欲聋,剥皮鬼拖着一身的触手如狂风一般掀起一片阴霾。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负心汉的真面目!!”
伴着迷眼的沙尘,二人被卷入漫天黑风,寒江月手里的断剑脱了手,可他却死死揽住孟伤余,生怕放手就把他们吹散。
随着剥皮鬼悲怆的哀嚎声渐渐消散,狂风也渐渐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孟伤余睁开眼睛,看见漫天流云,湛蓝晴空,刺眼的阳光投射在寒江月发间,透过吹乱的发丝,看见一轮金乌高高悬于天际。
时辰变成正午时分,哪里还有什么夕阳?也不见了剥皮鬼的影子。
被剥皮鬼带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孟伤余害怕,但是圈著寒江月的脖子,他又觉得心安。
孟伤余:“这是什么地方啊?”
寒江月环顾四周,他们现在身处一条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摆放著各类商品,店铺的门敞开,邪风掠过摊位上的书卷,翻腾书页发出簌簌响声,可是目光所及之处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寒江月:“好像是一座城镇。”
孟伤余:“现在怎么办?”
寒江月:“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孟伤余的行头,亵衣单薄,光着两只脚,脚趾冻得泛红。
寒江月叹了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孟伤余身上。
“我背你走吧。”
想起那场骇人的梦,孟伤余不自觉去摸寒江月的后背,虽然知道那只是一场梦,可他就是想在梦境之外亲自确认寒江月的背脊上没有被剥皮鬼剖开的伤。
孟伤余没注意,触碰时寒江月微蹙的眉毛和紧绷的神经。
寒江月背起孟伤余快步走着,出了这一条街,又入另一条街,连续走了好几条一模一样的街道,依然看不见尽头。
他双手不自觉地收紧,稳稳固定住背上的孟伤余,他一跃而起,跳上苍穹。
谁知,跳上去,上面还是一层街道,寒江月不信邪,再跳一遍,果然上面还是一层街道。
寒江月:“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此时系统音在孟伤余耳边适时地响起:
【系统友情提示:宿主被困在剥皮鬼的宿怨里,只有找到剥皮鬼怨气的缘由,并将其化解,才能从这里出去。】
他就不应该相信这个系统能一直靠谱。
“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式找出路啊?”
孟伤余扒拉走那块碍眼的屏幕,旋即伏在寒江月耳边轻声问道。
寒江月倏地停下脚步,孟伤余吐出的气息,划过他耳鬓,温温热热,让他的身子无意识僵直:“你有什么想法?”
孟伤余:“刚才我听见剥皮鬼喊‘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负心汉的真面目’,现在她又把我们困在这里,是不是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以至于让一条人鱼化成厉鬼了呢?”
寒江月以一种‘你终于智商在线’了的语气应道:“有这种可能。”
孟伤余:“那我们梳理清楚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找到剥皮鬼的弱点,是不是就有办法出去了?”
寒江月眉梢一挑:“你也不笨嘛。”
孟伤余:“......”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弋哥哥,你真的想娶我吗?”
有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传来,二人寻着声音的来处望去,看见一个身穿银色鱼尾裙的少女闪闪发光。
那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笑容甜美,她站在阳光下,散发出独属于少女的烂漫气息。
少女眼里闪著星光,正深情款款望着面前的男子。
而那男子,孟伤余认识,正是他的二师兄弋江南!
街道依然寂静,除了突然出现的一男一女,仍没有其他人的踪影。
孟伤余拍了拍寒江月的肩膀:“我们上前问问吧?”
寒江月:“......”
他甚至想收回刚才说的话。
现在在他眼里,孟伤余是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要头脑有颜值和身材。
寒江月用一种“你出门别说认识我”的语气,讲解道:“那是幻影,连实体都没有。”
孟伤余:“哦.....”
不能怪我。
这个设定原著也没交代呀。
“那怎么就幻出两个影来呀,街上的其他人呢,摊位老板,逛街行人,都去哪了?”
寒江月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其一,剥皮鬼有可能怕人物太多我们会认错主角。其二,制造幻境需要灵力,一个地点加上两个人物足够把故事讲清楚,就没必要浪费资源做宏观景物,以剥皮鬼的修为也可能根本就做不出来大场面。”
孟伤余睁著两只星星眼:“怪不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街道都一模一样,原来是剥皮鬼就只做了一条街道,真菜。奆奆你可真厉害,能打架懂得又多,我以后出门什么都不用带,带你就行了。”
寒江月被夸爽了,不自觉勾了勾嘴角,接着说道:“现在我们看到的,可能是从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正在回溯,也可能是剥皮鬼制造出的,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正在上演。”
想来这么解释,只要孟伤余没傻透就能听懂,所以寒江月闭上嘴。
眼前场景可以理解为一场3d电影,而这场电影,有可能是实录,也有可能是杜撰。
少女轻晃着弋江南的胳膊,指著一个摊位上的某件商品,开心问道:“弋哥哥,这个好看吗?”
