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离开

别院青砖地上凝著薄霜，在渐亮的天光里缩成水珠，渗进砖缝。

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林雪儿掀开眼皮，眸底还凝著未褪尽的霜色。盘坐一夜的脊背终于松了松，神识往丹田里一沉——那股寒气已不再是昨日散乱的丝线，而是凝成一股细流，顺着经络游走时带着微微的刺痛，灵力充盈到接近瓶颈的征兆清晰可辨。

“这一晚上竟然比得上往常几个月的打坐。”

她慢慢站起身，又握了握双拳，非但没有疲惫，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像是被冰水淬过。

空气里浮动的灵气丝线比昨日更清晰，连隔壁老槐树上趴着的一只露水虫，翅膀振动的频率都能用神识捕捉到。

“冰心诀配合这双眼睛，简直是作弊器。”

“筑基中期的瓶颈马上就能摸到了。”

正院西厢的木门吱呀一声，流儿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翘著一撮，像只刚睡醒的雏鸟，目光自然地落在院子中央那道黑衣身影上，愣了一息，整个人都清醒了。

“师父！”小丫头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跑过来，仰著脸，眼睛瞪得溜圆，“您、您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焰儿也探出脑袋，发带歪在一边，嘴里叼著半根束发的绸带，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师父你坐院子里干嘛？”

流儿没等回答，已经围着林雪儿转了一圈，小嘴叭叭地响：“师父您都筑基中期了还这么拼命，一晚上不睡就打坐，难怪修为这么高！我以后也要像师父这样，天天晚上不睡觉，努力修炼，争取早日追上师父！”

低头看着这张仰起来的小脸，林雪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马屁精昨晚是谁嚷嚷着要跟顾青涵练剑，结果戌时就打哈欠的？”

她眼睛弯了一瞬，声音比往日多了一丝刚修炼完的清润：“先把鞋穿好，修炼不是比谁熬得久，是比谁熬得住。”

流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耳根一红，却还不忘补一句：“那我也熬得住！师父您看，我今晚就开始！”

焰儿把嘴里的绸带扯下来，翻了个白眼：“你昨晚还说要偷看顾前辈修炼呢，结果刚趴上墙头就睡着了，还是我把你抱回去的。”

“那、那是意外！”

黑衣下摆扫过青砖地上残留的水渍，林雪儿低头看了眼掌心，一夜修炼的成果在经脉里沉甸甸地坠著，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子，只差最后一缕火候。

“瓶颈就在眼前，这几日一鼓作气冲过去。”

院门在这时忽然被轻轻叩响。

流儿耳朵一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窜过去，木门吱呀拉开。

门外站着沈知远，还是那身青云宗内门青袍，袖口云纹被晨光洗得发亮，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门开了，微微一笑。

“林道友在么？”

“在的在的！”流儿猛点头，往旁边让开半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喊，“师父，是沈前辈！”

林雪儿已经站在廊下，黑衣被晨风带得微微一动，袖中的手指刚掐完最后一道收功诀，将一柄折扇取出来。

“沈道友来得正好。”她上前一步，将折扇递过去，扇骨是湘妃竹，扇面淡墨山水，不张扬，也不寒酸，“青云城这几日叨扰不少，坊市上看着顺眼，不值什么，算份谢礼。”

沈知远目光在扇面上停了一息，没推辞，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扇骨上细腻的竹纹，笑意深了些：“林道友客气了，这湘妃竹的骨，倒是难得。”

他随手展开扇了扇，风卷著院子里残留的露水气，扑在脸上微凉。

“事情都办妥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沈知远将扇子合拢，收入袖中，神色微微一正，“昨日演武场有场重头戏，林道友没去，可惜了。”

“哦？”

“陆师兄对秦家那位麒麟子。”他看着林雪儿，眼里带了点考校的意思，“林道友猜猜，谁赢了？”

灰蓝色的眸子微微一动。

“陆昭，青云宗年轻一代第一人，至于秦百胜？秦家近百年才崛起，底蕴怎么跟青云宗比？”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修炼完的清冷：“青云宗坐镇青云州千年，陆昭又是地煞榜有名的人物，我猜陆师兄胜。”

沈知远摇了摇头，嘴角却挂著笑：“然也，胜者是秦家秦百胜。”

林雪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陆昭堂堂地煞榜三十七，那秦百胜我从未听闻，竟能胜他？”

“正是未听闻，才吃了大亏。”沈知远将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语气从容，“我青云宗的记录里，只知此人是个阵法天才，筑基后期，擅四重阵变。陆师兄以为对阵法师，自然要近身搏杀，不给布阵余地——”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敲。

“谁料想，这位秦家麒麟子竟还是个拳师！陆师兄刚贴身，就被一记重拳轰在肋下，脏腑移位，当场受伤后面强撑了七八个回合，灵力不济，还是败了。”

林雪儿沉默了一息。

“扮猪吃老虎啊，阵法天才的外衣下面藏着拳头，这套路怎么有点眼熟？”

“秦家藏得够深。”

“是藏得深，他故意卖破绽让陆师兄近身，想不到近身才是他的杀招。”沈知远叹了口气，“经此一战，秦百胜的名字，恐怕要连夜登上地煞榜了。”

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一叩，林雪儿抬眼望向演武场的方向，晨风吹过，黑衣袖摆在身侧微微一荡。

“一拳重伤地煞榜第三十七，啧啧”

林雪儿收回目光，正对上沈知远望过来的视线，主动开口：“事情已了，今日便要告辞，这几日多谢沈道友照拂。”

沈知远起身，将折扇往袖中一收，笑意从容如常：“林道友客气，山高水长，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