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顾问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二十三章 顾问
沈清商没有在那个房间里久留。
方旭的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从“人收不收”的柔软氛围里猛地拽回了现实。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傅北辰,让他看到了那条消息。傅北辰看完之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需要回去处理。”他说。
“我知道。”沈清商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是逃避,而是利落,“你先走。我把房间收拾一下。”
傅北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深灰色的铁门,消失在胡同的秋风里。
沈清商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把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翻开到她写的那一页。“钥匙收了。房间也收了。人收不收?”她的字迹和傅北辰的并肩排列在一个页面上,一个端正有力,一个清冽锋利的,像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桌,把它摆在桌面的正中央,和那盆绿植并排。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房间的照片——书桌、椅子、书架、墙上的银杏叶照片,还有那盆绿植。照片拍完,她存进了那个叫“傅北辰”的相册,在深夜回到沈家老宅之后,才打开来重新看。
傅北辰的消息在她离开拾光不久就发来了:“veritas的事我来处理。你下周还有磋商,不要分心。”
沈清商靠着计程车后座,看着这行字,回复:“不是分心。是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下周的磋商就没有基础。乌塔拉现在已经知道了矿权重叠的存在,他随时可以把这个问题从技术层面上升到法律层面。”
傅北辰这次发来了一段语音。沈清商戴上耳机点开,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车里录的,背景有微弱的路噪。“veritas的项目负责人叫亨德里克,荷兰人,矿业咨询行业干了二十多年,三年前被哈桑的经济统筹部聘为矿业顾问。他离开veritas的时间,和哈桑上台的时间几乎重合。”
沈清商听完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前veritas项目负责人,现哈桑的矿业顾问。这个人掌握了傅氏项目尽调的全部原始信息——包括那份被标注为“不构成实质性风险”的矿权重叠记录。他带着这些信息投奔了哈桑,然后用这些信息为哈桑制定针对傅氏的政策提供了弹药。
这不是商业纠纷,不是政策调整,甚至不是普通的利益冲突。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地缘政治博弈,而傅氏的项目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她摘掉耳机,在计程车的后座闭上眼睛。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递到她的身体里,像某种低沉的、持续的脉搏。她试着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拼成一幅完整的画:亨德里克从veritas带走傅氏的尽调数据——布迪从亨德里克那里获得信息——布迪将矿权历史资料提交给乌塔拉——乌塔拉在磋商中抛出了问题——哈桑在更高层面施加压力。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
这不是乌塔拉一个人的秘密任务,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沈清商睁开眼,给驻印尼使馆的同事发了一封加密邮件,请求协助核实亨德里克在印尼的工作签证状态和居留记录。然后她关掉手机,靠着车窗,看着长安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飞掠。
周日上午,沈清商没有去办公室。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下周磋商的预案,但她没有在看。咖啡已经凉了,杯子旁边是那把古铜色的钥匙。她拿着钥匙在指间转,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让她保持清醒。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傅北辰,是方旭。
“沈处长,veritas总部那边回复了。亨德里克当年的工作底稿中,关于矿权重叠的分析有三页纸。他当时的结论是——重叠部分的矿权已因持有人公司解散而自动灭失,因此‘不构成实质性风险’。问题在于,印尼法律对‘自动灭失’的定义和中方理解不同。在印尼法律框架下,公司解散不等于矿权自动灭失,矿权需要经过正式的注销程序才算失效。亨德里克用荷兰的法律思维去判断印尼的问题,这是根本性的错误。”
沈清商放下钥匙,拿起笔,在预案的封面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法律适用错误、专家意见冲突、程序瑕疵。然后她拨通了傅北辰的电话。
“你看到方旭发的东西了?”她的声音没有寒暄。
“看到了。”傅北辰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醒不久,但思维很清晰,“亨德里克当年犯了一个法律适用错误,这个错误被写进了尽调报告,被傅氏的决策层采信,然后傅氏基于这份报告做了一百五十亿的投资决策。现在亨德里克去了哈桑那边,他当年的错误变成了对付傅氏的武器。”
“你的法务团队对这件事的评估是什么?”
“两个方向。第一,如果印尼方面用矿权问题追究傅氏的责任,傅氏可以反诉veritas提供错误的专业意见,要求赔偿。但那是民事纠纷,和印尼政府的行政追责是两套系统,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第二,证明傅氏在投资决策时已经尽了合理的注意义务——我们委托了行业内声誉最好的咨询公司,咨询公司给出的结论是‘无实质风险’,傅氏没有理由不采信。但这需要在法律上论证‘合理注意’的标准。”
沈清商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第二个方向更可行。你需要找一位印尼的法学专家,最好是大学里的教授,有学术声望的那种,出一个独立的法律意见书,论证亨德里克当年的错误是一个专业领域内可以被合理接受的判断失误,不是重大过失。”
“已经在联系了。印尼大学的矿业法教授,在业内很有声誉,和哈桑没有交集。”
沈清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的心情和天气不成正比。
“傅北辰,你查过亨德里克离开veritas之后,和傅氏内部有没有人保持联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查过了。他和傅氏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但他和布迪——就是那个提供矿权历史资料的印尼本地人——有过三次会面记录,都是在雅加达的同一家咖啡馆。”
沈清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傅北辰,你觉不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像是一个局?”
