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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陡坡

书名:悬湖 作者: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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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陡坡

下课时间十分钟,走去那堵围墙再回来,未必赶得及上课的响铃。季星宇说完就放下了手中的水杯,掉转方向走出教程区,夏林南踟蹰片刻,抬腿跟上去。经过食堂一楼的小卖部,她的步伐超过他,终于绕过了男生宿舍楼,夏林南在围墙边停脚。

“谁告诉你我翻墙的?”季星宇也止步,“我宿舍出卖我了?秒秒?我妈?”

白天阮淑华指给夏林南看的那块大石头已经不见。问话时季星宇躬着身子在墙角的绿化带里查找一番,从旁边的两棵矮冬青之间,熟练地推回石头:“肯定是我妈。”

说完他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扒住墙顶,三两下就爬到顶部。“你踩石头,”他半蹲下身子,一手支撑身体,一手向下伸,“我拉你上来。”

夏林南左右看看,踩上石头,伸手。使出力气攀上墙顶,季星宇用汗渍渍的手挡了挡她一下子没稳住的身体:“小心,别掉下去。”

外面是真正的悬崖——阮淑华说得没错,围墙立在一大片几乎垂直的水泥陡坡上方,墙面和陡坡之间只有一条十几公分宽的细窄凸面,长满杂草,跳下去时一个不稳就玩完。“你是亡命之徒吗?”把视线收回,夏林南蓦地怒不可遏,“为了打游戏,命都不要了?”

季星宇也看一眼悬崖,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我从那边下,”他在昏暗中抬抬下巴,指向夏林南身后,笑得眼睛发光,“我怎么会那么蠢?”

墙顶平坦能站人,确实可以当路。也就是说季星宇每次只是从这里翻上来,行至合适下地的地方才跳下去,所以阮淑华的担心有点想当然了。夏林南心里放下一块石头,看了眼手表,压低声音催季星宇:“雅文的涂鸦呢?”

季星宇看着夏林南脚下,拍拍墙顶:“你踩到了。”

夏林南“啊”了声,退后两步,隐隐约约在墙顶的水泥面板上看到一个个小圆圈。是用石头划出来的,每个圆圈都不太规则,很匆忙随意的样子。“什么呀?”她发出疑问,“雅文画这些做什么?她什么时候画的?”

季星宇云淡风轻接话:“我没说是雅文姐画的。”

“你!”

“我画的,”季星宇凑近一点欣赏自己的作品,“每上来一次我就画一个。”

“你有什么毛病?”夏林南气得不行,“故意耍我?”

还有三分钟就打铃了,想要上课不迟到,下围墙就得拼命跑。夏林南起身作势要跳下围墙,季星宇伸手拦她:“干脆别回教室了,这礼拜没有值周生,不计分。”

“你倒是算得明白。”

季星宇点头说“对”,又拍墙顶:“你再看看,我也是突然间发现,我画的,有可能就是雅文姐的藏身之地。”

“你是说她藏在一堆肥皂泡里面?”

“你再看看,”季星宇乐呵地又笑起来,“我是说有可能啊,有可能。”

“你直接告诉我。”

“不行,”季星宇悠然道,“你能想到的。”

夏林南不太爽快地重新蹲下,季星宇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块小石头,就着昏暗的光线,在夏林南眼皮底下继续画。嘶——嘶——嘶——一个规则的三角形出现了,悬在小圆圈的上方;三角形下方又多出三条线,一个小房子出现了,圆圈们不再浮着,而是填满了房子的底部。

小石头被季星宇往外一丢,轱辘轱辘滚下悬崖。一个沉寂的记忆在夏林南的脑海里浮现,答案渐渐明晰,她正要出声,季星宇突然躬着身子站起,声音压得很低:“走,快走,有人来了。”

夏林南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地在墙顶转了个身,弯着腰小步快行。后方确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季星宇先是紧跟着她,随后停下步子,用气声:“你别停,我断后。”

夏林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行至食堂的窗户后面,季星宇又跟了上来:“是铁豹子和我爸。”

“我想出来了,”夏林南回了回头,“你画的海洋球。”

