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拾光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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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拾光

不是那种摧枯拉朽的狂风,是深秋特有的、干燥的、带着落叶焦香的风。风从西北方向来,穿过长安街,穿过什刹海,穿过鼓楼东大街的胡同,把沿街店铺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

沈清商站在衣帽间里,把那件雾霾蓝的针织裙从衣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挂了回去。

不能再穿同一件了。上次去傅家是这件,上上次去拾光也是这件。虽然傅北辰说喜欢,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的衣柜里只有一条能出门的裙子。

她最终选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料是薄羊绒的,贴在皮肤上柔软而温暖。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阔腿裤,腰身收得很好,显得人修长而利落。外套是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长度到小腿,走路的时候衣摆会轻轻扬起。

周蕴兰端著一杯茶路过门口,停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件好。黑色衬你,显白。”

“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我出门都来点评?”

“你现在出门和以前出门性质不一样了,我当然要点评。”周蕴兰喝了一口茶,语气悠闲,“以前你出门是去上班,我不用操心。现在你出门是去约会,我得帮你把关。”

沈清商拿起桌上的那把古铜色钥匙,放进口袋里,没有接话。

“几点回来?”周蕴兰问。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知道。”沈清商穿上大衣,拿起包,“别等我吃饭。”

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听到周蕴兰在身后说了一句:“不用急,好好吃,好好聊。”

沈清商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拾光私房菜在鼓楼附近的一条胡同里。白天的胡同和晚上完全不同,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几家民宿和咖啡馆的门口摆着绿植和小黑板,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价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有一种生活的随意感。

沈清商到的时候,那扇深灰色的铁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来到院子里。

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沈清商,她放下水壶,笑盈盈地迎上来:“沈小姐来了,包间已经准备好了。傅先生还没到,您先坐,他到了我会带他过来。”

沈清商点了点头,走进包间。

和上次来时一样,墙上挂著那幅水墨画,窗台上的兰草换了一盆新的,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桌上放著那束桔梗花,和上次一样是淡紫色的,但沈清商觉得不可能是同一束——傅北辰大概是让老板娘在她每次来的时候都放一束新鲜的。

她坐下来,把手里的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她拿起钥匙,在光线下转了转。

古铜色的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是手工打磨的痕迹。钥匙扣是深棕色的植鞣革,边缘已经微微泛著油亮的包浆光泽——不是新的,是用了一段时间的。傅北辰大概在买下餐厅之后,就把这把钥匙带在身边了。

“拾光”两个字刻在钥匙扣的背面,字体是瘦金体,笔画瘦硬而飘逸。

门被敲了两下。

沈清商把钥匙收进口袋,抬起头。

傅北辰推门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她的黑色高领毛衣像是一种无言的呼应。大衣的领子竖着,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进门的时候随手整了整,动作自然而无意识。

他看到沈清商的第一眼,目光在她的黑色毛衣上多停留了一秒。

“我们穿得很像。”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愉悦。

“巧合。”沈清商说。

傅北辰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小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的。”

沈清商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白色的陶瓷小罐,罐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罐身上手写着两个字——“拾光”,笔迹和钥匙扣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

“老板娘自己做的桂花酱。你上次说喜欢桂花糯米藕,但糯米藕不能外带,酱可以。你带回去,想吃的时候自己冲水喝,或者抹在吐司上。”

沈清商拧开罐子,凑近闻了闻。桂花的香气清甜而浓郁,像是把整个秋天都封进了这个小罐子里。

“傅北辰,你上次送钥匙,这次送桂花酱。下次送什么?”

傅北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下次你来了就知道了。”

老板娘端著一壶茶进来,是铁观音,和上次一样。她放下茶壶,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笑着退了出去。

沈清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乌塔拉的事,有新进展吗?”她放下茶杯,问。

傅北辰也端起茶杯,但没有喝。他拿着茶杯转了转,像是在组织语言。

。三个月前,他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新加坡的汇款,金额折合人民币大约八十万。汇款方的注册信息是一家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有一点很有意思——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傅氏在新加坡的一家关联公司在同一栋楼。”

沈清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同一栋楼,不是同一间办公室,但距离足够近,近到不像是巧合。

“你是说,有人在用傅氏的名义给布迪打钱?”

