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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新家

书名:悬湖 作者: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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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新家

夏绍庭不是在跟夏林南商量。转入社区大门,梧桐树荫消失,阳光照亮了夏绍庭额头的汗水和他眼镜的金属框,他眯起眼睛看一眼上坡路,淡笑一下,把怀里的课本抱稳:“那边小一点,在三楼,少爬一层。”

夏家一九九六年就购买了商品房,算是机械厂里面较早的一批。梅峰尖位于镇子高处,县文化馆、影剧院、机关学校都在此,象牙塔山水一中的坐阵,更是敲定了这片山头的体面。一九九三年,林月荷离开桃花半岛度假村,进入一家贸易公司,作为初创的骨干之一,在公司里待了将近五年。工作很忙,还每年外派,但收入客观,九六年底无压力地购入了梅峰社区这套新房,九七年完成装修,随时可以搬进来。

夏林南记得小时候自己是最早产生“搬新家”的期待的,她还记得当时机械厂一大群邻居前来参观新家的场景。大人们对宽敞的客厅和成套的木家具称赞不已,小伙伴们挤在她那崭新宽大的席梦思床垫上,谈笑间都是开心和向往。她至今仍能唤醒当时房子里面新鲜的木头香和油漆味。从最打头的期待,到最末尾的搬迁,长达五年时间把新房子闲置,是为了宋柳玉的方便。这是爱护老人的佳话,夏家因此登上过报纸,荣获市级“五好家庭”的牌匾,实打实的孝心也使得夏绍庭广受称赞和认可。夏绍庭突然提到搬家,夏林南想起那块牌匾——两年前从旧楼搬出,夏绍庭最先做的,就是郑重其事摘下旧屋门墙上的“五好家庭”。

其实那是最没用的东西。林月荷闪过脑海,夏林南转头看了夏绍庭一眼:“要是妈妈回来,还想离婚,你就会同意了是吧,爸爸。”

她想起来林月荷的手机,高二一开学就被装进了物证袋,至今没能回来。唐峰展示给她的短信里面,林月荷告诉林月梅,“她说她跟爸爸”。其实夏林南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明确说过这句话了。回忆起来,初二转学是母女关系变化的转折点,在那之前,林月荷工作再忙,也是亲爱的妈妈。转学要求是夏林南自己提出的,对此,夏绍庭表示理解,私底下怒骂“季星宇算什么东西”,支持夏林南换个新环境重新开始,从寰州匆匆赶回来的林月荷却持反对意见,教育夏林南,“逃避不是办法”。

“你应该正视它,直面它,”她的语气急躁又强硬,“这个事情……你逃不掉的,一辈子都会被人说行为不正,现实就是这个样子。你越早学会面对越好。”

她还冷冰冰地分析夏林南的“失恋”:“你现在还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夏林南咽不下那么大的道理,只想要无条件的支持。失控的话语便朝着林月荷喷过去,“你自己都做不好就没资格教育我”,林月荷气得发抖说“我确实白教育你了,让你这样子看我”。母女间的裂痕就此撕开,之后的一年多,大吵小吵不断。所以自己应该真的说过“要跟爸爸”这种话——夏林南边回忆边沉思——既然逃避不是办法,那么妈妈,为什么你还不回来?

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我那只是气话,其实我非常认同你。

“你别想那么多,”夏绍庭停下脚步,又抬手擦汗,“高三,最重要的一年。暑假里爸爸带你出去散散心,接下来认真读书,考个好大学。”

“高二一年,你成绩……进步不大,但是,”他声调下沉,带着不忍,看向夏林南的目光里面充满疼惜和欣慰,“稳住了呀。这一年稳住就很厉害了。挺棒的了。”

“跟破案比起来,读书不难。”夏林南风轻云淡。

夏绍庭呵呵笑了,眼睛看着前路的上坡,脚步又抬起来:“爸爸不给你压力,认真读就好了。给自己设立一个目标,一步一步努力去靠近。考得不够好,就再考一次,爸爸以前就复读了一年,没什么的。关键是不要放弃。”

