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这令人上瘾的刺激感（求月票，求追读~）

听到海伦娜声音的一瞬间，达莉娅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要凉了。

自己这个状态要是被女儿看见，那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形象可就全都毁于一旦。

好在海伦娜并不知道母亲已经回了书房，所以出门之后还是直扑客厅，发现没人之后才重新往回走。

另一边书房里，达莉娅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头发整理好，只是橡皮筋已经不翼而飞所以只能简单披到肩后，然后刚准备重新穿好衬衫，才发现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而门外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妈？”海伦娜此时已经顺路看过了卧室和浴室，只剩下还关着门的书房。

对于达莉娅来说，如果这时候再不给点反应，那就显得太奇怪了。

“我在书房，海伦娜。”

总算，在书房门把手已经开始转动的那一刻，她急中生智——

隐藏一粒沙子的最好方式是把它扔进沙漠。

所以要想隐藏两颗系不上的扣子，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衣服完全解开。

反正家里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就说是要换衣服就完事了。

下一秒，门被推开。

“芙丝阿姨给我……”海伦娜拿着手机走进来，却发现达莉娅的造型跟刚才有点不太一样。

不仅衣衫半褪还换了发型，脸上似乎也带着些若隐若现的红晕……

于是赶忙改口：“您是要洗澡？那我等会儿再……”

“没关系。”达莉娅这会儿脑子正乱，觉得海伦娜给出的解释似乎更合理，于是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你先说吧，我不急。”

“哦……”后者把屏幕上的邮件展示给母亲，“芙丝阿姨邀请我去参加这次实习，从八月到十一月。”

“我知道，是我让芙丝安排的。”毕竟是有惊无险，达莉娅只用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平静下来，“你在神经内科方向的积累确实不够，直接把你匹配进去可能会遭人闲话，所以赶在年底申请结束之前补充一下履历。”

“但从我这一届开始，毕业生荣誉分数里多了一项，是一门在四年级上半年的高级社会实践课，叫……”海伦娜显然也对这门课程不太熟悉，只好又从手机上翻出课表，“叫城市健康与倡导：安全网医疗中的临床照护……”

听到这个冗长的名字之后，达莉娅也反应过来：“就是那门政治正确选修课？”

她倒是了解一点来龙去脉。

一年前，联邦卫生资源与服务管理局（HRSA）发布了新版《健康专业人才教育拨款公告》，附件中添加一条新的合规条款：

凡接受本拨款的医学院，必须创建一条合作信道，以便于学生在联邦认证的卫生专业短缺地区（HPSA）或联邦拨款健康中心（FQHC）完成规定时数的临床轮转，否则下一财年拨款资格自动冻结。

本来，这条内容并非强制，主要是为了与国家卫生服务团的学贷减免计划配合，让有需要的学生可以从医学院四年级甚至三年级就开始计算减免年限，而不必等到漫长的住院培训结束之后。

但纽约大学通过文本漏洞，将HRSA的新条款变成了一门“荣誉课程”。

具体内容说人话就是：要在纽约市公立医院系统或者联邦认证卫生中心完成至少280个小时的门诊临床小时数。

不是硬门坎，不学也让你毕业。

但想拿荣誉毕业生头衔，那就得自己选。

要知道，9-12月是医学生住院匹配的关键阶段，绝大部分人都要把精力用在接连不断的面试上，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额外轮转。

这实际上意味着，只有那些拥有资源背景，无需高强度准备面试的医学精英家庭毕业生、以及本身就准备前往社区工作、不追求竞争性住院医项目的毕业生能够满足要求。

当初校方敲定这件事的时候，达莉娅作为“精英专科校友”之一，觉得海伦娜在四年级上半年本来也没什么事情，有个机会去公立医院体验一把也好，以后写个人陈述的时候还能当个素材，所以根本没太在意。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最终竟然会以如此曲折的方式，影响到自家女儿。

海伦娜则不清楚其中细节，只是回答道：“对，从9月开始连续8周，每周6天……”

确实几乎完全重合。

“你等我联系一下你芙丝阿姨。”

达莉娅拿起电话。

她知道这件事事关驴党的政治正确和NYU校方高层的利益，根本不是她或者玛格丽特能从根子上改变的。

但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

通话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正如达莉娅所预料的那样，芙丝几乎是马上就找到了一项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芙丝阿姨那边怎么说？”海伦娜有些忐忑地问道。

