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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裂口

书名:悬湖 作者: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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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裂口

绸滑的水,颠簸的路。碎湖镇是孩子,长出了浪花一样的坡度。牧知摁着喇叭将车子拐进碎湖西路半坡上的县医院时,许西自己按住伤口的手掌心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温热——是血,大量、鲜红,渗出了简单扎住伤口的厚实的外套结。

他的世界自此刻开始变混沌,痛感消失,冷热交替。醒来后好端端地躺在病床上,左肩动弹不得,绑着绷带,空气干燥,窗外无雨。牧知变成牧晓,在和医生讲话,随即他就被推出医院,抬上救护车。牧晓一上来,车子就开了。弯曲的山路令许西几度昏睡,接近寰州时,绷带下的伤口开始发烫。进入省人民医院,伤口的烫化作全身的烧,到了夜晚,又变成莫名的寒战。冰凉的湖水仿似渗进了骨头。突然他开始做梦,长长短短,奇奇怪怪。火烧云。被击落的破战机。梅花鹿和孔雀。天上下松果。有人唤他,声音忽远忽近,“许西”、“西西”。睁开眼睛,窗外晨昏难辨,飞机声远远地擦过头顶,牧晓坐在病床隔帘边,戴着口罩,眼圈发红地抱着一台笔记本。

“醒了?”见许西在动,她高兴起身,手掌贴住许西的额头,“还有点烧。没事儿,慢慢养。”

她告诉许西,伤口感染了湖水的细菌,需较长时间的治疔、恢复。“医生说差这么一点点就刺到锁骨下动脉了,”她拿手指比出一个半公分的距离,头摇得惊魂未定,“哎,你怎么偏偏把爷爷奶奶送你的手串给弄丢了呢!”

许西的目光落向笔记本屏幕——白桌布,奶油蛋糕,画面中央看向镜头的七八岁小男孩,是他自己。牧晓的视线也投过去,声调清柔:“你在新加坡过的第一个生日,你还记得吗?在一家新开的中餐厅。有我们寰州菜,后来你很喜欢去。这是我翻拍的。”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九四年十月份。牧晓提到许西前面说梦话,“我要舅舅”,和小时候一样。“但你舅总是好心办坏事,现在你不得不承认了吧,你可千万别替他说话,我气着呢。过年时发现你校服衣缝里有没洗干净的血迹,你不解释,他也说不清,我就不安心让你再回碎湖去。果然吧,一去就出这么大的事!你是感冒的人呀,就不能把你留在房里休息?下那么大雨还带着你跑来跑去……以前那次,不也是雨天出的事吗……”

“那次没下雨,也不是舅舅的错——”

“你别犟啊,我气着呢。”

牧晓边说边转动病床的摇柄,让许西从长时间的平躺姿势变成更舒服的斜靠。几个吊瓶在许西的视野里轻晃,大大小小,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医院的白炽灯这么白,与镌刻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重合了——

六岁那年,当走过无边的黑暗,映入他眼中的第一个画面,也是医院天花板的白灯。

车祸发生的时候,车里只有他和牧知两人。雨后的山路弯曲、颠簸、湿滑,一辆对向而来的小车油门凶,方向盘却慢,牧知匆忙避让,道路突然塌方,导致车子滚下山坡,差点滚进黄水滔滔的山溪。许西独自在后排,出事前百无聊赖地躺着——他只记得自己飞了起来,世界开始旋转,而后,就是牧晓触摸他眉心的温柔指腹,和终于松一口气的笑:“西西你醒了?不怕了啊。看,谁一直陪着你?”

许西只听见爷爷奶奶和善熟悉的声音,努力地四处张望,却什么都没看见。牧晓又说:“看,妈妈给你买来了什么?”

许西的右臂动弹不得,骨折的左腿,亦被夹板固了定。他伸出左手,在一片黑暗之中摸到一个长方形塑料盒。

他高兴起来:“火车模型吗?”

没人回答他。病房的骤然安静,使得许西害怕地缩回手,睁大眼睛上下左右地四处查找:“妈妈……妈妈?”

