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使馆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五章 使馆
沈清商把那份关于傅氏集团东南亚项目的资料看了三遍。
凌晨一点,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复盘。四十七亿的争议金额,涉及印尼政府的矿产资源出口政策变动,傅氏集团在当地投资了一座镍矿冶炼厂,去年刚投产,今年印尼方面突然调整了出口税率的计算方式,导致傅氏面临巨额成本追加。
傅氏方面认为这是政策追溯性变更,违反了投资协议中的稳定条款。印尼方面则咬定新规适用于所有在产项目,没有例外。
双方已经僵持了三个月,几次磋商都没有实质性进展。外交部接到傅氏的求助函件后,决定介入协调——一来这是中资企业在海外的重要项目,二来傅氏的背景和影响力摆在那里,上层批示“妥善处理”。
沈清商被指定为中方协调小组的联络人。
这意味着,她将是傅氏集团与外交部之间最主要的对接窗口。
第二天下午,峰会闭幕式结束后,沈清商没有离开。
她收到通知,前往外交部附近的一处办公地点参加协调小组的第一次内部会议。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商务部的、发改委的、还有律所的涉外合伙人。
沈清商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著资料,手里转着一支笔。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主持会议的副司长看了一眼手表,说:“傅氏那边的人到了,让他们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清商抬起头,和门口的那个人四目相对。
傅北辰。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下属。他没有刻意寻找谁,目光自然地扫过会议室,落在沈清商身上的时候,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移开视线,朝副司长微微颔首:“李司长,久等了。”
“傅总客气,请坐。”
傅北辰落座的位置,正好在沈清商对面。
长桌的两侧,两个人遥遥相对。
沈清商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稳稳停住。她注意到傅北辰坐下来的时候,把文件袋放在了桌面上,正面朝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这是一个人完全掌控局面的姿态。
会议正式开始。李司长介绍了协调小组的构成和工作机制,然后让傅氏方面陈述情况。
傅北辰没有亲自上阵,而是示意身旁的法务总监发言。那位总监用十分钟时间清晰地梳理了项目的投资背景、政策变更的时间线、以及双方争议的核心法律问题,条理分明,论据扎实。
沈清商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
她的目光偶尔抬起,会撞上傅北辰的目光。他全程没有参与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各方讨论,表情专注但不紧绷,像一个顶级棋手在开局阶段观察对手的布局。
直到讨论进入实操层面——中方与印尼方面的谈判策略。
李司长看向沈清商:“清商,你来说说对接方案。”
沈清商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我简单梳理一下。目前的问题分三个层面:第一,法律层面,傅氏与印尼政府签署的投资协议中,稳定条款的适用范围是否涵盖出口税;第二,外交层面,印尼方面此次政策调整是否针对中资企业,需要摸底;第三,谈判层面,我们的底线是什么,可以交换的条件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对面的傅北辰。
“第一个问题,我需要傅氏提供完整的投资协议文本和相关附件,以及历次补充协议的扫描件。第二个问题,外交部会通过驻印尼使馆了解情况。第三个问题,”她的目光定在傅北辰脸上,“需要傅总亲自回答——傅氏的底线在哪里?”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傅北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迎上沈清商的目光,神情从容。
“底线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稳定条款必须被尊重。如果印尼方面可以随意追溯性变更规则,那么所有在印尼投资的中资企业都将面临不可预期的法律风险。”
“这个我知道,”沈清商说,语气没有什么温度,“我问的是数字。傅氏能接受的最高新增成本是多少?我需要具体的、量化的底线,才能在谈判桌上守住它。”
会议室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傅北城的法务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数字是傅氏的核心商业机密,在这样一个多部门参加的会议上,贸然给出,风险不小。
傅北辰看着沈清商,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数字。
不是大概的数,不是区间,而是一个精确到百万位的人民币数字。他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这个数字,我只对中方协调小组说,不出这间会议室。”
沈清商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数字。
她写字的姿势很端正,笔迹工整有力,写完抬起头的时候,对上傅北辰的目光,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个弧度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做得对。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确定了下一步的工作分工和时间节点。散会时,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沈清商留在座位上整理资料。
傅北辰也留到了最后。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开口。
“昨天还说‘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带着一点只有她才能听出来的温度,“今天就在会议室里追着我要商业机密了。”
沈清商没抬头,继续整理文件。
“工作归工作,”她说,“你的商业秘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
“我知道。”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沈清商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正在看她,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信赖。
“傅总这么信任我?”她问。
“不是信任沈处长,”傅北辰说,站起身,“是信任沈清商。”
他拿起文件袋,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协议文本和附件,今晚发到你邮箱。那个数字,你是对的——谈判需要底线,我不想让你在桌上没有牌可打。”
沈清商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
从她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喉结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被高领毛衣遮住了一半。
“傅北辰,”她叫他。
他低头看她。
“我不会让你输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清商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不是意外说了这句话,而是意外自己说得这么自然。
傅北辰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客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了一句想听的话。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了。
沈清商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笔收进笔袋,把笔记本合上,把水杯盖好。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手机震了一下。
傅北辰:“协议文本已发。另外,你今天穿的那件墨绿色毛衣很好看。”
沈清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墨绿色v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米白色西装外套,是她今天出门前随手拿的,完全没有考虑过搭配。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你在会议上还有心思看这个?”
“全程都在看。但工作的时候不会分心,这点你可以放心。”
沈清商看着这条消息,抿了抿嘴唇,没有回复。
她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廊尽头,李司长正站在电梯口等她。
“清商,”李司长叫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刚才会上表现不错。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傅氏这个项目,你既要和傅北辰对接工作,两家又有私交,注意把握分寸。”
沈清商点头:“明白。”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
分寸。
她和傅北辰之间,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分寸可言。
从相亲晚宴到峰会到甜品店到私房菜馆,每一步都没有越界,但每一步都踩在边界的正中央,精确得像两个人共同完成的某种默契。
而现在,工作这条线也缠进来了。
她走出外交部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刮过,她裹紧外套,朝停车场走去。
手机又震了。
傅北辰:“明天去印尼使馆的协调会,需要我陪你去吗?”
沈清商想了想,回复:“不用。你去了反而抬高了对方的预期,觉得这个案子傅氏特别急。”
“那我做什么?”
“等。等我谈出初步结果,你再进场,那时候你的分量更重。”
对话框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傅北辰发来一条消息:“沈处长,有没有人说过,你做事情的方式很让人放心?”
沈清商看着这条消息,在深秋的冷风里,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她没有回复这句话。
但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是三个字:傅北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会议室里,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我不会让你输的。”
也许她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句。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说要慢,那就慢。
只是她忽然发现,慢这个词,比快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