“稍微快点,”季星宇也回了回头,“看到那棵松树没?那可以跳。”

松树不远,立于围墙外,墙内的高度在逐渐加大,墙外黑乎乎的看不太清。身后传来“咚”一声,季星宇率先跳了下去,在黑暗中站直身子,踩了踩地上的落叶和松针,朝夏林南伸开双臂:“软的,没那么高。快跳。”

又有说话声越来越近,不是鲍铁仁,是别的一群人。夏林南抬手弯膝盖,咚一声——她也象弹簧一样,轻盈落了地。落地瞬间,她听到墙那边传来惊奇的呼喊:“刚刚好象有个东西从围墙上飞了出去!”

“我也觉得有!”

“许西学长,你看到没?”

“哪里?”许西不大的声音隐约飘进夏林南的耳朵,“噢……我没注意。”

这群人贴近了围墙。“就是这个角度,”许西的声音,“教程楼、食堂、多功能楼的长廊,行政楼顶……都能拍到。两盏路灯刚好一上一下,你们看……”

其他人便开始拍摄,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个不断。季星宇轻步移到夏林南身侧:“我说了吧,今晚不回教室,没事。”

“是不是海洋球,”夏林南的手环上松树,声音低又急切,“雅文藏在儿童公园里?”

儿童公园在凤塘坞的一个半山坡,就在季星宇家的小区对面。公园一入夜就关闭,如果程雅文每晚都翻进去,把自己埋在海洋球里睡觉,夏林南一点都不意外。小时候谁不喜欢海洋球呢?可海洋球屋不是随便进的,额外交费才能进。随夏林南季星宇他们去儿童公园的那两次,程雅文都待在外面对着他们张牙舞爪做鬼脸——她不会缠着程丽娥多花钱。

“我觉得是,”季星宇也用气声,“我总觉得她没有离开碎湖。前两年,有天早上我出门,她刚好从半山下来。我不理她,她就拿海洋球丢我。”

“你觉得红头这事,是雅文干的吗?”

“我觉得,”季星宇顿了顿,“难讲。”

后两个字是可怕的深渊,夏林南一阵晕眩。她扯下一块松树皮:“红头不是雅文杀的。”

季星宇没吭声。“那天,在严县的医院天台,我走开那阵子,”夏林南把思绪往回拨,又抠下一块松树皮,“你和雅文聊到了什么?”

季星宇还是沉默。夏林南补充:“就是雅文说就算她犯法,你也别——”

嘘——季星宇警觉地抬手,头转向围墙。摄影社的人突然没了声。顿了两秒,他把头慢慢靠近夏林南:“我们——”

“走”字没说出口,被夏林南突然的“啊”一声惊叫打断。围墙内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啊”声——摄影社的人隐隐感觉墙外有人讲话,全都静音偷听,突闻女声尖叫,吓得四处逃窜:“有鬼啊!”

“怎么了?”季星宇上下左右四处看,“怎么了林南?”

夏林南忍着小拇指突然的剧疼,左手掌离开松树干:“有什么咬了我。”

那东西还挂在她的手指尖,尖锐的齿状物插入她指腹的表皮。光线很暗,季星宇凑近细看好几秒:“你把它放地上,是天牛。”

夏林南痛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手掌贴地没两秒,天牛活动了一下长长的触角,放开了她。眼疾手快地,夏林南伸出另一只手,紧扣住天牛的盔甲。

“别想逃,”她气得龇牙咧嘴,“去我那坐牢。”

“许西学长!”摄影社的人回头喊。

许西的脚步声才离去。天牛挣扎著,两根长触角摆个不停,夏林南加大了手指的力度。昏暗中季星宇伸手轻轻碰了碰天牛的一根触角。

“你还记得吗,”他声音很低,蹲着的膝盖不经意地碰到了夏林南的,“小时候你在章利钢家里抓到天牛那次,是我最先看到的。”

“你当时说它好漂亮,”夏林南点头,“今天这只不怎么样。”

“你抓到的都漂亮。”

天牛抖了一下,夏林南的手指也跟着收紧。摄影社的人已经走远了,潮热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夏林南左手小指尖的疼痛已经减缓许多,她打破安静站起身:“换个地方,这里好闷。”

