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铺垫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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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铺垫

长安街两旁的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笔直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沈清商从外交部大楼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扫最后一批落叶,金色的碎片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墓。她站了几秒,看着那些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然后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停车场。

技术磋商在上周五正式结束。乌塔拉带着他的团队返回了雅加达,双方没有签署任何协议,但达成了一个口头共识——矿权问题通过联合核查机制解决,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傅氏的项目运营不受影响。这个结果不算赢,但也没有输。沈清商在磋商结束的那天下午,一个人坐在已经空了的会议室里,把过去三周的每一份记录、每一条笔记、每一页材料重新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过。

这个字的意思不是“完美”,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此刻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连着车载蓝牙,自动播放了傅北辰发来的一条语音。“william chen那边确认了,投资者论坛的日程安排发到了你的邮箱。另外,亨德里克在新加坡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不是傅氏竞争对手的公司,是一家独立的矿业咨询机构。他和傅氏在新加坡的法律团队见过一次面,态度比之前配合了很多。”

沈清商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长安街的车流。语音里的信息她一条一条消化著——亨德里克找到了新工作,态度配合了很多。这说明傅北辰在新加坡的接触起到了作用,亨德里克从“被债务胁迫的被动参与者”变成了“愿意合作的潜在证人”。这个转变很关键,因为在矿权问题的法律程序中,亨德里克的证词将是傅氏证明自己“尽了合理注意义务”的重要依据。

“他的新工作,和傅氏有关系吗?”沈清商对着车载麦克风问。

傅北辰的回复很快:“没有直接关系。那家独立矿业咨询机构在业内声誉不错,和傅氏没有业务往来。但有一点很有意思——那家机构的合伙人之一,和william chen的基金有间接的投资关系。不是william chen本人投的,是他的一个朋友投的。”

沈清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是william chen。这个人像一根线,把亨德里克、傅氏、新加坡和矿权问题串联在一起。但线的两端系在哪里,她还没有看清楚。

她想了想,回复:“新加坡之行,我需要在投资者论坛之外,和william chen单独见一面。”

“我来安排。”傅北辰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傍晚,沈清商回到沈家老宅,进门的时候看到周蕴兰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相册。她换了鞋走过去,发现那是一本老相册,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周蕴兰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上面,眼眶有些红。

“妈,怎么了?”沈清商在母亲身边坐下。

周蕴兰没有抬头,指著一张照片说:“这是你爸年轻的时候,在日内瓦。那时候我刚怀上你,他在万国宫门口拍的,笑得多好看。”沈清商低头看那张照片,年轻的父亲穿着深色的大衣,站在万国宫的旗杆前面,笑容明朗而舒展。她很少见到父亲这样的表情——在家里,沈维庸是沉稳的、寡言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中年男人。但在那张照片里,他是一个年轻的、有期待的人。

“妈,你在想什么?”

周蕴兰合上相册,抬起头看着女儿。“在想你小时候,在日内瓦,也站在同样的旗杆前面拍过一张照片。那时候你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风筝。”

沈清商愣了一下。提到风筝,她想起了傅北辰说过的——小时候在爷爷的寿宴上,她把他的风筝抢了。不对,不是抢,是“不要别人让的,要自己赢的”。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傅北辰之间的第一次交集,不是晚宴那天,是更早的、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童年。

“妈,傅家老爷子七十大寿那次,我和傅北辰抢风筝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周蕴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女儿主动问起这件事。“记得。那次你才五岁,大人们在屋里说话,你们小孩在院子里玩。傅家那个小孙子——就是北辰,他放风筝放得很好,你在旁边看了很久,他就把他的风筝让给你。你不要,非要自己放。他就在旁边教你,教了很久,你的风筝终于飞起来了。然后你说了一句——”周蕴兰顿了顿,学着小孩子的语气,“‘谢谢,但下次我自己会了。’”

沈清商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这句话,傅北辰复述过,一模一样的措辞。两个人都记得这场对话,只是一个记得画面,一个记得台词。

她上楼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新加坡投资者论坛的日程安排已经在邮箱里了。三天两夜,第一天是论坛和社交晚宴,第二天是圆桌讨论和项目考察,第三天自由活动。william chen的欢迎辞安排在第一天上午,致辞之后是主旨演讲环节,沈清商被安排在第三位出场,演讲主题是“亚太区域经贸合作的机遇与挑战”。

她回复邮件确认了出席,然后打开演讲文稿的空白文档,在标题栏打上了那行字。游标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手机震了。傅北辰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被拆开的快递包裹,里面是一本书,书脊朝上。沈清商放大照片,辨认出了书名——《国际投资仲裁中的矿权争议》,英文原版,出版时间显示是今年。书的封面上贴著一张便签条,手写着两行字:“沈清商收。新加坡见。william。”

沈清商盯着“新加坡见”三个字看了几秒。william chen给她寄了一本书,不是通过陈氏基金的官方渠道,而是用了一个普通的快递包裹。寄件地址不是公司地址,是一个住宅地址。她查了一下那个地址,在新加坡的武吉知马区,是高档别墅区。

这个细节让她更加确信,william chen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还人情”,他是在有意识地、有步骤地与她创建某种联系。邀请函、论坛演讲、一本关于矿权争议的书——每一件事都踩在她正在处理的问题上,每一件事都精准得不像巧合。

沈清商回复傅北辰:“william chen寄了一本书给我。国际投资仲裁中的矿权争议,英文原版。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傅北辰发来一段语音。沈清商戴上耳机点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沉吟。“他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处理什么案子,也知道这个案子的核心技术问题是什么。他不是随便寄一本书,是专门挑了一本和矿权争议直接相关的、而且是今年刚出版的、业内公认最有分量的专业著作。这说明他对矿业领域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陈氏基金的投资方向包括矿业吗?”沈清商问。

