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纳新
书名:夫侍宅斗日常 作者:麦子熟了一千次
第八章 纳新
听着女儿脚步声远去,陈知冕独自坐在愈发清冷的室内,望着佛龛上朦胧的烟雾,良久,才闷声低语:“千辛万苦养育的女儿,如今竟为了外人,与我离心。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年盼着她是个男孩儿”
一直静候在旁的铃铛连忙上前,轻声劝慰:“主子,您可别说这气话。男孩儿哪能跟女孩儿比?您看侧院那位,求神拜佛、费尽心机,不也只得了位小公子?再是清秀聪慧,将来大了,终究是要出门的,这才千方百计要攀上咱们女郎这门亲。咱们女郎啊,她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光明道,哪里晓得这后宅男子间的弯弯绕绕、步步算计?”
见陈知冕神色稍缓,铃铛继续道:“老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子英是咱们自己人,进了后院,多少能替您看着点。再说,这朝堂风向、世家联姻,变化快着呢。将来女郎身份越发贵重,有多少大族想把精心教养的儿子送进来?人一多,水就浑了,林家那位子侄,又能分得几分长久宠爱?到时候,后宅真正能说了算的,还不是您这位亲生父亲?”
陈知冕没有说话,只是闭眼沉思了一阵,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静默。他缓步走回佛龛前,双手合十,面对着那尊悲悯垂目的观音像,无比虔诚地低喃:“阿弥陀佛。”
沈知年从父亲房中出来后便心事重重,若非贴身侍女容袖轻声提醒,她都要忘了自己还约了林竟舟在后花园凉亭相见。想起他或许还在等候,又思及自己本就打算与他商议纳子英之事——虽今日已诸多疲惫,但倒不如把事儿一次解决了,也省得日后挂心惦记。
她循原路折返,穿过那几重早已走惯了的蜿蜒回廊。林竟舟果然在凉亭喝茶,面前还有些糕点果实,像是已等她多时了。
与她满面疲惫不同,林竟舟显得神采奕奕,心情很好,见她过来,他立刻起身为她斟茶,又拉开身侧那张铺了软垫的椅子,招呼道:“年儿来了,快些坐下歇歇。”
沈知年依言落座。
林竟舟细看她脸色,发觉她面色不佳,便有些忧心地问道:“年儿,可是倦了?今日属实是辛苦你了,可惜一会还有家宴,毕竟也是及笄礼的重要习俗,躲不过去,到时候你就出个面说个场面话便好,还是早日回去歇息为重。”
说著,将手边一只剔红食盒轻轻推近,“这是我让人从府里带来的蜜饯,还有新到的西域李,最是清甜解乏,你用些垫一垫,莫空着腹。”
他随手拣起一枚李子,指尖轻巧地剥开薄皮,将莹润的果肉妥帖地搁在她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沈知年低声道了谢:“多谢竟舟哥哥。”她尝了一小口,果真汁水丰盈、酸甜适口,不由赞道:“果然鲜嫩,是难得的佳品。”
“你喜欢就好。”林竟舟笑意深了些,“这家西域路商的货源,如今只走我林家的门路。往后日子还长,年年此时,我都叫人送最新鲜的来给你。”
沈知年却放下了银叉,指尖在袖中无声收拢。她抬眼看他,唇微微动了动,似在斟酌字句。
“竟舟哥哥,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林竟舟笑容未改:“年儿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须顾忌。”
“你也知道,我身边那个叫子英的侍卫,是自小跟着我的。”她垂下眼,语速轻缓,“这些年他为护我周全,很吃了些苦。前些日子我去大悲山礼佛,路遇意外,他为护我受了伤,这你也是知道的”
林竟舟听得这个话头,心口倏地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只不著痕迹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氤氲的水汽稳了稳心神,依旧维持着那般温煦从容的神情。
沈知年深吸一口气,终是说了出来:“我想着待成婚满一月后,便抬他入府,做个奴侍。你觉得可还妥当?”
在大晏,女子纳侍本是常事,她原不必如此郑重其事。只是民间乃至世家大族,大多讲究新婚三月内夫妻情浓,也不会特意在这个时间纳侍,故很少有女子有在迎娶正夫后才一月便纳新人的。但沈知年怕麻烦,更不愿在后宅琐事上耗费太多心神,只想尽快了结,才好专心于太学课业乃至日后入朝堂内阁之事。况且在她看来,林竟舟向来顾全大局、心胸开阔,必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林竟舟听闻此话,指节微微收紧,尽管极力克制,眼底仍掠过一丝破碎。他料到会有这一日,却不曾想来得这样快。
见他一时未应,沈知年以为他为难,忙道:“无妨的,竟舟哥哥。你若不愿,便等成婚三月之后再说也不迟。”
林竟舟倏然回神,他万万不愿自己还未成婚便担起善妒、狭隘的帽子,于是,转瞬间,唇角已重新扬起微笑,声音温和道:“怎会不愿?按理,无论是纳侧夫还是奴侍,都该我为你多张罗才是,怎可让你如此费心,是我...考虑不周了”
沈知年闻言,眉眼倏地舒展开来,心中最后一点堵塞也随之消散。她就知道,林竟舟是明理宽厚之人,后宅有他,必然安宁和谐。毕竟,她自幼见惯了父亲与林侧夫争斗不休、家宅难宁的局面,她最不想的,就是步入母亲的老路。
“竟舟哥哥!”她心下一热,竟起身扑进他怀里,轻轻地环抱住他的腰。
林竟舟浑身微微一僵,随即是涌上心头的悸动与惊喜。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拢在她肩背,指尖抚过她背后的发丝。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君。”她将脸埋在他肩前,声音闷闷的,却满是信赖,“能得你为正夫,是我三生之幸。”
大晏民风开化,已订婚约的男女在自家后园这般亲近,并不算失礼。林竟舟手臂微微收紧,只低声在她耳边道:“年儿放心,往后后宅诸事,都有我。”
他怀中有一股清冽的、似曾相识的气息,像童年记忆里那株白玉兰盛开时的味道。沈知年悄悄深吸一口,只觉满心都是安宁与平静。
这气息让她恍惚忆起旧日时光。幼时她院中有一株高大的玉兰,花季时满树皎洁,如覆新雪。林竟舟常来查她的功课,若她答得流畅,他个子高,轻易便折一枝半开的玉兰给她,眼中含笑,以示奖励;若她支吾,他便只静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督促;唯独那次她贪玩一字未背,他方才拿起戒尺,罚了她不轻不重的一顿手板心。
回忆渐退去。沈知年从他怀中退开半步,理了理衣袖,浅笑道:“不早了,我该回去梳洗更衣,准备今晚的家宴了。一会儿见。”
林竟舟笑着颔首,目送她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直至那缕藕荷色的衣角彻底不见,他脸上温润的笑意才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他抬手,极轻地击掌两下。
贴身小厮如影般悄步近前。
林竟舟面沉如水,声音压得极低:“立刻去知会叔父,寻一处隐蔽之地——我现在就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