季星宇走在前面带路。行至更开阔处,下面路灯的光线像薄雾一样弥漫上来,前边就是尽头了。夏林南走向墙底的一块大石头,坐下。

“那儿就是校外了,对吧?”她指着断掉的围墙。

季星宇点头说对,坐到石头另一侧。“你们聊了什么?”夏林南换了只手拿天牛,“雅文说就算她犯法,你也别拦。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们聊红头为什么该死。”

这话似一把匕首,直插进夏林南的胸口。季星宇在暗淡的光线里转过脸:“你觉得雅文姐为什么要躲起来,林南?”

“她未必是躲起来,或逃走,”夏林南调整了一下呼吸,“她也有可能是被绑架了,甚至被——”

“她没有。如果她坦荡,丽娥阿姨不会躲着警察。”

夏林南手里的天牛从半空摔落,六脚朝天仰躺在地上,翻不过身。季星宇弯腰拨正天牛,牢牢钳住天牛的甲壳。“让警察慢慢查吧,”他躬着身子说,“警察知道红头蹚浑水,身上不干净。我们不说,雅文的嫌疑就不会那么大。”

待他重新坐直,夏林南软绵无力地靠在了围墙上,眼睛望着天:“励励。”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你有没有发觉雅文在变?”夏林南嗓音干涩,沉重,“我不是说她小时候好好读书,后来混迹街头这种变化,我是说,从去年到今年,查案这几个月,她在变。”

她以前不是你死我活的人——这句话,徘徊在夏林南的胸口。回顾过往,程雅文往自己家门口贴“捂好家庭”的时候,对案子更象是凑热闹的心态,绝非后来的不顾一切,不计后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三天两头担心她会走火入魔的呢——

“人都会变,这几个月我也在变,”季星宇也抬头望天,“雅文姐也是被逼的。”

是小蝴蝶之死——夏林南自己找到了答案。得知金鱼死掉之前,程雅文还在网吧熬了一夜打游戏,电话接通的语气懒散困顿。吐出“章利钢”三个字后,程雅文的语调就变了,呼吸声压着震颤,穿插着莫名的出神。

对比后来发现祈福带的流泪动情,当时,程雅文没有以林月荷在大樟村的留痕为喜。对章利钢的愤怒淹没了她。交代童年饭盒、墓地公开烧照片、将计就计地假死……扳倒章利钢是她的最高目标,为此,她不惜赌命,整个人也变得冷血——以前的程雅文,怒意也常有,但洒脱。以前的程雅文不会与所有人为敌,拿钢筋抵住朋友的胸口,让红头拿刀凌迟他自己。

以前的程雅文不会让她夏林南在此刻产生“雅文可能杀了人”这可怕的想象。程雅文身上多了一种冷寒的质地,使得她既冷硬,又脆弱——同样地,放在以前,夏林南也无法想象,程雅文有一天会说湖里有水鬼,会任由自己的眼泪流到别人的脖子上。

“我们护住她就行了,”季星宇的目光落在夏林南茫然的脸上,“其他的,管他呢。”

夏林南说你怎么这么干脆,鼻头突然有点酸涩,又有点想笑。“我们都是她的徒弟啊,”季星宇盯着夏林南微微勾起的嘴角,嗓音不自觉地变轻柔,“哪有徒弟出卖师傅的道理。”

夏林南亮晶晶的眸子看向季星宇:“天崩地裂我们也要护住雅文,我们一起护住师傅。”

“必须啊,”季星宇垂了垂睫毛,收回视线飞快笑了下,愣愣地又把视线放到手指间那只垂头丧气的天牛上,“放了它吧,它也算是坐过牢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俯身松开手指。落地的天牛不敢动。夏林南捡起一根树枝,蹲下来轻轻敲了敲它背上的硬盔甲,天牛便摆动着长触角爬走了。抬头,季星宇正在看她,眸子仍是她记忆里的纯粹黑亮。

“你小拇指破了。”

“还是有点痛,”夏林南点点头,起身,莫名想要摸一下季星宇那头看起来扎手的短发茬,忍住了,环顾四周道,“今晚一直不回教室会怎样?”

