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纳侍
书名:夫侍宅斗日常 作者:麦子熟了一千次
第三十六章 纳侍
。虽然做得惟妙惟肖,很是灵动,但做工并不是精致到完美:竹篾弯得不算齐整,有几处还露著毛刺,纸也糊得薄厚不均,透光的地方能看到指腹按过的痕迹。可正因一点的不完美,才让人一眼看得出是他亲手做的,而不是吩咐下人去办的。
她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边关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她随口问,“怎么还会做这个?”
云珩搓了搓指腹上被竹篾划出的细痕,说道:“边关没什么消遣,偶尔闲下来,便做些小玩意儿打发时辰。”
沈知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没忍住便问了出来:“你在那边可有相好的女郎?是不是学了这个去讨女郎欢心的?那我这一来,是不是坏了你的姻缘?”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酸溜溜的。
云珩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自己只是想讨好她,结果争宠手段太过笨拙原始,反倒让她误会了。他连连摆手:“夫人这是哪儿的话。边关苦寒,连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都少,更别提”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越描越黑,索性直说了,“臣侍在关外多年,身边连个说话的女子都没有,夫人是头一个。”
沈知年听着,心里那块说不清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大晏的女君们对男子的情史向来介意——失了贞的男子自是没女郎要,可就算身子干净,心里若装过旁人,也终究膈应。她觉得,男子既入了她的门,便该是全须全尾地忠于她一人。但凡是前头有过什么念想,她可能都再也不会对他有兴趣了。
就在这时,不合”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她脸一热,这才想起今日内廷休沐,她和子英白日宣淫了一个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
她尴尬得坐立难安。这若是平日跟林竟舟或子英在一处时倒无所谓,毕竟她早就在他们面前放飞自我了,可在尚不熟悉的正夫面前闹出这种动静,让她格外难为情。她正打算顺势起身告辞,刚一动,云珩便像是察觉了什么,有些急切地伸手复上她的手背。
“夫人饿了吧,”他声音压低了些,“夫人为朝廷、为这个家操劳奔波,臣侍有愧受妻家供养。服侍好妻子,是臣侍分内之事。臣侍这就去为夫人下一碗阳春面。”
沈知年一愣:“你要亲自下厨?”
“是。臣侍虽长在关外,但婚前宫里公公教导过,身为正夫,应尽力亲手服侍妻子才是。”他站起身来,“还请夫人稍等,臣侍去去就来。”
沈知年下意识拉住他:“可这么晚了,厨房那边没人,离得也远。你若去了,辛苦不说,会不会惹那边的管事不悦?”
云珩笑了一下:“夫人放心,臣侍在梅园自己搭了个小灶。平日攒些菜、蛋,有时主厨那边给的份例不够,便自己做些。眼下小厨房里还有些挂面,还望夫人不嫌弃简陋。”
一旁云墨听得脸都白了,拼命给他使眼色。云珩话出了口才回过神来,脸色也白了一瞬,忙低头认错:“夫人恕罪,臣侍长在关外,不知私搭厨房是否合礼数。”
沈知年也有些尴尬。这些在规则边缘跳脱的行径合不合礼,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她身为内院之主,自然宁愿御夫从严,也不愿担一个纵容无度的名声。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不冷不热:“正夫肯为我亲手做饭,也是有心了。今日便算了,正好我也尝尝你的手艺。”她顿了顿,面上严肃了几分,“但明日,我会叫人来把梅园的小灶拆了。以后正夫做事须得谨慎,以身作则,为后院表率。”
云珩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了,转身往外走。云墨跟在后头,压着嗓子埋怨:“哎哟我的正夫大人,您怎就这般耿直?那是您夫人没错,可那也是这家主子,一言堂的主儿。这下好了,小灶没了,得不偿失。以后要是再被竹园欺负,还得饿肚子呢。”
云珩身量高大,吃得也多,厨房那边大约是得了林家叔侄授意,份例上没少克扣。他吃不饱,便自己想法子,通过贿赂下人攒些肉蛋米面,又靠着自己强大的动手能力搭了个灶台,偷偷开小灶。毕竟以前经常行军,在荒漠里都能搭建灶台,梅园这个对他不算困难。
