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撞破

。后来找到废弃木屋时，他们已远离了皇家围猎场，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腹地。

现在要找路回去，自然也是七拐八绕。好在一路上山清水秀，溪流潺潺，草木蓊郁，风里带着野花初绽的清甜，倒是能缓和下疲惫纷乱的心绪。

沈知年因为终于可以归府心情大好，又见风景如画，忍不住说道：“待咱们老了，我也要把一堆俗事都丢下，然后出来游山玩水，带着你们这几个夫侍，住在世外桃源的农家小院里。”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条件不能这么差了，必然是要先请人精修一番的。夫君，你说好不好？”

云珩半天没接话，沈知年偏过头去，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都听夫人的。”一离开那间木屋，离开那个草做的简陋的床榻，他对她的称呼便又回到了敬语。

她知道他终究内敛，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隔着袖子，捏了捏他的手。

云珩心里一直想着回去的事。自从塞北回京以来，除了沈知年受伤生死未卜那几日，后面这些日子竟是他这些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好像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夫君，如何在床榻上伺候妻子欢愉，却还没学会如何做那后宅里的正夫、后宅之主，这样一想，仍然只觉前路茫茫，心中荒芜。

回去的路途比来时更显冗长。荒郊野外，又须避开追兵，两人走走停停，走了大半日才寻了处溪边歇脚。

鹿鸣山脉层峦叠嶂，他们本想从山脊绕行，走了一阵，云珩忽然勒住马，目光落在山脚下一处被绿树掩映的精致庄园上。他眼力极好，远远便能看见门前看守的几个人，站姿笔挺，举止间透著一股凌厉——绝非寻常护院，是训练有素的高手。非权贵不可能养得起这样的人。

沈知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约莫是哪个君侯家的休养外宅吧，京中不少达官显贵都喜欢在山中置一处别院，以备日后退隐。”

云珩想，这四周保不准还有零散杀手徘徊，回去路途又远，沈知年身上伤还没好全，骑马颠簸总不如马车安稳。便提议道：“要不我去看看，也许里头是内阁中的哪位君侯，见了咱俩应当不会置之不理。你伤毕竟还没好全，若能得他们相助，能有马车护送，总好过让你一路骑马颠簸。”

沈知年拉住了他：“不要正大光明地过去，对面是敌是友还不知道。我这番遇刺如此凶险，难保不是朝廷或内阁中哪一位在背后谋划。咱俩一起从后面悄悄探探是谁家的宅子，确认了是友方再去正门求助也不迟。”云珩知道她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两人观察了片刻，找了个守卫看不到的死角，绕行至院墙侧面。云珩轻轻掀开一片瓦，两人悄悄往里看去。里面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庭院，花木扶疏，假山流水，七八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散落在各处，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凉亭里乘凉。

初看只觉得女子们的美貌养眼，可沈知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大晏男多女少，很少能在一个地方看见这么多女子。除非是是哪家王权贵族组织的女子集会。可她自幼在京城长大，各家贵女即便不熟也大多见过，但眼前这些女子她竟一个也不认识。若真是哪家权贵的女眷集会，断不该如此面生。

除非，这些女子是普通百姓家的，可现在女子已经稀贵到了一定程度，普通百姓好几家也不一定能凑齐这么多女子，再说了，普通百姓家怎么会住上这么豪华的宅院呢？她越想越不对劲，便多和云珩待了会。

她正暗自揣测，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出来。那人面色阴沉，步履不紧不慢——不是大皇子谢锐是谁？

他一来，凉亭里那七八个女子便纷纷起身，有两三个主动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剩下的四五个远远行了礼，面上还带着不甚情愿的神色。大皇子丝毫不介意院中众女子脸色各异，左拥右抱地将那两个主动相迎的女子揽入怀中，手指不安分地抚过她们的脸颊和肩颈，神色餍足又轻慢。

很明显，大皇子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豢养了女宠。

多年前，自先皇时期那场大疫后，不论皇室还是民间，豢养女宠便已被明令禁止，违者杀头。到了现任明宗皇帝这里，沿用旧时法律，但全国已再无此类现象，便也再无因这条律法处斩的案例。

自沈知年出生起，就废了女奴制，禁了一夫多妻制，她从没看过这么多女子为了一个男子争宠讨好的画面。大皇子那张餍足的脸，越发像是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一时间，她太过震惊，转瞬又涌上一阵恶心，干呕了出来。

云珩怕被人发现，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轻轻往后带，两人慢慢退了出去，直到确认无人发现，才松一口气。

沈知年靠在树干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压低声音：“他他怎么敢”

她想起了出发前母亲告诉她的消息，大皇子主张恢复一夫一妻、有能力者可娶多妻，甚至恢复女奴制。本只是口口相传的猜想和朝中眼线探听到的消息，但她将这些传言与方才所见串在一处，便瞬时想明白了很多事。

其实面对大疫后女子数量骤减的事实，当朝者其实有两个选择，一是维持原婚制不变，任由底层男子甚至普通男子当光棍，只要达官贵族能有妻子甚至多妻就无碍，若有底层人民反抗，武力镇压便是。这样一来女子的地位也只会更急转直下，甚至会把女子附庸化、矮化，可以说，只有那一小撮贵族男子能过上好日子。