“不会怎样,”季星宇也起身,“马上要放暑假,你又刚刚经历了不好的事,老师会放过你的。”

“你呢?”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去。”

“那我们去儿童公园找雅文?”

“行。”

下到路面得跳下一个两米多高的水泥陡坡,这次是夏林南先落地。然后她才意识到,季星宇和自己一样,穿着一中的校服。

太招人注目了。季星宇顺着夏林南的目光,心领神会地推了她一把:“你回家吧。雅文那边,我半夜去找。”

凌晨一点钟,天空开始下雨。雨声不大,惊扰了夏林南的睡眠,她一下子清醒,直到天色擦亮,雨声停息,她才又混混沌沌地入眠。顶着疲惫的黑眼圈走进校门,季星宇也是一脸倦色,正站在宣传栏边等她。

他什么都没说,瞥一眼校门口的鲍铁仁,摇了摇头就走了——程雅文不在儿童公园。

夏林南踩着长阶梯咚咚咚地追上去,把一张纸条塞给季星宇,纸上是她昨晚失眠半宿写下的一句话:

“不管谁见到雅文,我们一定要让她明白——坦白,是最好的解脱。”

她思来想去,把“自首”换成了“坦白”,把“回归”换成了“解脱”。她知道情感会误导人,直觉靠不住。红头之死和程雅文到底有没有关系,她越想,心里越没底。她把郭泽安送的《青少年普法读本》翻了又翻,揉掉好几张纸,最终才写下这句话。

季星宇看了眼纸条,又追上她,把纸条塞回来。

“放弃这么想,”他说,“不然雅文不会现身。”

暑假如期来临,高二就此结束。梅峰路的梧桐树耀武扬威,层层叠叠的绿遮住了街道,把阳光剪成零落的碎片。梅雨季接近尾声,空气迅速被晒干,走在路上不再湿黏,热气一天一天高涨。放假那天夏绍庭来学校帮夏林南搬东西,去到行政楼和鲍铁仁,以及徐莉,聊了很久。汪君红主动将虎皮兰送过来,摸摸夏林南的脑袋,叮嘱“接下来你帮我照顾它”。虎皮兰捧在手里明显地比最开始要高和壮,夏林南琢磨着暑假给它换个盆,拉住汪君红,在后花园里转了两圈,小心翼翼问起程丽娥现在怎么样——从严县回来后,程丽娥一直住在汪君红家的柴间。

“雅文突然不见,她心情很糟糕,不愿意说话,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汪君红直言,“但有我们关心她,你不用太操心。”

她没问程雅文的事,拍拍夏林南:“你顾好自己,暑假要重振旗鼓。”

紧接着她说起下半年的校庆。

“我想要推荐你去竞选校庆的学生代表,在大会上发言。本来,这个机会早早地内定了季星宇……现在空了,老师们一直没定下人选,也就是说,你有机会。”

“我知道现在跟你说发言的事,有点为难你,你还需要时间平复,”她又搂搂夏林南,“但现在已经七月份,距离十月份的校庆大会,时间不长了。八月份你们要补课,九月份,一开学,校领导就要确定学生代表,到时候应该有个选评,每个竞争者上台演讲一番。你先把这事放在心里,想不动就先别想,想得动就想一想,暑假里准备一下演讲稿。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演讲,跟创办校庆网站一样,都能把你的声音扩散出去。”

后面这句拨动了夏林南的心弦。

“你的能力、形象,都是很出挑的,你本来就是团委副书记,学习成绩稳在年级上游,落落大方不怯场,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你又一直在忙活校庆的准备工作,我相信你对校庆有自己的深入理解,能写出精彩的稿子。唯一的困难,就在于你自己。如果你能尽快从那不幸运的遭遇中爬出来——”

“我可以。”

这三个字迫不及待地从嘴巴里冒出来,夏林南自己也微微一怔。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更想要找个理由站起来。

汪君红心疼又欣慰:“好。努力爬一爬,去到更高处。”