“她说可以换一种形式。”达莉娅解释道，“每周六天是贝尔维尤或者雅各比医学中心这类大型医院的要求，如果换成社区卫生中心，那就可以拉长周期，去12-14周，但每周只去三天。癫痫中心那边刚好是每周四天，稍微安排一下完全可以错开。”

按说这种七天连轴转的安排，属于是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

但海伦娜听到可以去社区卫生中心，反而内心有些窃喜。

差点脱口而出：“我觉得南布朗克斯的莫里萨尼亚就不错。”

但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不久之前自己还打定主意要“在母亲的庇护之外单独证明自己”，到现在连俩小时都没过，要是就这么主动开口让母亲给自己安排这安排那，未免有点太不要脸了。

于是，她决定不做任何要求，把这种“随机性”视为独属于自己的第一项挑战。

以及一次自我审视的机会。

“好，这样可以。”海伦娜点点头，“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恩。”达莉娅几乎已经忘掉了刚才的尴尬，恢复成高冷母亲的人设。

但海伦娜在临走前却眼尖地看出了一些细节。

“妈，你衬衫上好象有颗扣子掉了。”

本来，这就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提醒。

别说是母女，就算是同事或者朋友，随口说一句也再正常不过。

但达莉娅心里有鬼，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被扯掉扣子的位置：“啊，我知道……正准备换。”

再抬头时却发现女儿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根本没觉得这么点小事还需要专门回应一下。

“呼——”

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倒进柔软的椅子里面，又拍了拍颤巍巍的胸口。

“还好没被海伦娜发现……”达莉娅默默嘱咐自己，“以后再发泄情绪可得注意场合。”

然而，嘱咐归嘱咐。

一种难以言明的、完全非理性的冲动忽然从心底滋生，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女儿推开门之前的那一刹那。

自从生下海伦娜之后，达莉娅就从未让自己体验过任何哪怕一点刺激。

“意外”这个词几乎就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

直到今天。

“似乎……反而有点解压？”

突如其来的念头几乎吓到了达莉娅，她赶紧甩了甩头，试图结束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但有些东西一旦扎根，就很难被完全清除掉……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干脆打开计算机，然后找到了一张“纽约市医疗地图”。

社区卫生中心，也不是胡乱选的。

实际上，就算刚才海伦娜真的提出要求，达莉娅也不可能允许女儿长期在莫里萨尼亚这种混乱的社区工作。

在她看来，最好是能找一个安全的中产社区，又要符合联邦层面对于“卫生短缺”的定义。

一番搜索之后，她将目光锁定在了Gotham Health旗下的卡纳西中心诊所。

这里位于布鲁克林区最东南角，被牙买加湾三面包围，居民完全符合指导文档中的要求，以非裔和加勒比海移民为主，但绝大多数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退休中产，也是纽约市人口密度最低的社区之一。

由于居民保险复盖率很高，大部分急症都会直接去医院解决，社区诊所的主要工作几乎只有慢病管理和日常健康情况检测，也因此几乎成为公立医疗系统中被遗忘的角落。

设备是其他医院淘汰下来的，医护人员的收入也是全美倒数，只有完全失去上升希望的医生才会被发配过去混日子……

不过，这些对于达莉娅来说都无所谓。

因为海伦娜去那里只是为了攒够小时数，以便在另外四天去NYU的综合癫痫中心实习。

又或者……

达莉娅的目光又投向皇后区最东北端的白石镇。

华裔中产聚居区，在达莉娅的概念里几乎就是温和无害的代名词。

虽然工作强度肯定要大于卡纳西，但白石镇的犯罪率更低、家庭收入中位数更高、SAT（可以认为是美国高考）平均分更是冠绝纽约，是个完美的模范少数族裔社区：安全、勤奋、重视教育、无需担心孩子在街角学到什么坏习惯。

唯一的问题是，患者中可能包含很多英语能力有限的老人和新移民。

但这反而更加让她放心……

达莉娅罕有地出现了选择困难症。

终于，她想起来，似乎应该听一听海伦娜本人的意见……

“算了，明天好了。”

达莉娅看了看时间，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