夏林南边听边点头。

“你妈妈当年有点可惜,她平时成绩很不错,高考没考好。其实她也想过复读,但她是女孩子嘛,家里帮她安排了进机械厂,当时也是个好出路,能够早早稳定下来。她又心软,看不得我走掉之后,阿婆没人照顾。她……对我有恩,”夏绍庭转头,和夏林南的视线一撞上,有些窘迫地赶紧撇开,“你不用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爸爸妈妈不管怎么样,最不想……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拖累了你。你什么都别管。放开读书,大胆读书,天高任鸟飞,你未来的路要靠自己走,一定要努力。”

两人在烈日下一路走到坡顶。夏绍庭额角的汗水渗进了他眼角的鱼尾纹,夏林南看到了,有一瞬间的发愣——爸爸以前的鱼尾纹也这么深吗?她呆看着夏绍庭,脑海里又闪过林月荷——

她穿着蓝色印花长裙一个转身,飘然离去的背影;

她十七岁时笑如小女孩一般璨烂明亮的脸;

她存在于她眼前的无数个转瞬即逝的的片刻:她看书写字、她叠衣服做饭、她端着照相机突然出现在西水中学的校运会操场上给她拍照……

“你要是考个好大学,你妈妈肯定特别高兴,”夏绍庭觉擦到夏林南呆呆的打量,清了清嗓子,“那个,哪天她回家,你就是大学生——”

“我不想搬家,爸爸。”

“我们俩都换个环境,”夏绍庭脚底转了个弯,走进楼房下面的阴影,“基本生活用品带一些就行。这边也还是家。”

夏林南也走进阴影。夏绍庭补充:“一中这边太复杂、太不安全了,林南。”

有三个小区环绕着山水一中:梅峰社区、云和佳苑,以及学校水泥陡坡对面,几栋沉于斜坡下面的居民楼。云和佳苑的隧道口是李红案发之地,夏林南曾在半夜进入隧道时被暗影跟踪;斜坡居民楼的顶部两层是章利钢旧屋,夏林南曾和许西一起觉察到楼边灌木丛里躲藏的暗影。至于梅峰社区,暗影倒还没有,各式目光却没断过,早已把夏家戳得百孔千疮——楼下楼上的邻居,对面屋顶上的便衣警察、程雅文、季星宇……甚至于夏林南自己,也曾因为对夏绍庭的疑虑而把窥探的视线投向过自己家。

“白岭路那边的话,爸爸接下来……骑车上下班方便一些。但你上学放学就没那么方便,”拐进楼道,夏绍庭继续说,换成商量的语气,“学校里宿舍很紧张,但我和鲍主任讲过了,如果你想——”

“我走读。”夏林南打断他,超过他,率先上了楼。

她没有提前去白岭路的“新家”看一眼。房间里东西不少,她快速且非常公平地整理出一半,把东西打包放进纸箱时,她脑袋里不受控地重复着早些年电视剧里面的一句歌词,“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周颜帮她一起收拾,问她窗户和床头的风铃带哪个,夏林南摇头,点头,最后还是摇头:“我把它们都送给福利院算了。”

“那就带这个好了,”周颜自作主张地解下床头的蝴蝶结风铃,“它陪你那么久,别丢下。”

夏林南跨过地上的两个大纸箱,走上前抱住周颜,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流:“我早该料到,我爸妈就是会离婚的。”

可怕的话说出口,她心里面空了,身体竟也轻松了。“哎呀你想多啦,”周颜抓住风铃拍她的背,铜管在亮黄色蝴蝶结下方叮叮作响,“小姨这不还没回来嘛,只要小姨回来,一切好说。我感觉经过一些风波,你爸妈感情会更好,真的。要是我说得不对,我就……就……就罚我一年收不到皓皓的信!”

夏林南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半年吧,”她放开周颜,“皓皓的信,你需要我要带过去吗?”

