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待夏

。沈清商的肚子像被吹起来的气球，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圆。她站在镜子前侧着身子，看着那个巨大的弧线，觉得不可思议。傅北辰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双手覆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在动，拱来拱去的，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猫。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肚皮上。

“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她不会说话。”

“她在动。就是在说话。”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比她的还软。

外交部给沈清商批了产假。从八月中旬开始，她可以不用去办公室了。副司长在批准单上签了字，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别操心。”沈清商点了点头，收拾东西，把办公桌清空。那只白色的保温杯她带走了，杯底的“傅”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她把杯子装进包里，关掉了台灯。

从此不用再每天去办公室了，不用再赶早高峰，不用再在会议室里坐一整天。但生活还是那样过，只是节奏更慢了。

沈怀远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她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不舒服。沈清商每次都回答“很好”，但沈怀远不信，非要周蕴兰亲自来看一眼才放心。周蕴兰每周来两次，带汤、带菜、带水果，进了门也不多话，先在厨房忙活一阵，把冰箱塞满，然后坐下来看看女儿的肚子。

“又大了。”“妈，你上周刚看过。”“一周能大很多。”

周蕴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周蕴兰的手缩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力气大，像你。”“我小时候力气大？”“你小时候踢我，比她还厉害。”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小时候也这样踢过妈妈，妈妈也这样摸过外婆的肚子。一代一代的，都是这样过来的。

傅北辰每天下班准时回家，推掉了很多应酬。方旭说他“变了”，变成了一个按时回家的男人。傅北辰没有反驳。他洗手、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以前这些事有阿姨做，现在他亲自做。沈清商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腰身还是那么窄，系著围裙的样子比穿着西装的时候更帅。

“傅北辰，你不用什么都自己做。”“我愿意。”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八月中旬，预产期还有一个月。沈清商收到了william chen寄来的第三个包裹。这次的盒子更大，打开，里面是一件手工钩织的婴儿毯，米白色的，软得像棉花。毯子的四角缀著四个小绒球，粉色、蓝色、黄色、绿色。还有一张卡片：“沈处长，这是我亲手钩的。学了好几个月，拆了好几次才成功。祝宝宝平安降生。——william chen”

沈清商把毯子抖开，很大，足够把婴儿裹两圈。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很均匀，不像是一个初学者钩出来的。她想象著william chen坐在香港的小公寓里，窗台上摆着花，手里拿着钩针，一针一针地钩著这条毯子。学了好几个月，拆了好几次。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她，也许在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她拿起手机，拨了william chen的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沈处长？”

“毯子收到了。很好看。”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学的钩针？”

“朋友教的。她说可以静心。”

沈清商沉默了片刻。“你心不静吗？”“以前不静。现在好多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好多了，也许是因为花，也许是因为点心，也许是因为有了一个可以教他钩针的朋友。她的肚子里，小东西又踢了一下。

“谢谢你的毯子。宝宝会喜欢的。”

“不客气。沈处长，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九月中旬。”

“那我九月下旬去北京看您和宝宝。”

“好。”

挂了电话，沈清商把毯子叠好，放在婴儿床的床垫上。那是傅北辰上周末装好的，白色的木床，旁边挂著几个小玩偶。毯子铺上去，整个婴儿床看起来更柔软了。傅北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william chen寄的？”“嗯。他亲手钩的。”“他学了多久？”“好几个月。”

傅北辰看着那条毯子，没有说什么，把汤放在茶几上。“趁热喝。”沈清商端起碗喝了一口，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下午。

八月的最后一周，京都的早晚开始有了凉意。沈清商的腿肿了，脚也肿了，穿不进之前的鞋，只能穿着傅北辰的拖鞋在家里走来走去，那鞋太大了，走起来啪嗒啪嗒的响。傅北辰蹲在地上帮她揉脚，她的脚踝肿得像馒头，手指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明天去医院看看。”他眉头紧锁。“不用。正常的。孕妇都这样。”“那你别走太多路。”“我本来就走得少。”

傅北辰没有说话，继续揉着她的脚。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握着她肿胀的脚踝，力度不轻不重。

窗外的天色暗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沈清商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暮色。“傅北辰，你说我们的女儿，以后会像谁？”“像你。”“为什么？”“你好看。”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如果她不像我呢？”“那就像我。”“像你也好看。”“嗯。”

沈清商的手机亮了。william chen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窗台上的君子兰。花谢了，叶子还是绿的。配文是：“沈处长，君子兰谢了。明年还会开。祝您和宝宝一切顺利。晚安。”

沈清商看着这行字，回复：“晚安。”

她放下手机，靠在傅北辰肩上。窗外的月亮很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今天有人钩了一条毯子，有人揉了一双脚，有人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夏天快过去了，秋天快来了。等到九月，等到银杏叶开始泛黄的时候，她就要当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