傅北辰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像一个在风暴中依然保持航向的船长。
“从亨德里克到布迪到乌塔拉到哈桑,每个人都在这条链上扮演一个角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亨德里克想要一份新工作,布迪想变现他手上那点可怜的矿权残余价值,乌塔拉想巩固自己在哈桑面前的地位,哈桑想通过对华强硬树立自己的政治形象。他们的目标不同,但在针对傅氏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暂时一致了。”
沈清商握着手机,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傅北辰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他们拆开。”傅北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只要找到合适的着力点,这条链就会从最薄弱的地方断裂。”
沈清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傅北辰,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瞬。“有空。怎么了?”
“我想去拾光。那个房间,昨天没有待够。”
傅北辰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到他笑了。那个笑声很低,低到几乎只是气息从喉咙里流过,但她听到了。
“几点?”
“三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钥匙在我这里。”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古铜色的钥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钥匙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正好照亮了“法律适用错误”几个字。
下午三点,沈清商推开拾光那扇深灰色的铁门。
老板娘不在。院子里的花浇过了,水珠还挂在花瓣上,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她穿过走廊,来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前,拿出钥匙,插进凹槽,转动。
门开了。
房间和昨天一模一样。书桌、椅子、书架、绿植,墙上的照片里,秋天的银杏叶永远金灿灿的。沈清商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工作。
她不是来约会的。她是来这个安静的、只属于她的房间里,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整理下周磋商的应对方案。书房里的白墙会让她分心,办公室里总有同事来敲门,拾光的这个房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没有干扰,没有期待,只有她和她的工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沈清商没有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著。
门开了。傅北辰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清咖啡放在她右手边,一杯拿铁留给自己。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看她屏幕上的内容。
“你在写什么?”
“下周磋商的应对方案。矿权问题一旦被正式提出,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回应框架。”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傅北辰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他安静地坐在对面,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房间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但彼此都在。
时间在这间小屋里流过的方式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是快的、嘈杂的、充满变数的,里面是慢的、安静的、确定的。沈清商写完最后一页方案,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抬起头。傅北辰正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清晰。
“傅北辰,我饿了。”
傅北辰合上书,看着她。“想吃什么?”
“上次的蜜瓜很甜。”
他站起来,伸手拿起她桌上的空咖啡杯和手机,一并收好。“蜜瓜要吃现切的,放久了不甜。走吧,去前厅,我让老板娘切。”
沈清商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她转身看了一眼那个房间,书桌上的电脑已经合上了,椅子被推回了桌下,绿植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绿著。墙上那幅照片里,银杏树下的女人永远伸出手,去接一片永远不会落地的叶子。
她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实在。
前厅的桌子上,一盘蜜瓜已经切好了,淡绿色的果肉在白色的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藕孔里的糯米饱满而晶莹,淋著金黄透明的桂花蜜。
沈清商坐下来,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傅北辰,下周一的事情,你准备好了吗?”
傅北辰坐在她对面,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他没有让老板娘换一杯。“准备好了。印尼大学的法学教授出了初步意见,结论是亨德里克的判断在专业领域内属于可以被接受的合理误差范围,不构成重大过失。正式版本周一早上能出来。”
“那布迪那边呢?”
傅北辰端起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布迪的银行流水,新加坡那边的渠道还在查。但我的法务团队找到了一个突破点——布迪的妻子名下有一家小公司,这家公司和亨德里克目前在雅加达的咨询公司有业务往来。金额不大,但足以证明布迪和亨德里克之间不只是‘见过三次面’的关系。”
沈清商放下蜜瓜,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布迪和亨德里克之间有商业往来,这意味着亨德里克向布迪传递傅氏的尽调信息,不是单纯的同行互助,而是有利益关联的定向泄密。
“如果把这条信息透露给乌塔拉,”沈清商说,“他对亨德里克的信任会不会动摇?”
傅北辰看着沈清商,眼神里有一种沉思的光。“可能不会立刻动摇,但会在他的心里埋一颗种子。乌塔拉这个人重视专业和程序,如果他知道自己依赖的信息来源掺杂了个人利益,他对这些信息的采信程度就会打折扣。”
沈清商拿起第二块蜜瓜,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边吃边咀嚼这个策略的可行性。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深秋的白天短,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偏西,橙色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沈清商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驻印尼使馆的同事。
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走廊上打的。“清商,你让我查的亨德里克在印尼的工作签证状态,有结果了。他的签证是哈桑的经济统筹部直接担保的,走的是特别通道,审批周期比正常流程短了三分之二。另外,他在印尼的居留记录显示,他过去一年内的出入境非常频繁——去了三次新加坡,每次停留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去新加坡做什么,目前不清楚。”
沈清商看了一眼傅北辰。他正在看她的表情,显然从她的反应中判断出了这条消息的分量。
“谢谢,”沈清商说,“到了新加坡这条线,我自己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蜜瓜还没吃完,但她已经没有胃口了。
“亨德里克三次去新加坡,”傅北辰的声音不大,“新加坡是傅氏在东南亚的区域总部所在地,也是那笔空壳公司汇款的来源地。”
“我知道。”沈清商说。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老板娘在前厅收拾杯碟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天色越来越暗,桌上的蜜瓜在昏暗中失去了鲜亮的颜色。
沈清商伸出手,在桌面上碰到了傅北辰的手指。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
两个人的指尖在渐暗的光线里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交汇。
“傅北辰,不管下周的结果如何,”沈清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个房间,我会常来的。”
傅北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而笃定。
“它会一直在。”
沈清商握紧了他的手,在拾光渐暗的前厅里,在蜜瓜和桂花藕残留的甜味里,在这个被世界短暂遗忘的角落。她闭上眼睛,把下周所有的预案、所有的风险、所有的不确定性暂时关在门外。窗外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但她的手心是暖的,因为另一只手的温度通过交握的指尖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是让她可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