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香港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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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香港

外交部从这一天开始进入了春节前的半休眠状态。东盟贸易协定的草案审定告一段落,印尼项目的后续跟踪转入了常规渠道,就连周副处长都敢在下午四点就收拾东西走人了。沈清商是办公室里最后一个关灯的人,不是因为加班,是因为她习惯把一年的文件按类别归好档,给这一年的工作画一个句号。

傅北辰的消息在五点整发来:“今天早点走,带你去个地方。”

沈清商回了个“好”字,锁上抽屉,把那只白色保温杯装进包里——刻着“傅”字的那只,她用了快三个月了,杯身上添了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某次在雅加达的酒店里不小心磕在洗手台上的。她没有换新的。

傅北辰的车停在老地方。沈清商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去哪?”

“琉璃厂。”

沈清商侧头看了他一眼。“买年货?”

傅北辰发动引擎,没有回答,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

琉璃厂东街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年味浓得像熬化的糖稀,黏稠而甜腻。街两边的店铺卖字画、卖文房四宝、卖剪纸窗花,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沈清商和傅北辰并肩走在人群里,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著。

傅北辰在一家卖春联的店铺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挑了一副。红纸黑字,上联“岁岁平安”,下联“年年如意”,横批“喜乐安康”。很普通的对子,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沈清商不知道他为什么挑了这副。

“给你爷爷的。”他把春联递给店家,让卷起来。“你爷爷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这副最简单。”

沈清商接过卷好的春联,抱在怀里。“我爷爷的春联每年都是他自己写的。”

“今年让他休息一下。”

沈清商想了想,没有拒绝。爷爷确实写不动了,去年握笔的时候手已经有些抖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时,沈清商的目光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傅北辰已经走过去两步了,又折返回来。“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他付了钱,把草莓的那串递给沈清商。

沈清商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草莓的甜酸在嘴里炸开,和三个月前在国贸商城外面吃到的味道一样。“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沈清商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糖葫芦。

两个人在琉璃厂逛了一个多小时。傅北辰买了一方砚台,说是给沈清商父亲的。沈清商买了几张窗花,说是给傅北辰母亲的。两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像任何一对在年前采购的情侣。

回到车上,沈清商把纸袋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傅北辰,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琉璃厂?”

傅北辰发动引擎。“因为你还欠我一个年货。”

沈清商想了想,她确实没有给他买任何东西。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该买什么。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她买什么都显得多余。“你想要什么?”

傅北辰没有回答。车子驶出琉璃厂,汇入前门西大街的车流。

腊月二十四,沈清商一个人去了拾光。

老板娘不在前厅,厨房的方向传来剁肉馅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均匀而有力。沈清商用钥匙打开那扇深色的木门,房间里一切如旧。龟背竹长出了两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在深绿色的老叶子中间格外鲜亮。她坐在书桌前,从包里拿出买好的红纸和剪刀,开始剪窗花。

她不太会剪。小时候在日内瓦,周蕴兰教过她几次,剪的都是最简单的样式——一个圆,里面套一个方,叫“天圆地方”。她剪了四张,都不太规整,圆的有些扁,方的有些歪。但她没有扔掉,四张都收好,放进包里。

她给傅北辰发了条消息:“我在拾光。你方便过来吗?”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方便。”

不到半个小时,傅北辰推开了房间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到桌上散落的红纸屑和那四张歪歪扭扭的窗花,目光顿了一下。“你剪的?”

沈清商把窗花拢了拢。“不好看。”

傅北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张看了看。“天圆地方。”

“你认识?”

“小时候我妈教过我。”

沈清商看着他,他把窗花放回桌上,从纸袋里拿出一盒东西,解开包装。是一盒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的,馅是猪肉白菜的,皮擀得薄而均匀。旁边还有一小碟醋和一盒蒜泥。

“我妈包的。她让你尝尝。”

沈清商看着那盒饺子。“你妈妈知道我在拾光?”

傅北辰没有回答,只是把筷子递给她。

沈清商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馅很鲜,白菜的水分锁在肉馅里,咬下去有汤汁溢出来。她吃了三个,放下筷子。“好吃。”

“我妈说,你要是喜欢,过年包给你吃。”

沈清商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过年。林婉清说“过年包给你吃”,不是“让北辰带给你”,是“包给你吃”——让她去傅家过年。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妈妈还说了什么?”

