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扫尘

。周蕴兰一大早就打来电话：“今天扫尘，你俩把家里收拾收拾。角角落落都要擦到，不能留死角。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清商嘴里还咬著牙刷，含混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沾著牙膏沫——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认真过过小年了。在外交部的时候，小年通常是在加班中度过的，顶多中午吃顿饺子意思一下。

傅北辰比她重视这些。他已经系上了围裙，从储物间拿出了吸尘器、抹布、水桶、清洁剂，像一支军队在战前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你先擦书房，我擦客厅。”他分配任务。沈清商换了家居服，扎起头发，走进书房。

书桌上的东西不多，台灯、笔筒、几本书、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在万国宫门口拍的照片，三岁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风筝。她擦了擦相框玻璃，放回原处。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擦掉灰尘，再一本一本地放回去。那本《日内瓦：一座城市的历史》已经很旧了，扉页上的英文字迹褪了色。她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叶子完全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叶脉像一张细密的网。她用手轻轻摸了摸，然后把书放回书架。

抽屉里有一个小盒子。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去年一整年撕下来的日历页，从十月二十六日开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字——“距婚礼还有x天”。数字从二十多天慢慢变小，直到变成零。字迹从她的变成傅北辰的，又从傅北辰的变成她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轮流写，也许从某一天开始就自然形成了这个默契。

傅北辰推门进来。“书房擦完了吗？”沈清商把盒子放回抽屉，“快了。”他走过来看了看书架，手指在一排书上划过，没有灰尘。“擦得挺干净。”

“你那边呢？”

“客厅擦完了。卧室还没。”

“那我去擦卧室。”

沈清商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拂去了她头顶的一小团灰尘。动作很轻。“有灰。”沈清商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走进卧室。

床单换成了浅灰色的，不是过年的大红色。沈清商不喜欢太艳的颜色。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一个略高一个略矮。高的那个是他的，矮的是她的。她拍拍枕头，把枕套的褶皱抚平。窗台上有一盆水仙，花苞已经鼓鼓的了，有几朵马上就要开了。她浇了一点水，把叶片上落的一粒灰尘擦掉。

两个人忙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房子从里到外都亮了一层。地板反光，窗户透明，空气里有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沈清商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累不累？”傅北辰从厨房端出两杯水。

“还好。比上班轻松。”

“那以后每年小年都打扫。”

“好。”

傅北辰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下午，两个人去了拾光。老板娘在前厅包饺子，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擀面杖。“今天小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们喜欢吗？”沈清商点头。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的那串小彩灯还在，大白天也亮着——不是亮着，是反光，灯泡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地上扫过雪，露出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还有残余的白色。沈清商在藤椅上坐下，老板娘端来一壶铁观音。傅北辰坐在她对面。

“我们结婚多久了？”沈清商忽然问。

“三个月。”

“三个月了。时间过得好快。”

“快吗？我觉得很慢。”

沈清商看着他。“慢？”“慢。因为每一天我都记得。”

沈清商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在唇齿间流转。

手机震了一下。william chen的消息，变成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窗户，玻璃擦得锃亮，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景色。配文是：“沈处长，今天小年。朋友说小年要扫尘，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看着很舒服。”

沈清商看着那张照片，窗户真的很干净，玻璃像不存在一样。“很好。扫尘就是把不好的东西扫出去，迎接新的一年。”她回复。“那我把不好的都扫出去了。新的一年，希望一切都好。”

“会的。”

william chen没有再回复。她放下手机，看着傅北辰。他在喝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傅北辰，你说william chen在香港过年，会不会想家？”傅北辰想了想。“会。但他不会说。”“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说。”

沈清商沉默了片刻。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很鲜。“好吃。”“好吃就多吃点。小年吃饺子，一年都顺当。”老板娘在旁边说。

傍晚回到家，沈清商把那盆水仙从窗台移到了茶几上。花苞比早上又鼓了一些，有一朵已经微微张开。她拍了张照片，发给william chen。“我的水仙也要开了。”

william chen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他那盆水仙，开了九朵了。“我的已经开了。很香。”

沈清商看着那张照片。九朵了，他养花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的彩排在播，不是正式节目，是一些花絮和采访。沈清商靠着傅北辰的肩膀，手里抱着一个靠垫。

“傅北辰，你说今年的春晚好看吗？”

“不知道。还没播。”

“那你猜。”

“有你在，什么都好看。”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甜言蜜语了，也许是婚后，也许一直都会。

临睡前，手机亮了。william chen的最后一条消息：“沈处长，今天小年。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朋友说我包的饺子比她包的好看。”

附件是一张照片。一盘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皮薄馅大，卖相确实不错。

沈清商看着这行字，回复：“确实好看。晚安。”

她关了灯。窗外的月亮很亮。

今天有人扫了尘，有人擦了窗户，有人包了饺子，有人在等待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