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布迪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字:

第三十三章 布迪

。沈清商没有等闹钟响就醒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床尾的地毯上。她躺在黑暗中,把今天要问布迪的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矿权历史资料的来源、亨德里克和他之间的联系、陈光耀在雅加达的行踪。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枚钉子,需要找到最合适的角度才能钉进去,太直会打草惊蛇,太绕会浪费时间。

七点整,她换好衣服下楼。酒店餐厅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西装的商务人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沈清商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个可颂,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刚咬了一口可颂,傅北辰端著一个托盘坐到了她对面。他的盘子里只有一杯清咖啡,什么都没吃。

“早上好。”

沈清商咽下嘴里的可颂。“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傅北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收到方旭的消息之后就没怎么睡着。”

沈清商知道他说的消息是指陈光耀被陈氏基金香港办事处的车接走。同一个消息,她在凌晨两点读完后再也没有睡着,而他现在坐在对面,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今天下午去布迪那里,你还是在附近等?”

“附近。”傅北辰放下咖啡杯,看着她,“沈清商,布迪这个人,和亨德里克、乌塔拉、哈桑都不一样。他是本地人,有本地人脉,万一有什么情况,你一个人在里面,我进不去。”

沈清商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布迪开了一家咨询公司,做的就是接待外国客户。我一个中国外交官上门咨询矿业政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业务场景。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我说的不是他会对你怎么样,”傅北辰顿了顿,“我说的是,万一有别人在那里面。”

沈清商的手指微微一顿。别人——william chen的人?哈桑的人?还是陈光耀的人?傅北辰担心的是她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不只有布迪。

“我会小心的。”她把纸巾放下,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布迪的正面照,方旭昨晚发来的。

傅北辰看了看那张照片。“两点的时候布迪在雅加达的住所,六点出门,买了一份当地报纸和一杯甜咖啡,去了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南区的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便利店,二楼三楼出租给几家小公司,他的咨询公司在三层的最里面。只有一个出入口,就是楼正门。”

“你两点就开始查了?”

“两点收到消息之后就睡不着,顺便查了一下。”

沈清商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嘴角。

上午的使馆会很顺利。商务参赞王毅在会议室里听完了沈清商关于新加坡之行的简要汇报,重点放在william chen和矿权问题的关联上,略去了笔记本、雨树花园和复刻品这些非正式的细节。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这些细节在外交工作报告中没有位置。

王参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william chen这个人,我们之前也注意过。他在印尼商界有一定人脉,但行事很低调。他通过基金投了几个矿业项目,都不是大额,但都很精准,像是有人在高处给他指路。”他看着沈清商,“清商,你这次和他接触,感觉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商想了想。“一个很聪明的人。但聪明人分两种,一种是把聪明用在明处,一种是把聪明用在暗处。他属于后者。”

王参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沈清商离开会议室之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你要的车,下午一点在大门口等。司机的电话在里面。”

沈清商接过信封,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热带的潮气涌进来,带着茉莉花和雨后泥土混合的气味。

下午一点,沈清商走出使馆大门。门口停著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轿车,没有外交牌照,没有特殊标识,看起来像任何一辆雅加达街头的普通车辆。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印尼华人,姓林,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沈处长,去哪里?”

沈清商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报了布迪公司的地址。

车子驶入雅加达南区的时候,附近的街区比市中心安静很多。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墙面刷著各种颜色,粉蓝、浅黄、淡绿,像是有人在这片区域打翻了调色盘。布迪的公司在一栋淡黄色的三层小楼里,一楼果然是便利店,门口堆著几箱矿泉水和饮料。

沈清商下了车,让林师傅在车里等。她穿过便利店,楼梯在店铺最里面,窄而陡,铁质的楼梯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她上到三楼,走廊里有三扇门,最里面那扇门上贴著一张a4纸,打印着“bujangga consulting”的字样。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布迪站在门口。他的身形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穿着一件格子短袖衬衫,卡其裤,脚上是一双棕色凉鞋。头发灰白但茂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表情在看到沈清商的那一刻从疑惑变成了警觉,然后又从警觉变成了职业性的微笑。

“我是沈清商,中国外交部的工作人员。想和您聊一聊印尼矿业政策方面的问题,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布迪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请进。”

办公室不大,只有二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著一幅印尼地图和几张矿业项目的照片。办公桌上摊著几本专业期刊和一份打开的当地报纸。沈清商注意到报纸翻到的那一页,有一篇关于外资矿业企业审查的报道,文中引用了乌塔拉的观点。布迪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大概在对比自己提供的资料和乌塔拉公开表态之间的出入。

“请坐。”布迪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像一个准备接受面试的应聘者。

沈清商没有绕圈子。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布迪面前。照片上是1998年那份勘探许可的申请记录,申请人名字旁边“实际控制人”的备注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布迪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表情凝固了一瞬。“这是什么?”