弋江南硬挤一个职业假笑在脸上,像极了奢侈品店里的销售:“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那少女却乐开了花,欢天喜地嚷着要她的弋哥哥亲手给她戴上。
弋江南抬手把发簪插在少女头上,并顺带附上一句:“真漂亮。”
敷衍。
敷了个大衍。
活脱一副爹妈催婚被逼无奈的样子。
那拙劣的演技,孟伤余闭着眼睛都不信,那少女睁著闪亮大眼睛,居然被忽悠住了。
倏地,街道突然消失,微风拂过,柳枝轻斜,场景变成一条小溪边。
待看清幻影,孟伤余不禁瞳孔微缩。
溪水旁站着两条身影。
一个是弋江南。
另一个......
孟伤余不禁直呼——什么鬼?!
只因为那东西长得实在...太潦草。
玄幻文里标准的炮灰造型,活不过半章就被乱棍敲死的那种。
一颗硕大的圆润头颅足足有弋江南半个身子那么长,除了头,下面全是腿!
现场气氛异常诡异。
孟伤余傻眼了。
“特大号八爪鱼?”
只见那八爪鱼头上两个小黑窟窿里没有眼球,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出含情脉脉的细腻情感。
她用播出去会被封的样子娇嗔调笑:“小南南...人家美吗?”
弋江南像是母胎单身四十年的老光棍窥见小寡妇洗澡,眼神甚是陶醉,谈吐也像极了一个智商感人的二傻子:“嘿嘿...美...美,墨娘你真美......”
墨娘一张黑脸羞得通红,一脸痴汉相的弋江南流着哈喇子,激动地抱起墨娘的大脑袋。
墨娘圈住弋江南的腰。
弋江南拨开触手。
仿若潮汐之巅,浪花裹挟来漂流瓶,一只手将其温柔拾起。
倏然看见里面装有神秘纸条,想一窥究竟。
伸出手指欲携起瓶子里那张晦暗纸条。
瓶口却被海水浸润。
若隐若现地生长著湿漉漉的青苔,来回试探,触感黏腻流转。
倾覆,瓶身抖动,嗡嗡作响。
反复拿取之下,那张书写隐喻的纸条呼之欲出,瓶子仿若欲生欲死。
那画面...严重违规。
孟伤余的下巴都要惊掉了,他属实不敢相信自己都看到了些什么:“这段应该是杜撰的吧?”
寒江月也别过头去,非礼勿视。
忽然,柳树的影子渐行渐远,周围蒙上一层残阳般火红的颜色,景象再次定格。
红帐蹁跹,喜烛燎动,赫然是新人成婚的洞房!
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独坐床围,抚过被褥上落下的一片胭红血迹,她脸上带笑,却泪眼潸然:“弋郎,弋郎...你又何苦骗我至此?”
那新嫁娘,正是方才在街上穿着银色鱼尾裙的少女。
一身惹眼的颜色,婆娑著漂亮双眸,柔弱的破碎感一触即发,在动人之余,又极其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保护欲。
突然,少女的眼神直直盯上孟伤余的脸,随着一串新鲜的泪珠滚落,她居然朝孟伤余开了口:“是他回来了吗?”
孟伤余不自觉锁紧寒江月的脖子:“她是幻影吗?”
“不是。”寒江月面色不变,肯定地说道:“这是一缕残魂。”
寒江月轻轻拍了拍孟伤余的胳膊,安慰道:“你别怕,残魂是伤不了人的。”
孟伤余觉得心安,他相信,寒江月说没有危险,那就一定安全。
寒江月站直身躯,正襟问道:“姑娘,你怎么会在这?”
“成亲呀。”少女涣散的眼神从美丽的眸子里流露,像是天生就痴傻,凄凉唯美:“弋哥哥娶了我......”
突然,一阵空灵阴森的笑声从远方悠悠传来,如海妖吟唱死亡,让人不寒而栗。
声音逼近,一道魅影出现,透过轻薄红帐,孟伤余能依稀看清那道身影正是剥皮鬼。
剥皮鬼穿过红帐,咧著细长大嘴,一条触手挑起少女下颌,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腔调问道:“白鱼姬,你还留在这吗,不和我合体吗?”