“不用了,”周颜摇头,眨眼睛,“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呢。你给我留个安全的抽屉啊。”

夏林南点头说必须,擦掉眼泪从周颜手里拿过蝴蝶结风铃,认认真真放进了书包。

家里的大件家具只搬走了钢琴。搬家这天是天气预报宣布的正式出梅日。酷热的太阳晒得对面热水器冒出了沸腾的水汽,一辆小小的面包车在漫天粉紫的傍晚时分到达梅峰社区的坡顶,六个纸箱被低调地塞上车,随着两声清脆的啪嗒,夏林南拔下了梅峰社区15栋401防盗门的钥匙。车子在坡顶掉头时,一辆的士缓缓到达,短暂地堵住了面包车的路。隔着车窗玻璃,夏林南看到高建国走下出租,一脸高兴地打开车子后备箱,费力拎出一个特别大的行李箱;紧随着高蓬蓬也跳落车,他死死不肯放开的手臂另一头,牵下来一个戴遮阳帽、穿浅米色连衣裙的女人——

郑红玉。

帽檐遮住郑红玉的半张脸,夏林南只看到她涂了口红的、弯起的红唇。郑红玉的笑容美得让夏林南打了颤。的士离去,面包车也摆正方向,夏林南强迫自己直直盯住正前方,不去看别人一家三口的幸福背影。终于拐进了梅峰路,她的视线被梧桐树吸引,举起挂在胸前的照相机,不由分说地一阵猛拍。很快相机的胶卷就耗尽,夏绍庭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今年你过生日,爸爸到时候送你一个数码相机吧。”

“我要手机。”

夏绍庭点点头,夏林南抚摸着林月荷的旧相机,靠在车窗上,不自觉地开始想象新家。车子一路驶过梧桐树,行至一个没有树的急弯,司机转着方向盘拐进去,白岭路到了。

徒峭、狭窄,路面被烈日照得泛着白。梅峰尖到正街一共有三条行车路,其中两条分别从两个最繁忙的路口匍匐上来,连着正街形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三角形。弯角锋利的白岭路是第三条,象一道把三角形劈开的闪电。夏林南的新家位于闪电线条的折弯处,三号居民楼的2单元303,从客厅到卧室都比梅峰的家小个几平方,卫生间地面铺着老式花瓷砖,格子木窗和木地板看起来有了些年份。走进次卧,夏林南眼睛一亮,这个房间连着阳台。

阳台没有包铝合金,望出去只能看到后边高高低低的楼房以及不远处白岭路的陡坡。夏林南不顾夏绍庭说的“你住主卧更方便更安全”,把自己的箱子推进这个房间,蝴蝶结风铃挂至阳台的门框,用手轻轻拨一下,清灵清灵——

“爸爸,”她喊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串彩色星星,走进夏绍庭的房间,“这个给你,幸运星。”

她环视一圈,把幸运星挂在了夏绍庭的书桌台灯上,脸上的汗珠滴落在手臂。夏绍庭打开电扇,站直身体,插着腰上下左右看看:“明天来装空调。这几年用电须求猛涨,今年估计也还是会停电啊……”

夏绍庭一语成谶,装了空调的第二天就开始停电,搬到白岭路的第三天一早,夏林南从汗湿的枕巾上醒来,迷迷糊糊听到洒水车的歌声,颇有种昨日重现的幻觉。她没睁开眼睛,洒水车的歌声在爬坡,从她的左耳绕到右耳,慢悠悠地越来越高,风筝一样越飞越远……楼上有人在哼着歌晒衣服,楼下有人在阳台上听收音机。突然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大作,夏林南一跃而起。

是夏绍庭。

“程阿姨听说我们搬家,一大早送了东西过来,放在门口,”他坐在快艇上,风声、水声和船体发动机的声音清淅可辨地从电话线另一头传过来,“她怎么知道我们搬家了?”

“我告诉汪老师了,”夏林南回答,顿了顿,“不能说吗?”

