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替罪羊(上)
书名:穿越回母亲的反派时代 作者:脑子长鱼
月光下的替罪羊(上)
暖阳斜照在整洁的白瓷地砖上,微风拂过带来风车菊的气味,蜂蝶萦绕着如鸟笼般精致的凉亭伴着钢琴的乐声起舞。流水般似月光的音符忽有错位让这片安宁片刻迟滞。
像是手指边翘起的皮刺。
极厉的鞭挞声从身后传来。乐声停止,那孩子艰难地在紧绷的衣服下转过头来,看见母亲正手握教鞭呵斥:
“挺起胸膛,像一个兰埔那样!”
莱特下意识听话地挺起脊梁而在母亲身侧的人先是瑟缩而后将脑袋藏得更低。
莱特放下手,握了握拳头,抿著嘴答:“好的,妈妈。”
又是一鞭落下,莱特改口道:“母亲。”
接下来的弹奏没有出错,母亲仰著头优雅地将教鞭放回身旁女仆捧著的托盘中。
“母亲。”音乐掩盖著莱特声音的颤抖,她松开咬著下唇的牙提议,“蕾切尔还病著。”
母亲的脸永远苍白,永远严厉。怜悯不曾参与到她的情绪中,她精心呵护的面容少有褶皱,“这是你应得的。”
而蕾切尔是她的替罪羊。
在贵族中常有这样的职位,在身份尊贵的少年需要被教导时会从下层贵族中挑选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替他挨打。在莱特六岁时,他们在远亲中选择了内敛腼腆的蕾切尔。
因为那年理乍得殿下略过亚历山大罗夫家“被预言的皇后”选择了她作为未婚妻。
这是兰埔家的荣耀,也是莱特的枷锁。
自那天起,莱特.兰埔失去了作为平凡人的资格。
在那个亚历山德罗芙娜呼朋唤友结伴游玩时,莱特只能抱著书本在家中学习。当那个女人盘玩蛇蟒成为人群的焦点时没人会在意角落里抱着长毛猫的莱特。
和朋友满天下的某人相比莱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的。
她的身边只有蕾切尔。
“我讨厌你。”莱特低头对着屈膝为她系鞋带的蕾切尔说。
后者手指一顿,点点头再度沉默,只是起身时抹眼泪的动作出卖了她。“为什么总是你?”莱特将手递过去,任由蕾切尔给她带上定制的丝绸手套,那种包裹住皮肤的膈应人触感让她感觉非常别扭。蕾切尔注视著那双白手套,轻声答道:“因为我一直都在。”
这种没意思的对话隔几天就会上演,莱特不想和她多说什么。
只是她也没有其他可以对话的人。最近皇室新冒出来的私生女虽偶尔会与她有书信往来,但口吻恭敬有余似乎是打算将她当做立足的依凭,远到不了推心置腹的地步。
“小姐已经许久不练琴了。”蕾切尔在为她系上腰封时忍不住轻声感慨。莱特倒是不觉可惜只是不知她何出此言,“怎么说?”
蕾切尔笑眯眯的变魔术似地从背后掏出两封信来,“伊丽莎白小姐来信邀请您听古典乐。”
只有她这种蠢笨的孩子才会喜欢有目的的应酬。可既然是王女的邀约又怎是能轻易推脱的?
得到了父母的默许后,莱特还是准时赴约回应了这次邀请。
本以为只是跟在格洛里殿下身后拎包的女仆没想到单独出门时收拾得却相当利落得体。在她意识到蕾切尔也要同行时略做点头,又十分巧合地在临近音乐厅时被格洛里殿下的传音叫走。她是鞠躬加著道歉和莱特约好在音乐厅出口会面后便匆匆离去。
冒失,但还算有眼力见。
两人不算同一立场,莱特不打算多刁难她,领着缩成一团的蕾切尔步入包间,演奏开始已经有一会了,莱特顺着指引来到二楼的左侧,视角正好能看见演奏者的样貌。
面容俊秀的男性在光束中奏乐,他贴身剪裁的燕尾服饰,蕾切尔拉着她的胳膊嘴角都快压不住了,“那是米歇尔,雪城最近初露头角的钢琴师。”
“哦。”莱特握著扇柄轻敲自己左侧的脸颊。
“他最近备受追捧,简直一票难求。甚至还被二殿下请到行宫为陛下表演。”蕾切尔目光直直的看向舞台,就连莱特递上果盘也没能拉回她的注意力,“小姐,我我在演出结束后可以去问他要个签名吗?”