二是改变婚制，施行一妻多夫制，并匹配与之相适应的一系列制度。这样达官贵族可以做正夫，贫苦百姓也可以做侍君。各有其位，底层男子的生活有盼头，全大晏女子的地位也能提升。虽损害了一小撮贵族男子的利益，却是更利于普罗大众的。

先皇是开国皇帝，一代明君，他从底层爬上来，体恤百姓，选择了后者。现任的明宗皇帝保守，便继续沿用了先皇的制度。可如今，大皇子想走回第一条路上去。

而她熟读史书，深知，有时候，历史的走向就是以个人意志的为转移的，多数人的命运，大多数只取决于少数人的一念之差。下一任皇帝是谁，便决定了天下的婚制、女子和男子的地位、无数人的命运走向何方。

眼见为实，她这才深深确信，如让大皇子继了位。于她，于谢映止，于整个沈家，于天下众多普通百姓。都会是一场灾难。

云珩也没有预料到会看到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堂堂皇子竟然公然违背自己祖先颁布的律法：“我久未在朝中，但也没预料到会有此事。此事涉及重大，我们还是先安全回府再慢慢打算。”

沈知年点头，翻身上马：“咱们还是快马加鞭，我要回去尽快和竟舟哥哥商量此事。”

云珩握著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喉间泛上一股酸意。为何一定要找侧夫呢？他不是她夫君吗？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忍了忍，还是开口：“夫人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大可随时找我。”

沈知年不懂男人心思，浑然不知他话里的那点涩意，一边勒紧缰绳一边随口答道：“你到底是武官出身，现下兵权又被架著，对此事并不擅长。这事还得找他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踏雪像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轻轻喷了喷鼻子，甩了甩尾巴。

山风吹过来，他垂下眼，将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脚下轻轻一夹马腹，跟上了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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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奔波良久，两人终于寻到了回京的路，远远望见安宁君府的朱红大门时，沈知年几乎是卸下了最后一口气。府中守门的小厮远远看见两人，连忙连滚带爬的跑回府向主家通报。

安宁君府那对厚重、奢华的大门一开，陈知冕和沈晚便踉跄著迎了出来。陈知冕一看见女儿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险些当场晕厥，被身边的小厮扶住才站稳。沈晚也是双眼通红，眼中含着泪，拉着她的手上

沈知年和云珩失踪的消息是在他们遇刺的第二天才传回府的，宫里传话的人三缄其口，只说是人到了时间还没回来。沈家和林家都派出了所有人手前去搜山，刚做了奴侍没多久的子英也自请出场，亲自陪同找寻。

可云珩为躲刺客行路偏僻，躲开了杀手，自然也躲开了自家人。

大半个月过去，两人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沈府里的人全靠一口气和一个相信她们还会回来的信念吊著，撑到了现在。

沈知年扶著激动的母亲往里走，低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大概解释了自己是遇了刺，沈晚却在听到“刺客”二字时下意识追问：“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皇家围猎动手？”

沈知年眨了眨眼，嘴部做出了个“嘘”的动作，沈晚会意，立刻噤了声——是了，敢在皇家猎场内部动手的，就算不是皇家的人直接出手，多半也跟皇家脱不了干系。思及此，沈晚更是心里一阵下坠，一股寒意从脚心升到了头顶。

她知道现下人多嘴杂，不是叙事的好时机，便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无声地告诉她：回来了就好，旁的事往后再说。

“你这一失踪便是大半月连生辰都错过了。”沈晚叹气，转言道。

沈知年安慰道：“都不要紧，补上便是。”

她们正往里走，林竟舟忽然从堂中大步跑着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子英，他刚从外山搜寻无果后，此时正好回府复命。

林竟舟素来端方自持，可此刻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当着满院子人、甚至还有长辈的面，一把将沈知年搂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处，肩头微微发著颤。

没人知道，自猎场传来她当晚未归的消息那夜起，他是如何度过的。

他本想自己亲自去寻找，可自己不擅骑射，也不擅在野外辨认方位，万一走丢了，不仅对搜寻她没有帮助，反而给人添乱。他知道沈、林两家已经派出所有能调动的影奴、护院搜山，便整夜整夜的坐在知微院廊下，苦苦等著消息，天亮了也不觉得困。

子英位卑，站在林竟舟后面，不敢上前，只是在后面红着眼圈，捏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自沈知年传来失踪消息那日后，又过了半月，她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时，林竟舟和子英都想的是，只要她能回来就好了。他们甚至想不明白，之前她还在府里的时候，自己是在争什么宠。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云珩见林竟舟紧紧抱着沈知年不动，终于忍不住上前，把林竟舟的手掰开，平静说道：“小主母需要休息，侧夫还是稍加克制一下。”

林竟舟此时满眼都是她，突然发现怎么还有个碍事的手在阻拦？他正打算狠狠甩开，忽然看见云珩的脸，反应过来她好像还有个正夫，动作一顿，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沈知年被三个人围着，站在院子中央，有些哭笑不得。她只看一眼，便知道他们谁也没有安睡过一夜。她心头又酸又软，轻轻叹了口气，安慰道：“我回来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