夏绍庭用手捂住半张嘴:“你要知道程雅文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大是大非面前,不能犯迷糊,南南。程雅文要是出现了,来找你,你必须——”

夏林南挂掉了电话。门外地上摆着一盆爆花的白色茉莉,一盆橙红色康乃馨,花盆都是塑料泡沫盒子。她跨出花盆,追出路边探头看,捕捉到程丽娥离去的背影。

程丽娥身旁还有一个人。拐弯之前,那人回了回头,夏林南立马缩回身——

唐峰。

回到家,夏林南非常细心地给茉莉和康乃馨换了盆,把泡沫箱里的泥土一点一点倒出来,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物体。程丽娥守口如瓶。或者说,程丽娥也对程雅文的去向一无所知。

喜新厌旧或许是人类骨子里的劣根性,搬到新家不到一周,夏林南已经适应了白岭路的生活,开始接受这里的好——房间简约东西少,邻居克制不聒噪。生活似打开一个崭新的局面,可紧接着第二周,高建国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就出现了。

“夏局!”他从路边的一家小卖店里冒出来,和下班回家的夏绍庭热切打招呼,“这么巧!你搬这了?好啊,好……”

高建国是来盘店的——郑红玉回来后要找事干,看上了白岭路这家正在转让的小卖部。小卖部客流稳定,店内无需打理,一个人就忙得过来。几天后,夏林南看到小卖部的原有招牌被换下,一块红底白字的“红玉小百货”取而代之,郑红玉穿着无袖连衣裙和高跟凉鞋,笑意盈盈地摆弄着店门口的两个开业花篮。刚开业的前两天,店里很热闹,第三天人流回归正常,太阳暴晒的午后时分,瞅着店里还算清静,夏林南抱着几支康乃馨走了进去。

“……就是嘛,我不赶紧把这几万块花掉,我们家老高就要把钱拿去买车了!他借钱都要买的,死要面子……”郑红玉站在呼啦作响的电风扇旁边打电话,瞥见夏林南,展露一个风情万种的笑,“我先不跟你讲了啊,有贵客来了!”

店里除了郑红玉还有两个下棋的人,一个是摇着蒲扇的高建国,还有一个——夏林南进门了才看清——是摸着下巴的唐峰。夏林南放下花束,改变计划,想要买瓶汽水就走,眼睛一抬看到郑红玉挂在脖间的银饰,愣住。

莲花挂坠。

和林月荷的手机挂绳一样。

一个过去挺久但依然鲜活的场景在夏林南脑海浮现,最开始,在学校的团委办公室,唐峰向她问话的一大堆问题里面,就包含了这个银饰。夏林南记得很清楚,在那张被标为“白骨现场疑似物证”的黑白照片里,有一个银纽扣,也是莲花图案。

挂坠、挂绳、纽扣,都是相同的莲花。想必,唐峰就是注意到这点,才在郑红玉的店里久待。日子时过境迁,案子却停步不前,郑红玉涂着红唇的笑看在夏林南眼里,有一种无法排解的惊悚。

“南南呀!人比花娇呀!真是从小好看到大,越来越水灵了!”

“红玉阿姨,开业大吉。”夏林南把花束递过去。

“哟,给我的呀!”郑红玉用惊喜的语气接过花束,拉住夏林南,“康乃馨!你们刚搬到对面是吧!我也是刚回来。我就说嘛,咱两家特别有缘!”

郑红玉也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款款笑言间,脖子下方的银坠子在康乃馨后面一晃一晃。夏林南莫名地特别想念林月荷,想到有些窒息:“我买瓶冰汽水,红玉阿姨。”

“你第一次来,阿姨请你喝,”郑红玉说着,放下花束,掀开冰柜上面的厚棉被,姿态优雅地俯下身子,“刚刚我们还在夸你们家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妈妈还没回来吧?”

