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初冬

十一月，京都落了第一场雪。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银杏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清商站在别墅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雪中瑟瑟发抖，金黄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她想起去年秋天，傅北辰在这棵树下接住了一片落叶，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一年过去了，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个人，但关系已经完全不同了。

傅北辰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咖啡递给她。“看什么？”“看雪。”“好看吗？”“好看。”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场越下越大的雪。

“今天不去拾光了，雪太大。”傅北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嗯。”“在家待着。”“好。”

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沈清商发现，和一个人生活在一起，比想象中容易。傅北辰不挑食，不熬夜，不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他洗完澡会把浴室的地擦干，看完的书会放回原处，喝完的杯子会立刻洗掉。他不是刻意做的，是习惯。从小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沈清商觉得自己赚了。

上午，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不是去电影院，是在家投屏。傅北辰选了一部老片子，《罗马假日》。沈清商看过很多遍，但还是愿意再看一遍。她靠着傅北辰的肩膀，手里抱着一杯热茶。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问。

“因为他是记者，她是公主。”

“如果他们不顾一切在一起呢？”

“那就不叫《罗马假日》了。”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想听他说。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说。

电影放完了。沈清商起身去厨房做午饭。不是她主动要做的，是傅北辰说“今天你来做”。她穿上周蕴兰给她买的那条围裙，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青菜、面条。

傅北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需要帮忙吗？”“不用。”“你确定？”“确定。”

西红柿炒鸡蛋、清汤面。沈清商把两碗面端上桌，卖相一般，面条有些坨了，西红柿炒鸡蛋的盐放多了一点。傅北辰尝了一口。“咸。”

“咸就多喝水。”

傅北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喝了一口水，继续吃。沈清商也尝了一口，确实咸了。她低下头，默默地吃著。

“以后少放点盐。”傅北辰放下筷子。

“你这是在批评我吗？”“不是批评，是建议。”“建议收到。”

两个人吃完面，沈清商洗碗，傅北辰擦桌子。分工明确，和往常一样。

下午，雪停了。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亮得像被人重新粉刷了一遍。沈清商穿上大衣，围上那条烟灰色的围巾，拉着傅北辰出门散步。两个人沿着别墅区的小路慢慢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两边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傅北辰，你说明年银杏叶还会黄吗？”“会。每年都会。”“那明年我们还来看。”“好。”

两个人走了很远，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覆盖著一层雪。沈清商停下来，看着那条河。

“你小时候在日内瓦，冬天河会结冰吗？”“会。很厚。有人在上面滑冰。”“你滑过吗？”“滑过。摔了很多跤。”“有人教你吗？”“我爷爷。”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她想起爷爷沈怀远，想起他牵着她在冰面上走的样子。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她的小手。

“你爷爷对你很好。”傅北辰说。“嗯。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比如？”“比如放风筝。”

两个人都沉默了。

晚上，沈清商接到了william chen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更加放松。“沈处长，今天有个好消息。我的蝴蝶兰开了第二朵花，紫色的，比第一朵更大。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您看看。”

附件是一张照片。紫色的蝴蝶兰，两朵，并排开着，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沈清商看了很久，回复：“很好看。养得不错。”“谢谢沈处长。您那边下雪了吗？”“下了。第一场雪。”“那您多穿点。别着凉。”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回复：“你也是。”william chen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路照得发亮。沈清商放下手机，靠在傅北辰肩上。

“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有点累了。”“那早点睡。”“不睡。睡了晚上睡不着。”“那你想干什么？”“想听你说话。”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说什么？”“说什么都行。”

傅北辰想了想，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他小时候在纽约，有一次大雪封路，学校停课，他妈妈带他去中央公园堆雪人。他堆了一个比他高的雪人，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二天雪化了，雪人变成了一摊水。他哭了很久，他妈妈告诉他：“雪人虽然化了，但你堆它的快乐是真的。”

沈清商听完，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傅北辰的眼睛，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

“你妈妈说得对。”

“哪句？”

“快乐是真的。”

傅北辰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前，沈清商打开手机，看到william chen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她打了两个字：“晚安。”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她闭上眼睛，今天有人堆过雪人，有人在雪地里散步，有人给蝴蝶兰拍了照片，有人在睡前说了晚安。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