塑料盒砸地的声音震耳欲聋,紧接着牧晓那几乎要断气的声音,和着两串喷涌而下的滚烫泪水,和她那颤斗的手掌一起,贴住了许西的耳朵:“妈妈在这,在这里……”

塑料盒里其实是飞机模型。摸了之后,过去三天,许西才得以复明。失明的那三天里,牧晓无数次告诉许西“会好的”,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许西能听到她在外面走廊里的低声抽泣,也触碰到她湿润却无声的脸庞。已经做好了转院的准备,上海、BJ,甚至国外……牧晓告诉许西,“妈妈接下来会一直陪着你”。她离开剧团,陪许西度过长长的骨折康复期,不忍心看许西一上小学就成为“落后的插班生”所以带他去了开学晚半年的新加坡,后又心疼许西“学习太辛苦、离家人太远”而回到国内,之后转学频繁,皆是因为看到了许西在各个方面的不容易:融入集体不容易、竞争太激烈了不容易、被老师误会了不容易……

牧晓常对许西说,“妈妈对你没有别的期待,就希望你安安稳稳的”,她有意识地培养他安全的兴趣:绘画、拉琴、摄影……许西却慢慢发展出自己的热爱:飞车、滑板、潜水……莫明其妙地偏去了她期待的反方向。对此,牧晓一度劝告自己放松、放手,“不能压抑孩子的天性”,但牧知说的“西西主动挡在我前面”,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边界——

儿子怎么会变得这么“敢”?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你就安心在医院待着,身体要紧,其他事情不用操心,”牧晓告诉许西,“一中学校那边,妈妈来处理。你舅很后悔把你带去碎湖,他说,碎湖的那个案子,水越来越深,你们那天追的那个人,在湖里有接应,这背后是有组织的。碎湖现在草木皆兵,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但好在,这些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可能警察会打电话问一下你跟那个坏人交手的情况,其它没了。接下来你最多回去办一下转学。你把身体养好,好好进入高三,外国语学校那边,我了解过,你可以进。”

许西尝试着动了一下左臂,伤口的痛意直抵心脏。他听清楚了牧晓的每一句。牧晓说完,按铃叫医生,又转身去包里拿东西,许西沉吟道:“打电话没用。我没办法描绘,但如果刺我的人站在眼前,我可以认出那双眼睛。”

“西西……”

“他有备而来,戴着头套,只露出眼睛,”许西说,“我当时离他最近,那么大雨,老舅肯定没——”

“警察会有办法的,”牧晓抬了抬嗓门,转回身,把一样东西放在许西面前,“西西,破案毕竟是警察的事。”

“看,我给你买的DV机,”紧接着她语调变轻快,“你养伤期间,刚好可以研究研究。”

许西的右手摸上了这台从天而降的银灰色机子——冰冷扎实,侧面可以翻转的液晶屏内扣着机身,象一本合上的书。牧晓开始报出机子的品牌,参数,小心翼翼绕过许西右手背的留置针,把机子推入许西的掌心:“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喜欢的。只是——这陌生的感觉在一瞬间刺穿了许西——拿起它,就是叛变。是投降,退缩,冷漠。扶不起的……懦夫。一双火苗般的杏眼出现在他脑海,夏林南,她那几缕不听话的刘海在教师节的大风里飞扬,替他鸣不平的认真声音,象一股坚稳的小气流,“把他交给我”。

若回到过去,许西觉得自己依然会阻止夏林南冲动幼稚地去报复章利钢。但过去的他会高高兴兴地接过DV,心安理得地认可牧晓,“警察会有办法”。现在他做不到。

“你的手还不方便,”牧晓说着,体贴地替许西按下开机,“妈妈帮你。”

镜头开了,象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牧晓的白袖子伸到眼前。她一身白色套装,戴口罩,眼睛里面平定温柔的邀请,令许西有一瞬间的悚然——他仿佛看到一个麻醉医生。

“妈,”他果断不再理会DV,视线投向笔记本计算机屏幕,定格在那张凝固的中餐厅照片上,“白骨新确认的身份,姚香仙,1994年去了新加坡的一家中餐厅,做配菜工。我记得你以前讲过,这家餐厅之所以口味正宗,是因为厨房的人正宗,差不多都是我们寰州的。有没有可能姚香仙就在其中呢?她多年前去新加坡务工的经历,对于碎湖警察来说,是一片空白,也查找无门。我觉得,你反而可以发挥作用,帮一下忙。”

牧晓听得不可思议:“我……我能怎么帮忙?”