夏林南还没什么反应,高建国突然不高兴了,放下蒲扇,气势汹汹地抬起一颗子:“杀!”唐峰无动于衷。郑红玉起身,把汽水瓶盖打开,推瓶子到夏林南眼前,白花花的手臂紧随着往玻璃柜台上一趴,一只手抚弄着莲花挂饰:“我刚刚还跟唐警官说,没见过比南南妈更大方的人。这不,几年前她从东南亚那边回来,在街上碰到我,这么好看的银坠子说送就送……我用得也讲究,是不是?你妈妈送我东西,送对了人……”

为什么偏偏要说这些?夏林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唐峰瞥过来一眼,目光有制止的意味,似乎在提醒她,“别打岔”。高建国脸上挂不住,张口喊郑红玉:“卖汽水就卖汽水,讲那么多劳什子!”

郑红玉吊起脖子:“你管我咯!”

“多久以前的事情还在那里讲讲讲,”高建国皱着眉头,看看夏林南又看看唐峰,摇头陪笑圆场,“哎,没办法,她外面待久了,也只能讲讲这些旧事。”

那当然是旧事。别说人了,连案件都会开枝散叶,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一阵子大家津津乐道的,不再是方玲玲、姚香仙,而是“小湾公园死了一个人”、“旅游局长女儿被扔在树林”,以及层出不穷的“谁谁贪了多少”、“某某主任出去就没回来”之类。唐峰没回应高建国的话,稳如钟地伸出一只手:“将你一军啊,老高。”

“以前的事就不是事啦?真的是,”郑红玉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拿过汽水的冰凉红指甲缠上夏林南的手腕,大红唇笑得体贴,“别理他,男的人不懂感情。你妈妈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你肯定是想她的咯。你肯定想要跟人讲讲她的,对吧!”

夏林南抽出手,汽水也没碰:“我有事先走了,红玉阿姨。”

她顶着白岭路火辣辣的骄阳大步走,大口呼吸。唐峰的黑色影子在路面上追上了她:“我们又多了个巧合,夏林南。”

“银挂坠,”被夏林南狠狠瞪了眼,他解释,“既然你妈妈能把银饰随便送给郑红玉,那姚香仙有莲花纽扣就不奇怪了,肯定也是你妈送的。高跟鞋、指甲油、银饰,原来都是巧合。真是无巧不成书。那接下来我们——”

“谁跟你是’我们’了?”夏林南不得不停脚,手臂在空中挥成拳,“你这个老狐狸,你把他们安排在我家对面的是不是?之前你盯着我爸,现在开始找人盯我了?”

“我干吗要盯你?”

“你们要找雅文啊!”

“听起来你对程雅文没什么信心啊。”

夏林南无声地骂了句脏话。唐峰语调严肃:“我对程雅文倒有点信心。”

“你故意这么说,拉拢我,”夏林南直言不讳,“你做梦。”

“你是雅文的朋友,我也是,所以我们,我和你,”唐峰指指自己,又指指夏林南,“我们也是朋友。朋友之间不使诈。”

夏林南犀利地打量了唐峰两眼:“我要是相信你,我就见了鬼了。”

“你要是说你真见过鬼,”唐峰微微笑,“我也无条件相信。”

“滚蛋。你休想从我这里套出一句不利于雅文的话。”

“有骨气,”唐峰笑,“你怎么忘了,我早就是个不能办案的警察了。我真把你当朋友。”

白岭路一棵树都没有。夏林南踩着路面的细缝,被路面反射的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视线往旁边一瞥,唐峰正在赶一只绕着他脑袋转圈的苍蝇。这画面有些滑稽,夏林南的脚步开始放慢:“哎,要是红头没出事就好了。”

我最开始只是单纯地想要找妈妈。这句话,她吞了回去。唐峰随她一起拐进小区:“红头案和绑架你的案子,包括之前的刺伤许西、旧楼放火,成立了另外一个调查组。跟姚香仙案、方玲玲案分开了。你对此怎么看?”

“我怎么会知道?”夏林南不禁又对唐峰怒目而斥。

“我跟他们的想法不太一样,”唐峰自问自答,“死了人的所有案件,管他死的男人女人,可以放在一起查。它们有一个很明显但没人在意的共性。你知道是什么共性吗,夏林南?”

