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不到从前

康熙把佛珠搁在一旁，伸出手，轻轻覆在太子的头顶上。

那只手在微微地抖，指腹贴著太子的发顶，像很多年前他抚摸那个不肯去上书房的孩子一样。他没有说话，可那只手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沉。

父子二人就这样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御书房里只有太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外头的侍卫们站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半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案上的蜡烛都燃短了一截，。明日早朝，朕会复立你为太子。

太子从他膝上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瞬的光亮。

可那光亮只闪了一下便暗了下去，因为他在康熙的眼底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歉疚的平静，里头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遥远。

太子忽然明白了。皇阿玛复立他，不是因为他改过了，不是因为父子情分终于战胜了猜忌，而是因为朝局需要一个太子，需要一个名分把那些骚动的皇子们镇住，需要一个象征性的存在让满朝文武不再各自站队。

皇阿玛在那

他慢慢站起

康熙看着他跪下去的背影，那道脊背不再是从前挺直骄傲的样子，而是微微弯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抓着他衣领哭的孩子，那时那孩子的脊背还是软的、嫩的，靠在他怀里时暖乎乎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如今那只鸟长大了，飞远了，再飞回来时，羽毛已经斑驳了。

。明日，还有一整天的规矩要行。

太子起身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外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长长的一条，像一道再也合不拢的伤口。

他转回头，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把那道门和门里的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第二日早朝，康熙当众宣读了复立太子的旨意。满朝文武跪拜如仪，山呼万岁。太子站在御座之下，穿着崭新的杏黄色朝服，面容平静地接受着百官的朝贺。

可细看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灰烬。

八爷站在队列里叩首，再抬头时面上含着得体的笑意，像真心为太子复立而高兴。可他的手指紧紧攥著朝珠，指节发白，攥得骨头都隐隐作痛。

胤禟在他身后低着头，嘴角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

四爷远远站在另一边，目光落在太子那张瘦削而平静的面孔上，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对着地板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散朝之后，太子从干清门走出来，阳光铺天盖地地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站在那一片光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这阳光像是假的，像画在绢布上的，伸手一摸就凉了。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御座的方向，隔着重重宫门和层层人影，他看见康熙的背影正慢慢消失在养心殿的门后，没有回头。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御书房里，康熙的手覆在他头顶时那微微的颤抖。

那一刻他相信皇阿玛是爱他的，可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份爱里已经掺了太多的东西，像一碗熬久了的汤，底下沉着一层化不开的渣滓。他们父子俩互相握著对方的手时，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粘起来，裂缝还在。

他转过身，朝毓庆宫的方向走去。那里已经收拾干净了，窗户换了透亮的纱，墙角摆了几盆新送的花，月季正开得热烈。

可太子站在那些花面前，忽然觉得它们红得太扎眼了，像一簇簇假的火。

他慢慢在窗前坐下来，对着那一片红彤彤的花，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新换的朝服上，暖的。可他的手是凉的，怎么攥都攥不热。

太子复立的消息传遍京城那日，四爷府里正忙着给后院那片菜地搭架子。四爷蹲在田垄间，把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绑上麻绳，让新长出来的豆角秧顺着爬上去。

苏培盛在田埂边上眉飞

李娇娇挺著肚子从廊下慢慢走过来——其实月份还不算大，只是她身形纤细，稍一显怀便显得格外圆润。

她手里端著一碗绿豆汤，站在田埂边上低头看他。四爷抬头望了她一眼，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眼，她站在光里，肚腹已经有了柔和的弧度，像一颗正在生长的果实。

。她把碗递下去。

四爷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清甜微凉，沿着喉咙淌下去，把春末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他喝完把碗递还给她，顺手把她垂下来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她白皙的腕子。

四爷想了想，把最后一根竹竿插进土里，拍了拍掌心的泥，站起来跟她并肩站着。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二哥回了毓庆宫，朝上好歹能消停一阵。可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皇阿玛心里也不痛快。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那一片刚搭好的豆角架子，绿色的藤蔓正悄无声息地往上爬，一天一个样。有些事就是这样，表面上看是修好了，里头早就裂了。

李娇娇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他鬓角沾的一片枯叶摘了，又拍了拍他肩头的土。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千百遍。然后她把空碗递给身后的翠儿，挽住了四爷的胳膊，两个人一起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新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舒展。

远处传来弘昀和福宝追逐笑闹的声音，春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四爷低头看了一眼李娇娇微微隆起的肚腹，那里头的孩子月份尚浅，还不会有胎动，可他知道那里面正安安稳稳地睡着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他把手复上去，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一层温热的弧度。

朝堂上的风波暂时歇了，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下一次风暴之前的片刻安宁。但此刻在这座小小的王府后院，阳光正好，菜秧正绿，他的侧福晋和孩子们都在身旁，那些遥远的刀光剑影，暂时还落不到这片泥土上来。

他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