“你再去那家餐厅,问一下老板,以前有没有一个叫做姚香仙的配菜工,”许西沉思地看着牧晓,“如果有,说不定能找到她当年一起打工的朋友,她朋友也许能提供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对警察来说,多点消息,总是好的。”

牧晓捂住了胸口:“你开玩笑吧?你要把我拉进去?”

“不开玩笑,妈。你知道那颗牙是怎么找到的吗?”许西目光炯炯,“用手一锤一锤挖出来的,而找到之前,没有人确定墙里有牙。有些事,就是需要孤注一掷,齐心协力,警察并不是万能的。”

他看一眼自己的左肩,声调沉郁下去:“那个人刺我,就是想让我走。如果我只是接接电话,对案子不闻不问,只顾自己玩DV机,那他就得逞了。不,我不想找他报仇,你放心,我没那么冲动,妈,”他看回牧晓,“你总是尽己所能地保护我,教我远离是非,你没错。只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们明明可以做更多,却自顾自离开,这是可耻的,自私的。”

“警察不是神仙,公道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许西最后说,目带鼓励,“妈,你帮忙找一找姚香仙,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好吗?”

牧晓听得眼睛望天,摇头,末了,无奈叹气:“其实我当时就有预感。唐警官说树林是命案现场,把你带去树林指认,我应该阻止你去的。省得你现在一套一套的。”

许西笑了:“你同意了是吧?”

“不着急,你身体稳定了再说,”牧晓严肃地瞪了瞪他,指指自己的口罩,“外面乱着呢,那个非典病毒,还不知道会怎样,小心为妙。”

而更乱的场域,在不算遥远的碎湖镇,这一点,牧晓没有向许西提及。母子俩讲话时,暮色在窗外一层一层加深,碎湖一中早早亮起了晚自习的灯。已经开学四天,教程楼底的公告栏前面人头攒动,夏林南挤进去,先是找到了自己的返校考名次,全年级第87,紧接着在周边的议论声中看到了“季星宇”三个字——第45名。

他被语文拖垮了。返校考的作文借用了前一年的高考作文题目,“心灵的选择”,季星宇告诉夏林南,他的作文是白卷。“我爸妈倒没说什么,”他淡淡地说,“换他们也写不出来,特别是我妈。”

关于曾经的野猫叫是否是安慰小孩的谎言,以及方玲玲案发前后,姚香仙和章利钢是否显露过私下不和的蛛丝马迹,对此,阮淑华是最主要的被询问人。她被叫去警察局三次,一开始断然否认,中间苦思冥想,最后一次,季星宇的返校考成绩出来以后,她终于轻点头:“野猫叫就是女人哭。姚香仙生不了小孩,最怕的,就是章利钢不要她。”

许西追凶被刺的消息像小鸟一样飞遍了校园,一个无厘头的谣言,像摆不脱的影子,紧紧跟随这条时事——刺他的不是人,是水鬼。周颜、季星时和季星宇在夏林南这里得到了第一手消息:刺人者有备而来,穿泳衣戴头罩,行凶后被等在不远处的一艘小渔船接走。

小渔船装有发动机,当天傍晚被弃于不远处的一个小湖湾,水警只在里面找到渔网和水桶,没人。几个隐约的雨鞋脚印,沿着湿润的湖岸往上爬,消失在岸边尚未开通使用的环湖公路。雨停之后的次日上午,渔船的主人报了警,经核实,其与案件无关,渔船系被盗。

可是路上没有车印,附近没有村庄。“最近的是章利钢的工地,”夏林南点明,“工地上有工棚,工棚里住着他的人。”