白鱼姬目光空洞,木讷开口:“我要在这里等弋郎回来。”
剥皮鬼倏地震怒,大喝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娶你,就是为了得到你的人鱼泪给那个贱婢做眼睛!!”
孟伤余紧紧搂着寒江月的脖子,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剥皮鬼。
却没留意自己的指甲因为过于紧张竟无意识地抠进寒江月锁骨上的皮肉里。
而寒江月此时蹙眉隐忍,不去阻止。
“对不起。”孟伤余下意识放手并道歉。
然而这一声“对不起”却引来剥皮鬼的注意。
剥皮鬼徐徐飘来:“你们,你们说他还会回来吗?”
孟伤余一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他他会回来的。”
剥皮鬼的触手呼呼地抖动起来,幅度极大:“不会了!他走了!!他把我变成这副样子....他走了...呜呜呜......”
白鱼姬也不自觉地跟着剥皮鬼哭起来。
两个人的声音一大一小,一尖锐一妩媚,犹如演奏古老而又神秘的乐章,在这空荡的喜房里回荡。
“去死吧!所有男人都去死吧!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
剥皮鬼的触手如索命镰刀,卷著尖锐锋芒呼啸而至。
寒江月眼疾手快,背着孟伤余一跃而起,险险躲避掉触手的攻击。
“你听我说!弋江南已经后悔了,他每天都在想念你,做梦都喊你名字呢!”孟伤余这波属于昧著良心说谎。
剥皮鬼的身形倏地定格,一双不可置信的硕大眼睛瞪着孟伤余:“你说什么?”
孟伤余:“我说弋江南后悔了,有谁会放著美人鱼不要,而去喜欢一只章鱼呢?他说当初是一时被那章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伤了你的心,他一直后悔,想要和你道歉。”
寒江月说白鱼姬是一缕残魂,剥皮鬼又说要和她合体。
因此孟伤余判断,白鱼姬就是剥皮鬼还是人鱼的时候,和弋江南成婚惨遭抛弃,受不了打击而分离出来的。
剥皮鬼和白鱼姬,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剥皮鬼不知是哭是笑,硕大的脸盘上,凝满复杂的情绪:“你骗我!如果他真的后悔了,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觉得亏欠你,没脸面对你,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原谅他,他想要弥补你。”
剥皮鬼一只触手的尾尖抚上面皮:“我现在这副样子......”
“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在他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穿着鱼尾裙笑靥嫣然的漂亮姑娘。”
孟伤余连哄带骗诌出了这段无脑恋爱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句子。
这一套简直经久不衰,不管在什么剧本里都有效,一套下来,果然稳定住剥皮鬼的情绪。
剥皮鬼徐徐飘近:“你帮我看看...他说的这些,果真字字真心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孟伤余的心头:“我怎么帮你看?”
床头上坐着的白鱼姬霎那化作一道虚影,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扎进孟伤余脑壳。
因为知道残魂不具备攻击能力,所以寒江月没有防备白鱼姬,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孟伤余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要炸裂。
当他清醒睁开眼睛时,惊悚发觉紧紧搂着的寒江月不见了!
他紧张起来,然而在紧张之下,他居然还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其他的情绪。
悸动、不安、娇羞,一涌而来。
他想确定这情绪的由来,却惊恐发觉自己现在动弹不得,他想观察一下四周情况,却连脖子也转不动。
他的身体,居然不受他控制!
他的眼睛睁著,能看见四面围墙,窗棂半敞,徐徐清风透过窗棂吹进房间,携著一阵怡人花香拂过发梢,他抬手抚平被略微吹乱的头发。
门“吱呀”一声开了,孟伤余扭头,看见推门的是一位长相不及普通线,却很俏皮的姑娘。
那姑娘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蹦蹦跶跶来到孟伤余身侧,邪恶又隐讳地打趣道:“小姐,明天就是你大婚的日子了,也不知道姑爷的力气大不大呀?”
孟伤余的心倏地狂跳,一阵悸动涌上心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姑娘的脑门,说道:“没个正形。”
然而这一切动作,都是孟伤余的身体自己做出来的,完全不受他半点控制。
他走到梳妆台前缓缓坐下,拾起梳子,梳理一头青丝。
铜镜里,映出了他此时的样貌。
赫然是白鱼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