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好狠心啊

闻漠抬眼望过去，看见不远处有微弱的光源。

竹饲正站在一堆废弃的老旧电视机前面。

“滋滋滋”

电视外壳泛黄破损，屏幕闪著雪花和彩色条纹，弯成一个又一个漩涡。

也不知道是因为热气让视线扭曲，还是闻漠自己热得产生了幻觉，他总觉得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看久了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我好像找到出口了。”竹饲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

闻漠淡淡道：“是吗？”

狗男人在打什么鬼主意？

竹饲看他不信，又说：“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啊。”

闻漠应了一声，踏在怪物头顶，一步步踩过去。

神父袍的下摆早已污秽不堪，湿乎乎的，透出大腿的形状。

他从怪物头顶下来，顺着竹饲低垂的视线看。

层层叠叠的电视机底下，能看见一个圆形盖板。

看上去像是井盖。

“看吧，我没骗你。”竹饲侧过头，弯了眉眼。

闻漠白他一眼，念台词似的棒读：“哇，竹先生好厉害，我这就去把其他人叫过来。”

接着，他身体微转，作势要走。

重心移动的刹那，闻漠忽然抬腿一踢，一记侧踹，狠狠蹬在竹饲身上。

——去死吧。

竹饲根本没防他，直直向后倒，后背着地。

刚好摔在腐蚀积液上。

“滋啦——”

皮肉消融的声音响起，冒出层层白烟。

竹饲慢悠悠从地上撑起来。

背上的衣物烂了大片，皮肉焦黑糜烂，血水不断淌下。

闻漠早已离开现场，向后跳跃几步，落在干燥的地面上，准备欣赏仇敌被怪物分食的惨状。

“多谢你了，竹先生，”他心情大好，笑容放肆，“帮了我大忙。”

连发丝都得意地翘了起来。

简直没有比这更畅快的事了。

他甚至开始分神思考，出去后该吃点什么来庆祝。

啊，有点想吃意面，最好是奶油味的。

闻漠在想着吃夜宵，竹饲是真的快要被烤熟到能吃的程度了。

高温炙烤著后背的伤口，散发出烤肉味香气。

“吃！要吃！”

“好香！好香！”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怪挤著怪，一窝蜂冲向竹饲。

许多被压在底层的怪物直接湮灭在积液里，化作一滩滩肉泥。

但这无法阻挡后续怪物的疯狂。

面对如此绝境，竹饲居然还能站稳。

他后退拉开距离，同时一脚踹飞一只扑到近前的怪物。

那怪物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一大片同类，在积液里迅速融化。

清掉一群，还有一群。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绝。

竹饲甩了甩手中的十字架，格挡攻击，居然还能抽空和闻漠聊天。

“你好狠心啊。”他说。

说来也怪，竹饲分明是笑着说的，语气嘲讽。

一滴汗珠恰好悬停于眼角下方，那水光竟像极了泫然欲泣的泪。

再配上他天生含情的眼睛，无端让闻漠品出几分深情款款的错觉。

像是为情所伤的丈夫在抱怨爱人抛弃自己。

闻漠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感到莫名其妙。

这人是不是脑子被烧坏了？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还好吧。”闻漠平淡回应。

自己又没有见人就杀，哪里狠心？

杀人也要讲究原则。

闻漠在内心给自己颠倒黑白的说辞打了个补丁，并且面不改色。

竹饲被他逗笑了。

“还好？”

“还好。”

竹饲大笑两声，不再恋战，助跑几步，跃上废弃电视机堆的顶端。

“嗡——”

电视屏幕里的雪花漩涡旋极速旋转，整个电视堆剧烈晃动，想要把竹饲震下来。

竹饲直接盘腿坐下，左手扒住外壳边缘固定身体，右手举起十字架刀片，朝着背后刮了下去。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块发黑坏死的皮肉被削下来，掉落在下方的怪物群中，引来一阵哄抢。

刮骨疗毒，不外如是。

鲜血涌出，染红残破的衣物。

腐蚀物被完全清除，只是血珠在断断续续滴进积液里，会造成小范围骚动。

竹饲从电视堆顶跃下，落在闻漠附近，垂眸看他：“托你的福，我还活着。”

闻漠什么也没说，盯着竹饲的脸出神。

棕色的眼眸里映着电视屏幕混乱的光，带了点得逞的意味。

这眼神让闻漠极其不爽。

他冷不丁向前一扑，将竹饲狠狠按在电视机前。

“砰！”

没有皮肤的后背磕上外壳，竹饲只是皱了皱眉。

“嗡…嗡…”

被剧烈撞击，电视机上的雪花屏骤然消失，开始疯狂地跳帧闪烁。

忽而变成实地采访画面，忽而又切换成天气预报节目。

节目主持人的面孔在快速切换中变形，五官每一毫秒都在变幻位置。

“滋滋气候滋滋异常上升发布高温红色预警”

电子合成音夹杂着电流的噪音，像是噩梦中模糊不清的呓语。

闻漠没管这些噪音，用膝盖往竹饲腹部猛力一顶，将他牢牢钉在电视上。

竹饲的后脑勺贴在屏幕上，从正面看去，他的脸恰好与主持人的脸挨在一起。

两张脸并置，竟让人觉得竹饲的五官也在逐渐褪去，变成电视节目里的一部分。

“你在做什么？”他哑声询问，伸手想推开闻漠。

闻漠懒得回应，扣住他手腕，竹饲挣动的力道被彻底锁死。

他从下往上仰视竹饲，微眯着眼：“你觉得自己现在能打赢我？”

竹饲刚刚耗费了大量体力，只好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轻易承认：“确实打不过你。”

闻漠嗤笑一声，松开一只手，想要夺回被对方抢走的十字架项链。

束缚的力道突然轻了，竹饲当即缩回手腕，握著十字架向下狠狠一划。

“嘶…”

闻漠吃痛闷哼。

小臂上裂开一道血口，血液淅淅沥沥坠落，激起一阵烟雾。

他眼神骤冷，又将竹饲重新按死在电视上。

一个想夺回武器却夺不回，一个想挣脱却挣不开。

谁都不肯放弃，僵持不下。

闻漠冷眼看着手臂上渗出的鲜血，复而抬眼，对近在咫尺的竹饲，一字一顿地说：

“你、真、恶、心。”

“恶心？”

竹饲气笑了：“你好双标啊神父，只允许你伤我，我伤你就骂我恶心？”

闻漠没什么表情：“不双标，我不就成好人了么？”

自己本来就是个双标的小人，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