“我不懂,”季星时疑惑,“从我们挖出牙齿到现在,也才一个多礼拜,DNA检测报告都还没出,警察只是高度认定白骨身份是姚阿姨,就算确定真的是,章叔叔也是受害者家属。他这么着急地处处使绊子,用意何在?这么早跳脚,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说话时他们四个正围着一张方桌在食堂吃午饭,周颜点头认同,不解的目光投向夏林南和季星宇。季星宇低头扒餐盘的饭,对这个疑问压根无所谓;夏林南给出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栽赃了。现在只是我们觉得章利钢在背后搞鬼,警察那边,朝我扔石头的人是谁、绑了丽娥阿姨的人是谁,压根没什么方向,”夏林南稍稍一顿,快速吞咽下脑海里面许西被刺的画面,“等到白骨盖棺定论,章利钢再反扑,那就太明显了。他贼着呢,一边假装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一边暗暗使手段搞得镇子上乌烟瘴气,误导大家去怀疑其他人。”

季星宇看了夏林南一眼:“雅文姐这样子跟你讲的?”

“她只说要小心,我们现在是章利钢的敌人,”夏林南回答,“我自己想的。”

“其实,这就是章利钢和雅文姐之间的战争,警察心知肚明,只是抓不到证据,喊不了停,”季星宇把筷子一放,看向另三人,“林南你被砸,许西被刺,丽娥阿姨被绑,都只发生在旧楼边,他们针对的就是雅文。网吧屋子要收走,也是针对雅文。警察能猜到是章利钢的人,因为过完年后,刚刚开工,章利钢的工地上就有了传言,说有人在那杀人埋尸。有些工人说不干就不干了。也有些工人,趁机向章利钢敲竹杠,还有跑去警察局打小报告说章利钢黑心的。为什么牙齿一挖出来,工地上就有了这种传言,你们想想看吧。”

是程雅文,她提前对章利钢实施了群众的言论审判。回忆起挖出牙齿的那一刻,程雅文搂住自己说“大战要来了”,夏林南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的意思不是“我们等着吧”,而是“我要行动了”。接受保命锁就是她的行动之一,她在阻止母亲进入敌人的战场。网吧屋子被收走,阿毛、大奔和小方,在警察的劝解下回村的回村,回家的回家,对此,程雅文和警察站在一边——不是出于对警察的认可,而是出于对手下的保护。她放下“老大”称号,不想牵累他人,下了决心,单打独斗。

为什么——想到这些的夏林南心惊之馀,也不免困惑——为什么雅文这么着急?这么决绝?

她把担忧、不解的目光投向季星宇,季星宇不接,只安慰地看着另两位:“所以你们先别慌,他是在有的放矢。”

季星时点头,周颜因为那个“先”字而皱起了眉头,夏林南则想起夏绍庭的话,“章利钢能打通碎湖的半边天”,止不住地焦急:

“雅文冲出去吸引所有火力,一定是想要保护我们。她低估章利钢了,她这样太冲动、太危险,我得把她拉回来。”

季星宇摇头:“没人拉得回来。”

夏林南不满:“你这话听上去好冷漠!”

“你会一并搭进去,得不偿失。”

“那我也得去!”夏林南对季星宇怒目而斥,“怎么可能放任雅文暴露在危险里?如果连我都——”

“你是看不到我吗。”季星宇打断夏林南,声调毫无起伏,拿起餐盘,起身走了。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牛皮纸信封,匿名,两天前寄自于碎湖本镇,被放上了王北的办公桌。

信封里装着两页纸,手写的工整字体宛若印刷。第一页列明了章利钢名下的所有房产、购买年份及当时的市场价,这几年的中标项目、中标金额及详实的估算利润,底部是一行字:建议核查章利钢纳税申报是否与上述匹配;第二页贴着旧报纸上剪切来的大工程中标公告,包括电视台新楼、一中新校区、松崖湾高速路段及西望湖路段的土方基建。西望湖路段,就是树林和机械厂那一片。末尾是一句话:本人对真实性负责。落款是空白。