云珩也不忿得很,他也不是故意的,步子走快了些,驳斥道:“不是你让我争宠?我一把年纪,比她大十岁,又长在关外,哪会这些寻常郎君的手段?这才弄巧成拙罢了,”他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咱得好好表现,不能白白损了一个小厨房。”
不多时,他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汤清面白,上头卧著一枚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香气朴素却实在。沈知年也确实是饿了,低头吃了一口,热汤滑入喉咙,整个人都暖了过来。
那味道很熟悉,让她想起十岁以前,她还没搬离正院时,夜里闹著饿,不肯睡,父亲陈知冕便会起身,去厨房亲手给她下这样一碗面,她吃了面,胃里暖烘烘的,自然就乖乖靠着父亲或者母亲睡觉了。
后来她独自一个人搬去了内院,一晃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人亲手给她做过饭了。
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从胸口漫上来。她端著碗,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忽然觉得对面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她竟真的在想,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正犹豫着,那处那股黏腻感忽然又清晰起来。她坐着不动,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缓缓往外渗。她猛地想起今日傍晚的荒唐,想起子英最后那几下卖力,而自己连清洗都不曾,就这样坐在正夫面前,满脑子纠结着要不要和他圆房。她脸顿时烧得通红,身子僵住了,只盼他没发现什么异样。
这一下,她倒也不用再纠结要不要踏出那一步了。
不过这倒是让她想起了她今日过来唯一的正事。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定了定神说道:“还有一事,想与正夫商量。我想纳身边的侍卫子英为奴侍,最好是在这几日便快快办了。正夫在府里也住了些日子,大约也知道那侍卫跟了我很多年。”
云珩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不吧,再说了,也许他是不受宠,但子英能压一压侧夫那边气焰也是好的。他问道:“夫人打算何时行纳礼?”
“不宜大办。”沈知年说,“就后天吧。还请正夫安排一下,备一顶轿子,从后门抬进来便好。他住哪处,也由正夫安排。”
云珩应下了,没有多话。
沈知年再次夸赞了他煮面的手艺,又东扯西扯宽慰了他几句,然后作势起身要走。云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留,到底没有开口。他转身将那盏兔子灯拿过来,递到她面前,声音低低的:“夫人最起码把这兔子灯带走吧。”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圆滚滚的兔子,耳朵垂著,竹篾上还沾著没来得及刮干净的毛刺。她心里那点柔软又涨了一寸,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终究还是灰溜溜地回了知微院。没有再去召子英,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那盏兔子灯被她搁在床头,圆滚滚的,耳朵垂著。她伸手碰了碰,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来了七八个粗使小厮,提着铁锹、锤子,一窝蜂涌进了梅园。
云珩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七手八脚地拆他亲手搭起来的小灶台。砖是他一块一块垒起来的,灶膛是他和云墨蹲在地上糊了半日的泥,台面上还留着切菜时刀尖划出的印子。此刻那些砖被一块块撬下来,堆在墙角,灶膛被捣碎,泥块散了一地。
云珩站在一旁,只觉自己的心也像那堆砖块一样被砸的稀烂。
自从入了沈府,他的世界便一点一点地缩成了这一方院子。从前那些策马草原、戈壁荒漠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太平年不需要将军,京城里没有他施展拳脚的地方。
林竟舟日日去外朝上朝,连子英都被安排照管沈家的铺面地产,只有他,除了初一十五妻子来稍坐的那一小会儿,好像什么也不剩下。
他可以猜到皇帝这样为他赐婚,还是进规矩森严的大户安宁君府,就是想压制住他的兵权,削弱云家势力,免得威胁皇权。好在他不是全然坐以待毙的人。
关外那边,他一直在与叔叔通信,又靠着几个忠心的旧部在京城与北境之间来回奔走,明面上兵权被削了七成,可底下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到底还是认他的。那位新派去的周崇安文官出身,不懂行伍之事,不过是被架在那里做个样子罢了。他不敢赌这步棋一定能走通,但至少手里还握著些什么,不至于被人彻底掏空。
