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中秋

。京都的空气中开始飘着桂花的香气，不是拾光院子里那种刻意栽种的桂花树，而是路边、胡同里、谁家院子里伸出来的枝头，小小的黄色花朵，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香气藏不住，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沈清商每天早上走出家门，都要在胡同口深呼吸一次。

傅北辰的消息在上午发来：“今天我妈问，中秋要不要来家里吃饭。”沈清商想了想，回复：“中午在我家，晚上去你家？”傅北辰秒回：“好。我跟她说。”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挨得很近，外交部已经开始安排假期值班表了。沈清商看了一眼自己名字后面的排班——十月一日到三日值班，四日开始休息。十月二十六日是周六，她有四到五号的假期，还有三周的时间。请柬要写，场地要看，婚纱要去取。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个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打了问号。

傍晚到拾光的时候，老板娘在前厅的桌上摆了一大盘月饼。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盒，是她自己做的，苏式的，酥皮，馅有豆沙、五仁、枣泥三种。沈清商拿起一个豆沙的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豆沙很细，不太甜。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中秋了，应景。”

傅北辰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枣泥的，慢慢地吃著。他吃东西的样子一向斯文，但今天格外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在想什么？”沈清商掸掉裙子上酥皮的碎屑。

“在想请柬。”

“请柬怎么了？”

“手写。你说过的。”

沈清商点了点头。她是说过，请柬要手写的，不要打印的。但手写意味着要她自己写——几十份请柬，每一份都要写名字、写时间、写地点。她的字不丑，但写多了手会酸。“你帮我写。”

“我写不好。我的字你见过。”

沈清商想起他小时候被语文老师批评“螃蟹爬”的往事，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一起写。你写名字，我写内容。”

“好。”

老板娘端来一壶桂花茶，茶汤金黄，香气清幽。沈清商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白瓷杯很薄，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暖洋洋的。

“傅北辰，你说william chen中秋怎么过？”

“应该和朋友一起。”

沈清商拿出手机，给william chen发了一条消息：“中秋快乐。吃月饼了吗？”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盘月饼，四个，切开了，露出不同的馅料。配文是：“沈处长，中秋快乐。朋友带来了月饼，说是香港有名的牌子。我们一边吃月饼一边赏月。您那边呢？”

“也在吃月饼。老板娘自己做的，豆沙馅的。”沈清商回复。

“听起来很好吃。”

沈清商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十月二十六日，请柬我会寄给你。地址还是那个吗？”

对方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隔了将近半分钟才跳出来：“是。我会去的。”

沈清商放下手机，端起桂花茶喝了一口。他说他会去的，不是“我尽量”，不是“看情况”，是“我会去的”。像是一个承诺，简单，直接，不需要修饰。

“他说他会来。”沈清商看着傅北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你。”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杯中金黄色的茶汤。william chen答应过她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协议签了，矿权放弃了，信寄了，绿萝养了，茉莉开了。他说他会来，就一定会来。

天色暗了，院子里的灯亮了。老板娘从厨房端出一碟糖炒栗子，放在桌上。“新下来的栗子，尝尝。”栗子很糯，很甜，剥开一个，热气冒出来，带着秋天的香气。沈清商剥了几个，放在碟子里，推到傅北辰面前。他看了她一眼，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甜。”

“栗子当然是甜的。”

“我是说你。”

沈清商的手指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剥栗子。她没有接话，但他看到她耳尖红了。

回家路上，车子经过长安街。路灯杆上挂起了国旗和红灯笼，国庆的氛围已经很浓了。沈清商靠着座椅，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红色。

“傅北辰，你说十月二十六日那天会不会有人放烟花？”

“你想看？”

“嗯。”

“那我安排。”

沈清商侧头看着他。“烟花也能安排？”

“能。只要你想要的，都能安排。”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大话，也不知道烟花是不是真的能安排。但她知道，他说出口的话，都会做到。

沈家老宅的门口挂著两只红灯笼，是周蕴兰昨天挂上的，说中秋了，要有节日气氛。沈清商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沈怀远在看中秋晚会，音量开得很大，周蕴兰在一旁剥柚子，柚子皮堆了一桌子。

“回来了？吃柚子。”周蕴兰递给她一瓣。

沈清商接过，咬了一口。柚子很甜，汁水很多，只是有一点点苦味。她慢慢嚼著，把柚子籽吐在手心里。

“妈，十月二十六日，北辰说想放烟花。”

周蕴兰的手指停了一下。“十月二十六日是什么日子？”

“你忘了？”

周蕴兰想了想，然后眼睛亮了。“定了？”

“嗯。十月二十六日。周六。”

周蕴兰放下柚子，看着女儿。灯光落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你奶奶也是秋天嫁给你爷爷的。十月，银杏叶黄了的时候。”

“你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柚子皮收拾好，放进垃圾桶，上楼。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傅北辰的消息：“到家了。晚安。”沈清商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晚安。”窗外的月亮很圆，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尾。明天是中秋，后天是十六，大后天是十七——每一天都在走向十月二十六日。

手机又亮了一下。william chen的消息：“沈处长，今天月亮很圆。我在窗台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您看看。”

附件是一张照片。窗台上，茉莉开了第六朵，白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旁边是绿萝和薄荷，三盆花并排摆着，像一家三口。

沈清商看了很久，回复：“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