这是一份大胆又慎重的学生作业。信封在王北手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被交给局里面负责经济犯罪的同仁。王北语气郑重:“好好查查他。”

信封在同仁桌上又停留了一天。第三天,一个急匆匆的好心电话,来自于本地税务局的一名科长,打到了章利钢那位于正街中心的红木办公桌上。放下电话,章利钢喊来财务和秘书,将办公门沉沉地关合。

这一天是周五。这一晚的章利钢本来组了个局,临时推了。他跑了小半个碎湖,见了一个银行行长,一个副县长,两个主任和三个局长。夜里十二点,他打完了这一日的最后一个电话,站在阳台上看下方的正街,几个年轻人正好从网吧里出来,说说笑笑,一路高歌。

他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张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了,也许久未动。末了,他的薄唇动了动,发出鄙夷的冷笑。忙活一天,这个夜晚他睡得实在,第二天上午,他喊上秘书和财务,又去到办公室——

仔仔细细列明了过去几年的所有暗箱操作和行贿条目。

阴云天,远处有个大裂口,阳光像擎天柱一样整齐地斜插在群山之间——走过树林时,夏林南用眼睛定格了这壮美的画面。来之前她给程雅文打了电话,听到旁边有程丽娥锄地的声音,走近了,果然看到母女俩在一起忙活,虽然互相之间不言一词。她们种的不是菜,是花,屋子里的那小片花圃,正在被她们一株一株移至进泥土地里。看到夏林南来了,程雅文走出泥土地,另一人随之接过了她手里的锄头,唐峰。

自从程丽娥被绑,程雅文这些天没离开过旧楼半步,唐峰也住了过来,在夏家旧屋的对面那间房搭了个床,安了把锁。离开菜地时,程雅文低声告诉夏林南,“老唐似乎很支持我妈继续住这里”,言语中有压不下去的疑虑和不满。

“他要是把我妈当诱饵,那他就不该在这住,”走进房里,程雅文恢复正常音量,“所以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问过他,声称’我怕你们出事’,切。”

夏林南说也许唐警官就是想要保护你们,没有别的想法。程雅文不作理会,径自说起另一件事:“我上次中了调虎离山计,林南。”

“去楼上写’死’字的那个人,掐准了我不在的时候,”程雅文解释,“但是那天下雨,我本没有打算去哪。我是临时接到阿毛的电话,临时决定去一趟。我一走,那人就来了。知道我要去哪的,也就他们三个。我——”

“我不觉得他们三个有谁会背叛你,”夏林南没让程雅文说下去,“不能这么想。”

“无所谓。反正我跟他们仨说好了,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程雅文摆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程雅文说“无所谓”的时候,眼睛没看夏林南,在看窗外。她俩站在夏家旧屋里,屋里有两张床,这阵子程雅文和程丽娥天天睡在一屋。唐峰和程丽娥还在泥地里,一个弯腰锄地,一个蹲身插苗,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讲话。程雅文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在院子转一圈,落向更远的湖山,又嗖地收回来,转头看了看身后,眉角的蝎子纹身有一个轻微的抽动,象是潜伏之中被触碰。一阵恐慌,从天而降,夏林南突然觉得自己不太认识程雅文了。

她变了。或者说,她的世界变了。她开始怀疑每一个人,阿毛,大奔,小方,甚至唐峰。也许还有她夏林南。她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灼亮,说话时不再有敞阔的底气,只顾着看——看有没有人躲着,有没有人偷听。全然不是夏林南想象中的独自一人冲锋陷阵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呢?

“其实你不该来这的,”程雅文看向夏林南,眸色深深,“以后别再来了,反正你妈已经安全了。”

“雅文你知道吗,这就是章利钢想要的,”夏林南吸了口气,“分裂我们。让我们疑神疑鬼,怀疑到自己人头上。”

程雅文的眸子倏而一亮,又暗下去,变成更幽静的深潭:“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瞒你了。我有点感觉我……生病了。我觉得这附近真的有鬼,林南。也许是上岸的水鬼。如果你不信——今晚,半夜两点,你来找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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