校庆演讲台竞争激烈、站上去会被多人评判,它确实位于一个需要仰望的陡坡之上。夏林南定了定神:“我暑假里好好准备,汪老师。”

八十周年校庆大会,这是最大的舞台——届时,电视台来拍摄、报纸上有新闻、网站上的照片和录像能够传到世界各个角落……也许,妈妈就能看到。

高二的最后一天还发生了两件大事:方建萍又送来更大一瓶幸运星,各种颜色都有,笃定地告诉夏林南“世界上只有幸运色,没有不幸运色”;季星宇看到了,前来打劫,每个颜色抢走一颗,又举重若轻地告诉夏林南,季泽春狂怒阮淑华流泪,所以——

“我接下来不翻墙了,铁豹子求我走读。”

夏绍庭穿着白衬衫,把一大袋课本抱在身前,陪夏林南一起走过梅峰路上繁茂的梧桐树,汗水很快地把他的后背浸湿。蝉鸣在叶间嘶叫,一辆白车经过父女俩,车里坐着牧知、许西,以及前来接许西的牧晓。车子开着空调,透明玻璃窗紧闭,但夏林南还是看到副驾的牧晓抱着一大束缤纷的鲜花——

有一点张扬,有一点凌乱,和她摆在许西病房的那瓶精致花束很不一样。

是旧楼后院的花。

许西摘的。

他或许还带着相机和DV机,记录下了那边的夏日景象。

是荒芜伤感,还是旺盛肆意?

夏林南隐隐感觉是后者。这并非说明许西没有同理心,相反,夏林南感觉他就是因为太有同理心,才不会把一块曾经热闹欢愉的地段,随便打成冷冰冰的犯罪现场。

树林里死了方玲玲、埋了姚香仙,夏林南也被绑进编织袋,被雨水和一层浅浅的泥土复盖;旧楼被烧得面目全非,旧厂房曾燃起程雅文那不可控的疯狂——这一切,理应让那片局域变成可怖的存在,在被救的最初几天,夏林南的确不敢回想。这几天,她慢慢平复下来,敢了。她想得还越来越多,一粒种子,或许叫悲泯,在她心里迅速成长为一棵苍天大树,所谓那些可怖的想象、那些添油加醋的谣言,无非是大树的影子罢了,虚的,伤不了人。她感觉自己就是大树的一部分,和那片局域融为了一体,从此以后再也忘却不了、摆脱不掉旧机械厂。

如此一来,关于树林、旧楼的回忆,反而变平和了。可以想,能够聊,不可怕。这样告诉周颜的时候,周颜讶异又敬佩地说“你太坚强了”,夏林南说不,“只是我记忆里面的美好回忆大大超过了不美好的回忆”。她觉得许西和她应该是一样的,他一开始就夸那边风景好、树林茂盛、楼房遗世独立有意境——他才不会轻易改变自己。

许西的高三去留是未知。回到学校这几天,夏林南和许西私下没打过照面,按照周颜带回来的消息,许西大概率是要走的。

“听说他妈妈已经给他安排好学校了,”她告诉夏林南,“他舅舅下半年不在这,没人管他。”

“他舅舅还没完全洗除嫌疑呢,”周颜又说,义愤填膺,“你还记得雅文在烧烤店说的吗,林南?她说牧知大教授还不算完全清白。”

夏林南被周颜正义凛然的模样逗笑:“牧知教授也就在寰州,逃不到哪里去。”

“那我让皓皓哥盯一盯他,”周颜一本正经,颇有刑警办案的派头,“真相在于坚持不懈,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夏林南没了手机,无法给许西发短信,不过,她心里面隐隐确定许西高三还会留在这。不留在这,怎么算作碎湖人?更何况他手握关键证据,一副要自己主持公道的样子。白车喷着尾气快速地消失在梅峰路顶,想到接下来一整个暑假都见不到许西,夏林南心头方才浮现“高二就这样过去了”的惆怅。而更让她的心情像失控的石头一样滑落的,是身边夏绍庭说的一句话。

“南南,过几天我们搬家,”夏绍庭腾出一只手,看一眼梅峰社区的大门,擦了把汗,“这里不好,太不安全。我们搬去爸爸的单位分房,白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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