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赴约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二十八章 赴约
出发那天,京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沈清商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只剩下一小滴水珠。周蕴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巾追出来。“围上,新加坡热,但飞机上冷。”沈清商接过围巾,是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父亲年轻时在日内瓦戴过的,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傅北辰的车停在胡同口。他从驾驶座下来,接过沈清商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沈清商注意到他也带了一条围巾,深藏青色的,和她的烟灰色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言的呼应。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沈清商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被白色一点一点覆盖。京都的冬天是灰色的,但雪落下来的时候,灰色变成了白色,所有的棱角都被柔和了。
“紧张?”傅北辰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雨刷器的声响。
沈清商摇了摇头。“不是紧张。是不知道william chen到底想做什么。”
“那就到了再看。”傅北辰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不管他想做什么,你都有我在旁边。”
沈清商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飞往新加坡的航班是上午十点。沈清商和傅北辰的座位挨着,商务舱靠窗的两个位置,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扶手。飞机起飞后,沈清商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演讲稿又过了一遍。傅北辰在一旁看一份关于陈氏基金投资组合的分析报告。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交换一两个简短的句子。
“陈氏基金过去两年投资的矿业项目中,有一个和亨德里克的新雇主有业务往来。不是直接投资,是通过一家合资公司。”
“间接持股的比例?”
“百分之十二。不足以控股,但足够在董事会上有一席之地。”
”三个数字,然后画了一个圈。百分之十二,不是控制,但足够影响。这意味着william chen可以通过这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对亨德里克的新雇主施加一定程度的压力,而亨德里克作为那家公司的员工,也会间接受到影响。他手里有傅氏的尽调数据,william chen手里有他的饭碗。这不是朋友之间的互助,这是利益链条上的环环相扣。
“你有没有觉得,”沈清商合上电脑,侧头看着傅北辰,“william chen对我们的了解,远远超过我们对他的了解?”
傅北辰放下报告,转过头来。“所以这次去新加坡,不仅是赴约,也是摸底。”
飞机在新加坡樟宜机场降落的时候,机舱外一片明亮。热带阳光透过舷窗涌进来,刺得沈清商微微眯起了眼睛。几个小时前还在京都的雪中,此刻已经置身于盛夏般的热带。她把羊绒围巾收进行李箱,换上墨镜,走出机舱的瞬间,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
接机大厅里,有人举著写有“沈清商女士”和“傅北辰先生”的牌子。举牌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姿笔直,看到他们出来,微微鞠躬,用标准的英文说:“陈先生派我来接两位。车在外面等候。”
车是一辆黑色的宾士商务车,内饰简洁而舒适。车里备了冰水和湿毛巾,还有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插在副驾驶座位后面的网兜里。沈清商拿起那束花闻了闻,没有香味,但花瓣新鲜,像是今天早上刚从花店买的。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和京都完全不同——棕榈树、热带花卉、低矮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潮湿的、带着植物气息的味道。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武吉知马区。这里的别墅掩映在绿树丛中,每栋都有自己的院子和围墙,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车子在一扇黑色的铸铁大门前停下,大门缓缓打开,车道两旁种满了九重葛,紫红色的花开得热烈而奔放,和京都的含蓄克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墅的主人站在门口。
william chen比三年前沈清商记忆中的样子成熟了很多。三年前他是贸工部的随员,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被外交官堵在角落里问得额头冒汗。今天他站在自家的别墅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衣袖卷到小臂,没有打领带,姿态松弛而从容,像一个真正的主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皮肤是东南亚华人常见的浅棕色,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弧度,不深不浅,刚好让人觉得舒服但不轻浮。
“沈处长,傅总,欢迎来到新加坡。”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沉稳了很多。沈清商注意到他说的是中文,不是英文。他在用对方最舒适的语言打开对话,这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信号。
沈清商与他握手,手指修长干燥,握力适中。“陈先生,感谢邀请。”
william chen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傅北辰,同样握了手。“傅总,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的年会上,时间过得真快。”
三人走进别墅。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家常——米白色的沙发,深色的实木茶几,墙上挂著几幅南洋风格的油画。茶几上摆着三杯茶和一小碟娘惹糕,绿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码得整整齐齐。
“请坐。”william chen在主位坐下,姿态放松但不随意,“沈处长,三年前东盟会议上您替我解围的事,我一直记得。当时如果不是您那句话,我可能要在那位外交官面前站到会议结束。”
沈清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和拾光喝的一样。“举手之劳,陈先生不用放在心上。”
“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william chen放下茶杯,目光从沈清商脸上移到傅北辰脸上,“这次邀请两位来新加坡,一方面是为了论坛,另一方面,我也想当面感谢沈处长当年的帮助。还有就是——关于亨德里克先生的事,我想我应该向两位说明一些情况。”
沈清商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主动提了亨德里克,不是在等著被问,而是自己打开了这个话题。这是掌控节奏的表现。
“亨德里克先生在新加坡期间的行踪记录,”william chen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己无关的事,“确实是我让人调取的。我调取记录之后,通过快递寄给了沈处长。”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清商,“您收到的那张照片,也是我让人拍的。珊顿道8号门口,亨德里克和傅氏竞争对手的高管见面。我当时不确定那条信息对傅氏是否有用,但我想,如果没用,您会扔掉。如果有用,我就算还了当年的人情。”
沈清商放下茶杯。“陈先生是怎么知道亨德里克先生和傅氏项目之间的关联的?”
