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竹子
书名:夫侍宅斗日常 作者:麦子熟了一千次
第二十八章 竹子
“快,小主母和侧夫大人又叫了水——”
下人们端著热水穿廊而过,脚步匆匆却压不住面上那点雀跃。竹园这边灯火通明,门帘起落间带出里头潮湿温热的空气,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腻气息。
两个小厮抬着空桶往外走,压低了嗓门,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咱们内院的小主母对侧夫大人真是一往情深。往后竹园的事儿,咱们更得小心着伺候。”
沈知年大婚前,下人们都称呼她女郎,大婚后,可以改称女君,也可以称主母。只是正院那边还是沈晚掌家,内院这边便称呼沈知年一声小主母以示区别。待再过些年沈晚把执掌主院所有权利和爵位传给了女儿,沈知年便自动晋升为主母了。
另一个小厮往梅园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有个一同入府的兄弟,当初被分去了那边,那可是正夫的院子,我本好生羡慕来着。可今晚看这架势,往后啊,指不定谁羡慕谁呢。竹园这边赏赐多着呢,若是咱们园主子先让小主母有了子,光是喜事利封都够咱们吃几年的。”
“可不是。”头一个小厮接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精明,“甭管你外头是什么将军首辅的,来了府里,还得看小主母的喜好过活。得宠的,才是主子。”
两人说着便走远了,声音被夜风揉碎在竹叶沙沙的响动里。
屋里,云销雨霁。
沈知年懒懒地趴在林竟舟身上,浑身酸软,连指尖都不想动。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沐浴后的皂角气,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安心。
她撑起下巴,眯着眼看他,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往常都是你教我学识,今日可算轮到我教你了吧?”
林竟舟原本半阖着眼,闻言忽然睁开,偏过头看她,似笑非笑:“你倒是好意思。”他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仿佛咬著牙说道,“我有教过你——大婚前幸家奴、和家奴无节制地厮混么?”
沈知年脸上的笑一僵,随即涌上一阵热意,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她今夜也有些醉了,又加上方才情热意乱,竟忘了掩饰自己早已并非首次欢好的事。她与子英的事,一直瞒着林竟舟——既是心虚,也是不想毁掉自己在他心里那个品学兼优、守礼知节的模样。他教导她这么多年,要她知规矩、守分寸,她却跟那些不学无术的贵女似的,背着夫君在大婚前就破了戒,这让她在他面前颇有些抬不起头了。
“你你都知道了。”她声音低了下去,难得有些支吾。
“嗯。这事儿你们沈家人尽皆知,我既来了这里,能不听说吗?”
不过有一事林竟舟倒是想错了,她当年年纪更小,幸子英,目的不仅仅只是贪图那一时享乐,也是那段时间学业艰难繁重,林竟舟动不动打她板子,她心有不忿,但他有母亲和林首辅撑腰,她却还只是个孩子,又不敢明面上忤逆他,幸子英也是故意叛逆之举。
子英在她身上卖力的时候,她就觉得报复到了林竟舟,心里别提多解气、多痛快。
可后来越来越大,也过了那特定的叛逆期,才知道林竟舟也是都为了她好,她也才醒悟,自己那动机荒唐幼稚。
不过她倒也不后悔幸子英。
那鱼水之欢,确实快活。子英体力好,又百依百顺,偏偏又技巧了得——一定是陈知冕早些年让人训过他床笫之事,他总能在她将要倦怠时恰到好处地换一种方式,口舌功夫也是一绝,回回让她登峰造极。这两年,她从中得了不少乐趣。
再说了,新婚之夜她能这般从容自若、不慌不忙地总揽大局,不还得感谢自己经验丰富?若她与林竟舟两个都是处子,谁晓得要摸索多少天才能成事。
想到这里,她心虚里又浮起一丝理直气壮,便翻身撑在他胸膛上,低头去看他。
她一向伶牙俐齿,此刻更是得理不饶人,挑眉道:“可我新婚夜丢下正夫来找你,若是细细究来,也不算守规矩。倒也没见你拼命劝诫我去幸正夫呢!”
林竟舟被她堵得一时失语。这确实是他私心,无从辩驳,只能找补道:“按大晏条例,凡女子已完成多夫者,只要初一十五去正夫处便可。今日初八,去哪还不全凭你喜好?”
他说得冠冕堂皇,耳根却微微泛了红。沈知年忍不住笑了,到底她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嘴皮子上他从不让她占尽上风。
她自知说不过他,便不再纠缠,悻悻道:“那我日后,只要没办纳征礼,就先不幸子英便是。”又翻身侧卧,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色浸透的竹林上。
“竟舟哥哥,”她语气缓了下来,“这竹园倒是颇为衬你。”
窗外月色正明,夜风过处,满园竹影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深浅交错的暗色。
“当时分园子的时候,我就告诉管家,竹园一定要给你。因为只要看到这满园的竹子,我便想到你。”她认真起来,“宁折不弯,坚韧正派,大度宽厚是顶好顶好的夫君。”
林竟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月色下的竹林确实好看,风过时千竿齐动,像一片沉默的绿浪。他没接她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她的后背,缓慢地、逐一地抚过她的脊骨,动作温柔,力道却不容抗拒。
“我只愿和你岁岁年年,”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而沉,“愿你平安喜乐。”
沈知年将脸埋进他肩窝里,闻著那熟悉的气息,闭上了眼。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
她一直只以为竹子高洁、清朗、刚正不阿。
可没有人告诉她——在幽深的泥土下面,竹子的根是盘根错节的。它们铺得极广,扎得极深,将土壤里所有的养分都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旁的植物一寸也伸不进来,争不到一口水,抢不到一缕光,便只能无声无息地枯萎死去。
地上是君子之姿。地下,寸草不生。
——那才是竹子真正的样子。
内院就这么大,竹园的动静,半宿都在翻来覆去地折腾,想不知道也难。
隔着几重院墙,内院的其他地方却是另一番光景。
云珩独自躺在宽大的喜床上,红衣未解,帐顶垂下的流苏,一动不动。窗缝里漏进一丝竹园方向隐隐的人声与笑意,极轻极远,像隔了一层水。
更远处的下人房里,子英坐在硬板床沿,侧耳听着院墙那头断断续续传来的动静。他没有点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窄窄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