傅北辰看着她。“她说,清商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沈清商低下头,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

腊月二十五,沈怀远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个决定。“今年过年,两家人一起过。在咱们家。”周蕴兰正在盛汤,闻言手一顿,汤勺里的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爸,两家加起来十几口人,咱们家坐不下。”

“坐得下。把餐厅的桌子换了,换个大圆桌。你明天去买。”

周蕴兰看了沈维庸一眼,沈维庸低头喝汤,假装没有看到。她又看了沈清商一眼,沈清商也低头喝汤,表情和她父亲如出一辙。“行,明天我去买。”周蕴兰放下汤勺,语气里有一种“你们沈家人都一个样”的无奈。

沈怀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清商,你给北辰打电话,让他跟他爸妈说,除夕下午就过来。早点来,陪我说说话。”

沈清商放下汤碗。“爷爷,除夕是团圆饭,傅家也要在自己家吃。”

“那就中午来。中午来吃饭,晚上回去团圆。”

沈清商张了张嘴,想说“爷爷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沈怀远的眼神告诉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拿出手机,当着她爷爷的面拨通了傅北辰的电话,把沈怀远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傅北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隐约的笑意。“好。我跟我爸妈说。除夕中午,沈爷爷家。”

沈怀远听到了答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晚上,沈清商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傅北辰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我妈说好。我爸也说好。我爷爷问你爷爷爱喝什么茶,他好带。”

沈清商回复:“铁观音。”

“我爷爷说他也喜欢铁观音。两个老战友口味一样。”

沈清商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窗外又开始飘雪了,年前的最后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飘落。

手机最后一次亮了。傅北辰的最后一句话:“除夕中午见。还有五天。”

沈清商看着“还有五天”这四个字,在黑暗中弯著嘴角。她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

关了灯。窗外的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条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像被轻轻撒了一层糖霜。沈清商闭上眼睛,除夕中午,两家人一起过年,爷爷换了大圆桌,林婉清包了饺子,傅正阳带了铁观音,她和傅北辰坐在彼此旁边——所有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掠过。

手机在黑暗的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没有拿起来看。她以为是傅北辰的“晚安”或者“好梦”,但屏幕的光持续亮了几秒才暗下去,不是消息的提示方式,是来电。她皱了皱眉,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不详。她没有接。电话响了五声,挂了。沈清商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

几秒后,手机又亮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从同一个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沈处长,我是陈光耀。william出事了。您能来香港一趟吗?”

沈清商猛地坐起来,心脏剧烈地撞击著胸腔。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它们组成的这句话她读不懂。

她拨了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对方的声音苍老而急切,带着浓重的新加坡口音。“沈处长,我是陈光耀。william在香港出了车祸,现在在玛丽医院。他没有别的亲人了,我不知道该找谁。他在清醒的时候说了一个名字——‘沈清商’。他只说了这个名字。”

沈清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稳得不像是在发抖。“他伤得重不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她。“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他还在抢救。”

沈清商挂了电话,坐在黑暗中。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如此重复了好几次,最后拨通了傅北辰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夜间被吵醒的沙哑,但在听到她的呼吸声之后,那份沙哑变成了一种紧绷的清醒。

“william chen在香港出了车祸,在抢救。陈光耀让我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

“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沈清商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呼吸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她闭上眼睛,william chen在三年前走廊里接过那杯咖啡的样子,在金边别墅门口走进黑暗的样子,在曼谷的小店里喝着免费例汤说很好吃的样子——所有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重叠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成为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机会。

“明天最早的航班。”沈清商说。

“我来订。”

沈清商挂了电话,在黑暗的床头柜上看着窗外那场似乎永远不会停的雪。除夕还有五天,大圆桌还没有买,饺子还没有包,铁观音还没有泡。所有应该在五天后发生的事——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

手机最后亮了一下。傅北辰的消息:“我订好了。明天早上七点五十的航班。六点我来接你。”

沈清商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好。”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落在老槐树的枝条上,没有声音。但在她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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