“当然。”莱特敷衍的点头,绷著脸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你要是高兴,我把他的翅膀折了挂你墙上都行。”
“太残忍啦,折断了翅膀他又怎么弹琴呢?”蕾切尔的声音怯怯的,她小心地翻找出她的折扇,指着浅色的扇面问:“这里怎么样?让他把名字签在这儿”
莱特不满于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打断了她,“你是我的人。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把他圈养在家中,让他日夜为你弹琴,如何?”
在如月光中闪耀湖面上摇晃的小舟那般的鸣奏曲中蕾切尔恬笑着婉拒:“小姐又在开玩笑了。”
此刻的莱特有些懊悔,她也许该当众把票甩到那个私生女脸上让她难堪。这样此刻她就不会如此坐立难安。
据蕾切尔说这首鸣奏曲是钢琴师的拿手好戏,而莱特已经许久没有摸过黑白交映的琴键了。
那转眼长成大姑娘的小可怜虫望着楼下演奏中的人,明亮的双眼亮晶晶的就像是一朵害羞的紫罗兰,“小姐明明弹得很好呀,为什么不学了呢?”
没有为什么。有太多其他更重要的东西等着她去学,仅此而已。兰埔家对他们女儿的要求是凡事做到优秀而非拔尖,可以当做她嫁人的谈资便刚刚好。倘若她精通某事,比如像亚历山大罗芙娜那样擅长养蛇或是有比佩里高超的医术,可以完全离开家族自立门户,那些人恐怕会比莱特的仇人跳得更高。
“我不喜欢弹琴。”莱特从果盘中拿起一粒葡萄,在扔下去和吃掉间选择了后者。
“这样呀”
意义不明的话语,蕾切尔似乎总是很喜欢说些废话:“可是小姐的琴声总是很温柔。”
那是母亲挑钢琴的眼光好。
莱特没有回答她,这份沉默一直保持到演奏结束。蕾切尔没觉得尴尬,她有点沉浸在音乐里。莱特不太懂她这种情况,对她来说乐曲只是一种声音。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这场演奏所表演的所有曲目莱特都或多或少有些了解。根据她对那个私生女的认识即便事后她去质问,大概也只会得到类似于“这正说明了您博学。”的场面话。
没等到返场结束,蕾切尔就拿着她的折扇小心翼翼地出去了。莱特一个人在包厢中等待。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果盘早已换成了红茶,热茶也失去了温度,莱特的耐心消耗殆尽。
她从位置上站起来,捏著鹅毛扇去后台找人。
演出结束有一会,比起从舞台走进后台更多的人还是会选择在后门等表演者出现,但这项不成文的规定对莱特来说是没有用的。比起等待,莱特更喜欢直击要害。
就像对着虫兽的弱点发起攻击般,在没人敢阻拦的情况下莱特直接走到米歇尔的休息室前。
正要敲门时,她听见了桌椅吱吱摩擦、轻微的碰撞与明显的呼吸和吞咽声。
也许蕾切尔会伤心的。
莱特想着,不带任何打搅他人的负罪感砸响那扇门。
“我要个签名。”
她打开门命令道。
她目之所及只有之前在台上演奏的男钢琴家,他极浓的舞台妆还未卸下只是摘了假发,香粉随着他的摇晃从他脑袋上缓缓撒下。外套脱下了,浅色的内衬皱巴巴地贴在他身上。他的皮肤泛著不自然的红,表情因为莱特的闯入显得错愕,但这份错愕没持续多久就变成了笑,像是某种嘲弄般,他问:“您是迪克殿下的未婚妻?我听说过您,他常和我夸赞您是位温柔知性的女士。”
“闭嘴然后在这张手帕上签名。”没有理会对方,莱特更没有表现出什么好脸色,一双眼扫过屋内的陈设落在化妆镜前黑色丝绸制成的手套上。
这不像是他的东西,莱特就没见过有什么正经钢琴家会戴手套的。况且莱特很清楚那双手套的来历——哦,那两双。
毕竟其中之一正包着她的手呢。
注意到莱特的视线,米歇尔挑眉笑着拿过莱特递出的手套,在上面写下经过艺术加工后的字体。莱特一把扯过它,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从后门出去,一把从人群里拉扯出正伸长脖子等人出来的蕾切尔,蕾切尔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的跟着莱特走,“小姐,谁惹到您了?”