“不是傅氏的名义。是有人故意选择了那栋楼,想让追查的人把注意力引向傅氏。”傅北辰放下茶杯,看着沈清商,“这是嫁祸。”

沈清商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拼接。

布迪拿到了钱,向乌塔拉提供了矿权历史资料。乌塔拉带着资料来到京都,在磋商中抛出了矿权重叠的问题。如果傅氏被认定侵占了第三方矿权,面临的不只是巨额赔偿,还有可能被追究非法占用的刑事责任。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笔来自新加坡的、指向模糊的汇款。

“查到汇款人的可能性有多大?”沈清商问。

“不大。那种级别的空壳公司,要穿透的话,需要新加坡金管局的配合。这不是傅氏自己能解决的问题。”

沈清商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件事的优先顺序调高了。

“我会通过外交渠道了解一下,看有没有办法推动中新之间的金融信息共享。但不是现在——现在印尼的磋商还在进行中,不宜节外生枝。”

傅北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清商,你帮我做了很多超出你职责范围的事。”

沈清商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喝了一口。

“我没有帮你。我在帮一个中资企业维护合法权益。这是我的职责。”

“你在雅加达替我挡了哈桑的锋芒,在磋商会上替我扛了乌塔拉的追问,现在又要通过外交渠道帮我查汇款来源。你说这是职责,但我知道,职责之内不需要你做到这个程度。”

沈清商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傅北辰,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了说谢谢的吗?”

傅北辰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又赢了”的无奈。

“不是。”他说,“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昨天给了你一把钥匙,今天想看看你有没有真的带来。”

沈清商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碰到实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带来了。”她说。

傅北辰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

“那我现在告诉你,这把钥匙是开哪扇门的。”

他站起身,走出包间。沈清商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穿过院子,来到餐厅最深处的一扇木门前。

那扇门她之前没有注意过。门板的颜色比其他门深一些,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木头,门把手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圆形的金属凹槽。

傅北辰把钥匙插进凹槽,轻轻一转。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七八平米。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书,墙角放著一盆绿植。

但沈清商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幅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拍的是一个院子。院子的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银杏树下,微微仰著头,伸出手去接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她的侧脸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温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女人是她。

沈清商愣住了。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那个院子——是傅家老宅的院子。那片银杏叶——是上次去傅家吃饭时,傅北辰在树下接住的那片叶子。

她当时站在树下看他接叶子,然后他站在树下看她接叶子。

他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

“你偷拍我?”沈清商转过头看傅北辰。

傅北辰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不是偷拍。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留了一个纪念。”

沈清商重新看向那幅照片。照片里的她,是自己都不熟悉的模样——不是沈处长,不是外交官,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只是一个在秋天的银杏树下伸手接叶子的普通女人。

“这个房间,”傅北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是我留给你的。钥匙只有这一把,在你手里。任何时候你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就来这里。”

沈清商转过身,看着他。

“你把餐厅买下来,然后在最里面藏了一个房间,专门给我?”

“对。”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傅北辰沉默了一秒。

“从你在晚宴上穿着平底鞋进来的那天晚上。”

沈清商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古铜色的光在掌心里流转,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傅北辰,你今天不应该叫我来这里的。”

傅北辰的表情微微凝住。

“你应该让这个房间再藏久一点。因为我看到了,就不会让它空着了。”

傅北辰的表情从凝住变成了笑。那个笑容很深,深到眼睛里有光。

“那就不要让这里空着。”

沈清商握紧了钥匙,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书桌上放著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傅北辰的字迹,端正而有力:

“沈清商的房间。傅北辰,某年某月某日。”

她看着这行字,在安静的房间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

她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字迹,笔锋清冽,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钥匙收了。房间也收了。人收不收?”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朝向傅北辰。

傅北辰看着那行字,站在房间门口,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吹过胡同,吹得老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

老板娘在前厅收拾茶具,杯碟相碰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遥远而模糊。

在这个藏在大街深处的小房间里,时间好像变得很慢。

慢到沈清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慢到她能听到傅北辰走近的脚步声。

他在书桌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沈清商,你这是在求婚吗?”

沈清商仰著脸看他,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我在问问题。”

“那我回答——收。”

沈清商垂下眼睛,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桌。

她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香水的气味。

“傅北辰,我们的关系,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沈清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以前是我想你。现在是我想你的时候,可以来这个房间,坐你的椅子,看你的书,在你的笔记本上写字。”

傅北辰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量。

“那你现在想我吗?”

沈清商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不用想。”

傅北辰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

他最终没有吻她。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深秋的午后,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窗外的风声很大,但房间里很安静。

沈清商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

她不想看,但职业习惯让她还是拿了出来。

是方旭发来的消息,措辞急促:“沈处长,紧急情况。veritas的原始尽调档案中,有一份文件显示——他们当年确实查到了矿权重叠的信息,但在最终报告中将其标注为‘不构成实质性风险’。这份文件的签字人是veritas当时的项目负责人,而这个负责人现在是——哈桑经济统筹部的矿业顾问。”

沈清商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傅北辰。

他的手机也在同一时间亮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只属于他们的下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切出了一个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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