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远行

。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温柔的雨，是夏天特有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一天能下三四场。沈清商办公室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周蕴兰让她带的，说办公室里要有绿色，对眼睛好。她不会养，只在每周五浇一次水，绿萝活得还不错，叶子油亮亮的。

傅北辰的消息在六月二十号发来：“明天夏至。我妈说夏至要吃面。你知道夏至面是什么吗？”沈清商回复：“知道。过水面，凉拌的。”傅北辰秒回：“晚上来拾光，老板娘做了手擀面。”

夏至那天，沈清商换了一件薄荷绿的短袖衬衫，搭配白色的九分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用那支墨绿色的玉簪固定。出门前周蕴兰叫住她，递给她一盒切好的西瓜。“带着，路上吃。”沈清商接过盒子。“妈，夏至要吃面，不是西瓜。”“西瓜解暑。你带去吃。”

到了拾光，老板娘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桌子。老槐树下，两碗面，一碟黄瓜丝，一碟绿豆芽，一碟芝麻酱，一碟蒜泥。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在冰水里过了一下，盛在白瓷碗里，晶莹剔透。沈清商在藤椅上坐下，拿起筷子拌面。芝麻酱的香气在热气中弥散开来，黄瓜丝的清香和蒜泥的辛辣混在一起。她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筋道，芝麻酱很香，不咸不淡。

“好吃吗？”傅北辰问。

“好吃。比京都大部分面馆做的好吃。”

“老板娘是陕西人，面食是她的老家手艺。”

沈清商低头继续吃面，把碗里的黄瓜丝和绿豆芽都吃完了。傅北辰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一根一根地挑。

“你胃口不好？”沈清商看着他。

“不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

“十月的事。”

沈清商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十月二十六日，还有四个多月。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十月的事，十月再想。”

“有些事要提前准备。”傅北辰放下筷子，“比如婚纱，比如场地，比如请柬。”

沈清商看着他。“你想了这么多？”

“想了。但还没定。等你点头。”

沈清商低下头看着空碗。“婚纱我想要简单的，白色的，不要太多装饰。”

“好。”

“场地我想要户外的，有树，有阳光。”

“好。”

“请柬我想要手写的，不要打印的。”

“好。”

沈清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什么都好？”

“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

沈清商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花已经谢了，叶子很密，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她忽然觉得，十月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william chen的消息，变成了一段语音。沈清商点开，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咬字很清晰：“沈处长，我在粤语课上认识了一个朋友，也是从内地来香港的。她教我煲汤，我教她粤语。我们周末一起去爬山。”

沈清商把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交到朋友了，一个教他煲汤、跟他一起爬山的朋友。她回复了一条语音：“很好。爬山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沈清商看着傅北辰。“william chen交到朋友了，一起爬山的那种。”

“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他没说。”

傅北辰嘴角弯了一下。“那就不问。”

沈清商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天空。云很白，很厚，像一大团棉花糖，慢慢地从槐树顶上飘过。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日内瓦，也喜欢看云。那些云和京都的云不一样，更低，更厚，有时候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傅北辰，你小时候喜欢看云吗？”

“喜欢。纽约的云很高，很淡。”

“你喜欢高的云还是低的云？”

傅北辰想了想。“都喜欢。高的云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低的云让人觉得自己可以够到。”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雷声隆隆的，由远及近。老板娘从厨房跑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桌椅。傅北辰帮着把藤椅搬进屋里，沈清商端著茶壶和杯子跟在后面。三个人刚进屋，雨就下来了。不是夏天的阵雨，是暴雨，雨点又大又密，打在槐树叶子上啪啪作响。

沈清商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雨，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院子里的石板路很快就湿了，低洼处积了水，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沈清商问。

“快的话半小时，慢的话一个小时。”老板娘端著一盘西瓜出来，“先吃西瓜，边吃边等。”

沈清商接过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是周蕴兰让她带的那种。她吃了两块，把瓜皮放在盘子里。

“你妈妈让你带的西瓜？”傅北辰也拿了一块。

“嗯。她说西瓜解暑。”

“你妈妈对你好。”

沈清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对我好，但她有时候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什么？”

沈清商沉默了片刻。“需要她不要太操心我。我已经二十六了，不是小孩了。”

傅北辰放下西瓜皮。“父母永远觉得你是小孩。我妈妈到现在还每天问我吃了没有。”

沈清商嘴角弯了一下。雨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又开始亮起来，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淡蓝色的光。

“走吧，雨小了。”傅北辰撑开伞，两个人走进院子。雨水从槐树叶子上滴下来，落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清商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出胡同，鞋底有些滑，傅北辰伸出手臂让她挽著。

上了车，沈清商靠着座椅，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街灯亮了，雨水在灯光的映照下像细密的金丝。

“傅北辰，你说william chen那边下雨了吗？”

“香港也下雨。夏至前后，华南地区多雨。”

沈清商拿出手机，给william chen发了一条消息：“北京下暴雨了。你那边呢？”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窗，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珠，外面是模糊的维多利亚港。配文是：“沈处长，香港也下雨了。我在家看电视，哪也没去。”

沈清商看着那张照片，窗玻璃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窗外是雨中的维多利亚港。他有了朋友，但朋友不会每天都陪着他；他有了绿萝，但绿萝不会说话。他还是一个人，但他不再逃了。

“下周我去香港出差。”傅北辰忽然说。

沈清商放下手机。“什么时候？”

“下周三。两天。”

“去干什么？”

“公司的事。方旭会安排。”

沈清商看着他的侧脸。“你会去看william chen吗？”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如果他愿意见我。”

车子停在沈家老宅门口。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润而清新。沈清商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傅北辰，你到了香港，帮我带一句话给william chen。”

“什么话？”

“说他的绿萝养得很好。”

傅北辰看着她。“就这句？”

“就这句。”

沈清商推开车门，快步走上台阶。身后的车灯亮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门开了，屋里的暖光涌出来。玄关的灯还亮着，周蕴兰从客厅探出头。“回来了？厨房有绿豆汤，冰镇的。”

沈清商换鞋走进厨房。绿豆汤炖得很烂，加了百合和冰糖，甜度刚好。她喝了一碗，把碗放在水池里。

上楼，洗澡，躺下。手机亮了，傅北辰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沈清商回复：“晚安。下周去香港，一路平安。”

“好。”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一小片光晕。沈清商闭上眼睛，傅北辰要去香港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去看william che chen会不会愿意见他。她只知道，香港的雨季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