莱特冷著脸刚要开口,却见到那个不远处穿着棕色风衣抱臂靠在墙上的女子。她立马大步上前站定质问:“你什么意思?”此时的她才意识到这个总是弯腰欠身的人比她想象中要高出许多来,此时的她若不仰头只能看见对方的脖颈。而对方颇为无辜地举起了手中的挎篮从中拿出一块热腾腾的苹果肉桂派递到她的手中,“是您对这场演出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看出端倪但不妨碍莱特用最腥辣的口吻讽刺,“可真是一场好戏。”
也不知是在装傻还是真没听出莱特话里的意思,伊丽莎白这次还算记得给蕾切尔也准备一份相同的派,“那可太好了,我想既然二殿下会邀请他来演出一定是有他的特色的。”
“确实让我印象深刻。”莱特必须得承认,她将自己看到的东西不留情面的说了出来,本以为伊丽莎白会因此感到羞愧或震惊,但她只是用喝茶聊天般的语气说:“只是一副手套而已——”
“是你太敏感了。”父亲放下茶杯,望向母亲。母亲说:“很多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最起码如果他喜欢的是男人那么以后也不会有私生子来抢夺你和孩子的遗产。”
父母的态度并不让莱特感到惊讶,只是她仍为这种情况下他们仍会考虑子嗣的问题而感到震撼。
原来兰埔这个姓氏也是锁链的一部分,他们将莱特打扮成精致的玩偶用来当做维持体面的牺牲品放置在精美的牢笼中换取利益。
莱特.兰埔推开面前的餐具,严肃地告知:“我不会和这种恶心的东西生孩子。”
回答她的是母亲毫不客气的嘲笑以及父亲的冷眼。
“过几年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母亲抹去笑出的眼泪,毫不在乎地说:“等孩子继承了王位什么都能是你的。”
莱特讨厌等待,她拉起蕾切尔的手离开了餐厅,阔步走出兰埔庄园。她需要更关键的证据去当面和那个男人对峙,却苦恼于没有可用的人。
不,有一个人知道的一定比她多。她要撬开她的嘴,把她挖过来。
不惜一切代价。
没什么人会去调查国王不受宠的私生女的行踪,这也不妨碍她很容易被找到。
菲特雷的安保和纸糊的一样,莱特混在学生堆里像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简单,她和蕾切尔一起把刚放学的预备科学生拉到角落,抱着胳膊看着她打算让她自己开口。
那看上去孱弱柔软的人装作无辜大声喊:“救命啊!”
蕾切尔笨手笨脚地上前去捂她的嘴,由于动作不太连贯磕磕绊绊的速度能让莱特逃跑十次,好在伊丽莎白动作也慢。她在往后撤时脚步不稳直接抓着蕾切尔的胳膊防止自己跌倒。
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她们怎么会如此同步的笨拙?
莱特上前两步挡住了她的退路,防止这个身上长满心眼的人逃脱。
“你跑什么?”
她明知故问。
“你们好像要打我。”伊丽莎白把自己缩得很小,“我为什么不能跑?”
她好像在装傻。
蕾切尔是个单纯的孩子,她焦急地辩解:“你怎么觉得我们要打你?”
看着她眼中清澈的光芒,伊丽莎白安静片刻露出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那你们不会打我吗?”
莱特确定了,她就是在装傻卖乖。可是看她摆出这副柔弱的样子蕾切尔深信不疑,她拉着伊丽莎白的手信心满满地打包票:“放心好了,跟着小姐有你好果子吃。”
这伊丽莎白要是能答应下来,那她多少有点问题。
伊丽莎白反手按住蕾切尔,情真意切地摇头:“谢谢你,但恐怕不行。”
确实不行,她走了三殿下那边还能有干活的人吗?
真不愧是铜墙铁壁般刀枪不入的女人。倘若这是格洛里让她来离间莱特和理乍得的手段,那么很遗憾,她真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