william chen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紧张,只是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的坦然。“沈处长,我在贸工部的时候,分管过矿业领域的国际合作。亨德里克先生当时是veritas在印尼项目的负责人,我们有过工作上的接触。他离开veritas之后,我和他偶尔还有联系。他到了雅加达之后,曾经跟我提过,他在帮助印尼方面整理一些外资矿业项目的档案。我当时没有多想,后来听说傅氏在印尼的项目遇到了问题,我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他说得非常自然,每一个环节都说得通——工作接触、偶尔联系、听到问题、产生联想、出手帮忙。但沈清商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故事里缺了一页。不是被删掉的一页,是被藏起来的一页。
“陈先生,你帮了傅氏一个很大的忙。”沈清商的声音不咸不淡,“我想知道,你需要什么回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傅北辰坐在沈清商旁边,没有插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无论沈清商怎么谈,他都在。
william chen看着沈清商,目光专注而平和。“沈处长,我说这是还人情,就是还人情。不需要回报。”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需要回报的帮助。”沈清商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很笃定,“陈先生是投资人,投资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你的目的可以不是为了钱,但一定有一个目的。”
安静了几秒。茶几上的娘惹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铁观音的茶香在空气中慢慢弥散。
william chen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更深了一些,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
“沈处长,您说得对。我确实有一个目的。”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我的基金正在筹备一个项目,一个涉及中、新、印尼三方的矿业合作项目。这个项目的成功,需要中方的政策支持、印尼的资源配合、以及新加坡的资本和物流。”
他看向傅北辰。“傅氏在印尼有项目,在印尼有经验,也有中方的信任。如果这个项目能够落地,我希望傅氏能够成为合作伙伴之一。”
傅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沈清商注意到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这是一个准备回应之前的前置动作。
“你帮傅氏解决矿权问题,是为了让傅氏欠你一个人情,好在你需要的时候,让傅氏成为你的合作伙伴。”傅北辰的声音平和,但内容直白。
william chen没有否认。“傅总,商业的本质是交换。我用我有的,换我没有的。这是透明的、公平的。”
傅北辰看着william chen,沉默了两秒。“你帮傅氏解决的问题,不只是调取监控记录那么简单。你还做了别的。”
william chen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清商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秒,他确实做了别的。他在等傅北辰追问,但傅北辰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对方自己说出来。
william chen放下茶杯,终于点了点头。“亨德里克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处于财务压力之下。他的债务累积到了他无法独立解决的程度。我帮他还了七成的债务,条件是——他必须停止为印尼方面提供任何不利于傅氏的进一步信息。不是要他作假,只是让他退出。”
沈清商的呼吸微微一滞。替亨德里克还债——这是介入,不只是帮忙。william chen不是在还人情,他是在用自己的资源改变整条链上的力的平衡。
“亨德里克的债务是多少?”沈清商问。
“折合人民币大约两百万。”william chen回答。
两百万。他替一个前咨询顾问还了两百万的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那个人闭嘴。他为了一个可能和自己有关的项目,动用了真金白银,提前清除了傅氏在印尼道路上的一个障碍。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还人情,这是一个精明的投资人在赌一张未来的船票。
“陈先生,”沈清商的语气从刚才的平和变得锐利了一些,“你替亨德里克还债的那笔钱,从哪里出的?”
william chen看着她,这次他沉默得更久。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压得人有些不舒服。
“沈处长,这个问题,能不能等到明天的论坛之后再回答?”
沈清商看着他的眼睛。他在回避,但回避的方式不是否认或转移话题,而是请求延迟。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被回答,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清商点了点头。“可以。”
william chen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得极轻,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几乎看不出来。
三个人在沉默中喝完了第一泡茶。william chen续了水,铁观音的第二泡比第一泡淡了一些,但香气更加内敛,沉在杯底,久久不散。
沈清商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驻印尼使馆同事的加密消息。“清商,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亨德里克的新雇主——那家独立矿业咨询机构的母公司,和陈氏基金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投资人。这个投资人不是william chen本人,是他的一个亲戚。这样一来,陈氏基金和亨德里克之间的关系就不是‘间接投资’那么简单了。”
沈清商锁了屏幕,把手机收起来,端起茶杯继续喝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在心里快速重新评估了william chen的动机和立场。
他的基金没有直接投资亨德里克的公司,但他的亲戚投了。他用亲戚的名义投资,用自己的名义还债,用基金的名义邀请她和傅北辰来新加坡。他在每一个环节都把自己的手洗得很干净,但链条的另一端,每一根线都握在他手里。
沈清商放下茶杯的时候,william chen正看着茶几上的娘惹糕,像在想什么事情。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百叶窗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影。花园里的九重葛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热带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沈清商没有把那条消息的内容告诉傅北辰,只是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和她撞在一起,然后各自移开。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来传递一个完整的信息了。
“陈先生,”沈清商开口,“论坛的演讲,我会准时参加。”
william chen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而从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