“包括。矿业是他们过去两年重点布局的领域之一,投资组合中有三家澳洲的矿业公司,一家印尼的镍矿企业——不是傅氏的竞争对手,是另一个区域的。但足以说明,他对这个行业的了解不是临时抱佛脚。”

沈清商摘下耳机,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游标还在标题栏的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她忽然觉得那个游标像一只眼睛,正冷静地、不急不慢地注视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商投入到演讲文稿的准备中。

她不是那种临场发挥的人。每一场演讲,她都会提前写出完整的文稿,然后反复修改,直到每一个词都精确、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这次的听众是亚太地区的政商精英,不是外交场合的同僚,语言需要更直白、更有力、更少官方的套话。她花了两个晚上写完初稿,又花了一个晚上删改,把“我方认为”改成“我的判断是”,把“有待进一步协商”改成“需要双方拿出诚意”,把“不排除任何可能性”改成“路只有一条,就是往前走”。

周蕴兰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女儿对着电脑屏幕念稿子,停下来听了几句。“你在准备什么?听起来不像外交部的口径,像是什么论坛上的发言。”

“新加坡的投资者论坛。不是外交场合,不用那么官方。”

周蕴兰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清商,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沈清商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没有。”

“你在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笔。现在你手里没有笔,所以你转的是头发。”

沈清商放开了自己捻著发梢的手指。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但母亲说得没错——她在担心。不是担心演讲,而是担心william chen。这个人每一步都走得太准了,准到让她不安。他不像是要帮傅氏解决问题,也不像是要添乱,他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和傅北辰只是棋盘上两颗被移动的棋子。

她讨厌做棋子。

新加坡之行倒计时七天的时候,傅北辰打来电话。“william chen那边提出,希望你在论坛期间,和陈氏基金的核心团队单独吃一顿午饭。不在公开日程上,是私下的。他来问我你是否方便。”

沈清商靠在书房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京都的冬天,星星比秋天的时候更亮,但很少,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天幕上,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私下的午宴,”她说,“他想谈什么?”

“说是想听听你对区域经贸趋势的判断,以及——他对你个人很感兴趣。”

沈清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对我个人很感兴趣。”

“原话是‘沈处长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年轻外交官,我希望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她的专业判断和人生选择’。”傅北辰复述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复述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兴趣。但沈清商听出了那种平下面的东西——不是醋意,而是一种警觉。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会转达。是否接受,由她自己决定。”

沈清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这是一双没有修饰的手,像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告诉他,我接受。但你要在我的旁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傅北辰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确定?他说的‘私下’,可能就是想要一个没有傅氏在场的对话环境。”

“我确定。如果他不想有你在场,那他的‘私下’就是不真诚的。一个不真诚的对话,不值得我花时间。”

傅北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商在深夜的书房里微笑的话。“沈清商,你有时候比我更像一个商人。”

“不是商人,”她纠正他,“是一个不想被算计的人。”

挂了电话,沈清商打开抽屉,拿出那把已经被傅北辰收回去的钥匙的替代品——不是钥匙,是一张照片。是她那天在拾光房间里拍的,书桌、椅子、书架、绿植,墙上那幅银杏叶下的她自己。她把照片夹在演讲文稿的第一页,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william chen,三年前被她在走廊里随手拉了一把的年轻人,如今是新加坡一家投资基金的董事总经理,和傅氏有合作关系,对矿业领域有深入了解,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了关键的监控记录,邀请她去新加坡演讲,寄给她一本矿权争议的专业书籍,还提出要和她私下共进午餐,并且对她的“人生选择”感兴趣。

她见过太多在棋盘上布局的人,但william chen的棋路她还没有看懂。不是因为他的棋太高明,而是因为他每走一步都让她觉得——他好像是在帮她。如果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帮你,你很难去怀疑他的动机。但沈清商的职业本能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三年前她在走廊里拉了william chen一把,那是顺手。三年后他回报的这一连串操作,不是顺手,是铺排。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傅北辰:“睡不着?”

沈清商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看着这两个字,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想william chen。”

“我也是。”傅北辰的回复很快,“我让新加坡的同事查了一下他过去三年的履历。他从贸工部出来之后,去了一家投行做了两年,然后才到了现在的基金。在投行期间,他主导过一宗印尼矿业公司的并购案,那家公司的法律顾问——你认为是谁?”

沈清商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亨德里克?”

“不是亨德里克。是亨德里克所在的咨询公司。那宗并购案的法律尽调,是亨德里克的公司做的。也就是说,william chen和亨德里克之间的关联,不只是‘认识’,他们在工作上有过正式的合作。”

沈清商看着这行字,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william chen和亨德里克有过正式的工作合作,他完全有能力接触到亨德里克掌握的傅氏尽调数据。他调取的监控记录,也许不是为了帮忙,而是为了确认亨德里克在新加坡期间的行踪以便控制。他邀请她去新加坡,也许不是为了听她的演讲,而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给她看一些她需要看到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将决定傅氏项目的最终走向。

沈清商拨通了傅北辰的电话,没有用文字。

“傅北辰,新加坡之行,你不仅要在我旁边。你要在我每一步的旁边。不是保护,是见证。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记住所有我可能会忽略的细节。”

傅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而稳。“好。每一步。”

沈清商挂了电话,重新躺下。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床尾,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路。

离新加坡之行还有七天。

她闭上眼睛,william chen的名字在脑海里亮着,像一颗她还没有找到轨道的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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