前方上十级台阶再拐个弯就是三号楼了。“你别跟着我了,”夏林南很不耐烦,“我到家了。”

“我们顺路罢了,”唐峰的脚步不停,径直前往另一个方向的台阶,“我去牧教授那里坐坐。”

所以——共性是什么?

暑假剩下的时间,唐峰这个问题在夏林南心里慢慢扎下根。有好几个晚上,周颜挤在夏林南的小床上和她一起思考,没得出一个统一答案。周颜说共性就是都在深夜案发,夏林南提醒她,姚香仙一早离开阮淑华之后应该就遇害了,不然她就会坐上前往上海的长途车。也就是说,姚香仙案发于白天。夏林南说共性应该就是三起案件的受害人都是突然遇害,毫无征兆,周颜却提醒她,姚香仙是死后一年才被发现的,她到底怎么死的,谁都不知道。

末了,夏林南还是坚持自己之前的推论:李红和方玲玲案是同一人所犯,姚香仙案是另一人,新增加的红头案,则可能是第三人。

“这个第三人还派人绑了丽娥阿姨和你,刺伤了许西,放火害得雅文跳楼摔断腿,”周颜点着头,眼睛发着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害怕你和雅文的查案,害怕我们挖出了牙齿,害怕章利钢交代出那么多人。我觉得第三人就是第一人!他之所以这么害怕,是因为他犯下了李红和方玲玲案!”

夏林南手心发热地抓着周颜:“我觉得我可能想反了。唐峰不是找高建国和郑红玉来盯我,可能是想让我盯一盯他们。他可能是真的把我当朋友。我没让他说完,就把他赶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听郑红玉讲话,我不太舒服——”

“那个高建国,我一开始就说他可疑!”周颜振奋起来,“他跟着你们,阴魂不散,一定心里有鬼!他最会使唤人!郑阿姨出国挣到了钱,他也有钱雇人!没错,唐警官就是让你盯他们!这样好了,我们分工,我盯他家里,你盯他店里!”

夏林南依然沉浸在思考中:“红头替那人干过脏活,比如说,半夜去旧楼恐吓雅文,放火逼得雅文跳楼。但红头知道了一些内幕,所以那人把红头灭了口。”

“没错!还挑准时机,嫁祸给雅文,一箭双雕!”周颜激动地说完,恍然大悟地“噢”了声,吸一口气,捂住胸口,声音压得极低,“林南?”

气氛突然一变。夏林南害怕起来:“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我是一视同仁的开放性思维哦,林南,”周颜黑溜溜的圆眼睛严肃地看着夏林南,“既然想要嫁祸,那……对雅文的态度就是关键。我们都相信雅文没杀人,但你有没有发现,许西这次回来,变得有点奇怪?”

夏林南没有把许西录到程雅文一事告诉任何人。周颜打量着夏林南瞬间凝重的神情,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过他是外人啦,他舅舅也是外人,两个人都要走了,没必要在碎湖犯个案再走。牧知教授,排除。本地人才是重点。”

见夏林南定住了一般吭不了声,她又补充:“我乱讲的啦,许西肯定不会坦护他舅舅,他之前一有证据就上交,完全不怕你生气,那么是非分明是不是?其实我觉得他人品挺好的,我们班其他人也发现他这个人,还不错。那接下来我们就还是——”

“嘘——”夏林南转头,抬手,用耳语,“听到了吗?”

轮到周颜紧张害怕到瑟瑟发抖:“什么呀?”

“阳台上,有声音,”夏林南顿了顿,咽下一口口水,“有人。”

周颜的牙齿开始打颤:“我没听见什么……”

清灵——阳台门外的黄蝴蝶结风铃开始摇摆,木门板动了一下,有人在推门。周颜起身要往客厅跑,被夏林南紧紧扣住。“可能是雅文,”她凑到周颜耳边,“别惊动我爸。”

那人又推了一下门,动作很轻。夏林南提起心脏,环视房间,拿起书桌上棱角最锋利的一个金属相框,攥在手里当作武器,一步一步移向阳台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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