“1998年的勘探许可申请记录。我查过,当时你在那家公司担任技术总监。这份申请记录你应该见过。”

布迪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移动,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墙上的风扇咯吱咯吱地转着,反复搅动房间里的热空气。

“沈女士,你想知道什么?”

“亨德里克给你的那笔钱,除了让你提供矿权历史资料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附加条件?”

布迪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你怎么知道亨德里克给过我钱?”

沈清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布迪,目光平静但不退让。

布迪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笔钱没有附加条件。他就是买我手里的资料。我手里有1998年的原始勘探记录,有矿权的坐标图,有当时的地质调查报告。这些资料在我手里放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有人问津。他想要,我就卖了。”

“卖给亨德里克,还是卖给乌塔拉?”

布迪推了推眼镜。“沈女士,我就是一个做小生意的人。谁给钱,我就卖给谁。亨德里克给钱,我卖给他。乌塔拉想要,我也可以卖给他。但这笔钱就是买资料的,没有别的附加条件。”

沈清商看着布迪。“陈光耀这个人,你认识吗?”

布迪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变了一下。沈清商捕捉到了那个变化——不是惊讶,是紧张。

“不认识。”布迪的回答太快了,快到没有经过思考。

沈清商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是陈光耀在哈桑私宅门口被拍到的照片,方旭昨晚发来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脸。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布迪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风扇的咯吱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像某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他姓陈,新加坡人,我不认识。哈桑的私宅”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陈光耀昨天下午在哈桑私宅待了三个半小时。我想知道,他在里面谈了些什么。”

布迪摘下眼镜,用衬衣的下摆慢慢地擦著镜片。擦了很久,久到沈清商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戴上眼镜,看着沈清商。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谈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来雅加达。他是来收账的。”

沈清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1998年的矿权,当年实际出资的不是陈光耀的哥哥,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出了钱,用陈光耀哥哥的名义申请了勘探许可。后来项目搁置,钱就押在那里,押了二十多年。现在那块地被傅氏用了,那个人想要拿回他的投资。陈光耀来雅加达,是替那个人来谈条件的。”

沈清商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那个人是谁?”

布迪看着她,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犹豫,像是恐惧,像是在权衡说出来的后果会不会比不说更严重。

“我不能说。那个人在印尼,不是普通人。”

沈清商没有追问。她低头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包里,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给布迪留出改变主意的空间。

“布迪先生,最后一个问题。陈光耀在香港转机的时候,被william che chen和陈光耀之间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布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沈女士,你查得比我想象的深得多。william chen是陈光耀的侄子,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william chen的父亲,也就是陈光耀的哥哥,当年替那个人出面申请矿权的时候,william chen还没有出生。但他父亲去世后,所有关于矿权的文件都到了william chen手里。现在真正在操盘这件事的,不是陈光耀,是william chen本人。”

沈清商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的所有信息拼接在一起。陈光耀去哈桑私宅是替william che chen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布迪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手里最后一份关于1998年矿权的资料。不卖,送给你。算是我对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一点歉意。”

沈清商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只有一页纸。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某人出资,以陈光耀哥哥的名义申请勘探许可,未来矿权产生收益时,出资人分得七成。协议的签署人一栏有两个签名。一个她认出来了,是陈光耀哥哥的名字。另一个签名——是印尼文,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第一个字母。

沈清商的手指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一下。她没有问布迪这个名字是谁,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她把协议收进信封,放进包里,站起来。

“布迪先生,谢谢你的时间。”

布迪送她到门口,手扶著门框,看着她。“沈女士,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请说。”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大。大得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清商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不是傅氏和印尼政府之间的事,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和傅总,只是棋子。”

沈清商看着他。“谁在下棋?”

布迪摇了摇头,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沈清商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楼梯间传来便利店收银员和顾客交谈的声音,印尼语在窄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转身下楼,走出便利店大门,林师傅的车还停在原处。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瞬间,手机震了。

傅北辰:“怎么样?”