也许有一天,他就能用上这一番布局,他想。
灶台拆完后,他便开始忙活子英纳礼的事。毕竟是正夫,这是沈知年交给他的第一桩内宅正经差事。不管他内心是否真的欢迎这个新人,面上都得办得妥帖周全。
他叫来云墨,两人合了对了一遍:轿子是四抬青帷小轿,虽不张扬,但帘布用的是新换的藏青缎面,轿顶系了红绸;进府走的偏门,沿途能点的灯笼都点了,虽然比不得大婚那日十里红妆,但纳奴侍本就是这个规格,再往上便是逾矩了。
次日便是纳礼的正日子。不巧的是,内阁那日正好有事要议,沈晚与沈知年一早便入了宫,府里只剩下几位男主子。
不过,按规矩,纳奴侍本就不必主母们亲自到场。轿子从听雪楼接上子英,沿街绕行一圈,再从沈府侧门抬进去,由正夫受礼磕头,便算成了。
青帷小轿穿街而过,混在京城寻常的轿流里,并不起眼。路边的小贩照常吆喝着,孩童追逐打闹,偶有行人瞥一眼那顶系了红绸的轿子,也不过是转过头去,继续赶自己的路。
毕竟大晏每日都有纳侍的轿子来来往往,无论是大官还是小户,家里的女郎纳侍君、奴侍都很是频繁,所以路上百姓对此习以为常,继续各干各的活路。没有谁会在意一顶四抬小轿里坐的是什么人。不像那日,安宁君嫡女双喜大婚,十里红妆、锣鼓喧天,人人都挤著去讨一把喜糖。
子英冷冷地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又是那面无表情目中虚无的样子,仿佛这不是他期待已久的纳礼。
轿子顺利到了沈府侧门。本该就此抬进去,可轿子还没落地,侧门处便有人拦住了去路。
是林士升带着他的一堆随从。
他不紧不慢地踱出来,也不看轿子,只朝领路的小厮抬了抬下巴:“你们这是想干什么?内院的侧夫大人出门前特意交代过,他不在府里,内院的事便先缓缓,等他回来再说。你们也知道,他是最受小主母宠爱的,纳人这种事,总该过了他的眼才是。”
领路的小厮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正僵持着,陈知冕从门里走了出来。他只淡淡扫了一眼拦路的林士升,呵斥道:“让开!”林士升面色微变,正要开口,陈知冕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们正院的侧夫什么时候管起内院的事来了?”
仔细一瞧,陈知冕身旁还站着个异族人,他五官深邃,一双蓝色眼睛,很是扎眼的美貌。
陈知冕也不避讳,指了指他,说道:“我们静心斋里的昆仑奴昨儿又得了主母的赏。今日主母多半还是来我这里,”他冷笑着,面带警告:“林侧夫,你有这闲工夫拦一顶纳奴侍的轿子,不如想想怎么把人伺候好了,免得主母又觉得你不识大体。”
林士升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到底也知道这段时间那昆仑奴受宠,让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了主母霉头。他冷哼一声,终于没再敢拦,拂袖转身回了院子。侧门这才缓缓打开,青帷小轿轻轻晃了一下,稳稳地抬了进去。
轿子在内院正堂前前落下。子英从轿中出来,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暗红色短衫,没有喜服,只腰间系了条红绸带,算是纳侍的标记。他低着头走进正厅,云珩已经端坐在上首,一身深色常服,面色端肃。
子英走到堂前,屈膝跪下,规规矩矩地朝云珩叩了三个头,额头贴住地面:“奴子英,拜见正夫主子。往后定当谨守本分,侍奉小主母与主子哥哥,不敢逾矩。”而后又端起茶,呈向云珩。
云珩点了点头,接过递来的茶盏,低头啜了一口,算是受了礼:“起来吧。往后进了门,便是自家兄弟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住处已给你安排好了,在知微院西边的菊园里,那里还没有主君入住,你便先住偏房去,待那个园子有郎君入了主位,到时候如若他对你有其他安排,你再听着便是。”
“是。”子英站起身来,垂着眼,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侍君和奴侍同属于侍的位分,是没有资格入住一园主位的,只能跟着一个主夫入住偏房,好在现在菊园还没有主位郎君入住,他也能自在些。
他在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云珩交代了几句为奴侍的规矩,便点头退了出来。走到廊下时,他停住脚步,抬眼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白的天。日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温度。
纳礼就这样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