沈清商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回去说。”

车子发动,驶离南区。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沈清商闭着眼睛,手放在包上,隔着包面摸著那封牛皮纸信封。布迪说,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傅氏和印尼政府之间的事,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和傅北辰只是棋子。

如果她和傅北辰都是棋子,那下棋的人是谁?william chen?不像。他的棋路虽然密,但格局不够大,他布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不足以操控整个棋盘。哈桑?也不像。他是印尼政府的高官,有自己的政治议程,但他在傅氏项目上的操作更像是在被人利用,而不是在主动布局。

真正在下棋的人,是那个在1998年出资、在协议上签下印尼文名字的人。那个人二十多年前就看中了苏拉威西的矿,出了钱,用了别人的名义,等了二十多年,现在机会来了,他来收账了。

他利用william che chen做操盘手,利用陈光耀做联络人,利用布迪提供历史资料,利用亨德里克泄密,利用乌塔拉在磋商中施压,利用哈桑的政治议程做掩护。每一颗棋子都在他预定的位置上,做着预定的动作。

沈清商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雅加达街景。摩托车,广告牌,路边摊的白色蒸汽,所有的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喧闹而鲜活。但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在她眼里变了。不再是谈判桌对面的对手,而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棋盘。

回到酒店,沈清商在前台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拨通了傅北辰的电话。“我在大堂。”

傅北辰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色长裤,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在房间里等了一个下午。沈清商把布迪给他的那份手写协议复印了一份递给他,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座找了个角落坐下。

“你看最后一页。出资人的签名,那个印尼文名字。”

傅北辰接过复印纸,目光落在签名上,看了几秒。

“你认识?”沈清商问。

傅北辰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这个名字的拼写方式,不是普通印尼人的命名习惯。这是巴塔克人的名字。苏门答腊北部的一个族群,在印尼军政商界有很多人。”

“巴塔克人。”沈清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哈桑也是巴塔克人。”傅北辰放下复印纸,看着沈清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哈桑,巴塔克人。出资人,巴塔克人的名字。这不是巧合。

“你是说,出资人和哈桑是同族?”沈清商端起酒店大堂免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不止是同族。巴塔克人的家族网路非常紧密,同族之间互帮互助是传统。如果出资人是巴塔克人,他在军政商界一定有自己的人脉。哈桑可能不直接认识他,但通过族人的介绍,他们之间可以创建联系。”

沈清商放下水杯,在脑子里重新评估整个棋盘的格局。出资人是巴塔克人,通过族人网路联系上了哈桑。哈桑利用自己的职位推动对傅氏项目的审查,给出资人制造谈判筹码。william chen作为操盘手,在新加坡和香港之间调度资源,陈光耀跑腿。布迪和亨德里克是这条链上的工具人,被用来传递信息和施压。

而她——她和傅北辰,被卷进了这个局。从晚宴初识到技术磋商,从京都到雅加达到新加坡再回到雅加达,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看着、等著、推动着。

她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

方旭的消息,措辞紧急。“沈处长,刚刚收到一个消息。香港那边,william chen取消了明天回新加坡的机票。他的新目的地是——雅加达。”

沈清商的瞳孔微微收缩。william chen要来雅加达。在她见过布迪之后的第二天,他要来雅加达。

她抬起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傅北辰。

傅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会来找你。”傅北辰说。

沈清商没有回答。她知道他会来。因为布迪今天下午告诉她的那些话,一定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william chen的耳朵里。也许是布迪自己说的,也许不是。但william chen一定会知道,有一个中国外交官去了布迪的办公室,问了关于1998年矿权的问题。

他来雅加达,不是为了别的事。是为了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雅加达的夜晚再次降临。摩托车的声音从街道上传来,混杂着远处清真寺的晚祷声,和酒店大堂里悠扬的钢琴曲交织在一起。沈清商把那杯柠檬水喝完,站起身。

“傅北辰,明天william chen到雅加达之后,如果他要见我,我一个人去。”

傅北辰也站了起来。“他说过,他想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你现在不应该一个人去见他。”

沈清商看着他。“如果他真的想谈,不会选一个有第三者在场的环境。如果他不想谈,你去了也没有用。”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沈清商转身走向电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到了约定时间我还没有给你发消息,你再过来。”她说完,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身后的目光一直托着她。她走进电梯,转过身,门合拢之前看到傅北辰还站在咖啡座旁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