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交易

第6章 交易少年的手僵在绳结上，顿了半息，才慢慢解开。

灰布包袱搁在石桌上，窸窣轻响。

一只青铜丹炉露出来，炉身只比人头大一圈，三足双耳，炉腹刻着极细的灵纹，在夜明珠冷光下泛著幽青。

旁边那个青年喉结动了动，目光黏在炉子上，拔不开似的。

罗青青把手按在丹炉盖上，望向熊大。

“丹方在我脑子里，丹炉在这里。”她将丹炉往熊大的方向轻轻推了一寸，青铜与石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吱声，“前辈若肯收留一夜，丹炉可以借给前辈用。追兵我们自行应对，若前辈觉得不方便——”

少女的手指从炉盖上移开，指尖在炉腹的灵纹上虚虚一握。

“我们现在就走。”

林雪儿盯着窥孔，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唇角微微一动。

紧接着，正厅里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语速很慢：“罗小姐，你不说实话，我们也不太好帮你啊。”

熊二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槛内侧，垂着手，幽绿的眼眶在雨幕映衬下格外瘆人。

它歪了歪头，青钢木关节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既然筑基丹已成，一切只等令尊闭关突破便是——那为什么要让族中精锐分头逃命呢？此时不更应该守在山上，替家主护法吗？”

罗青青按在丹炉盖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这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声音仍稳著，但“以防万一”四个字咬得有些紧，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家父还在山上。他若能炼出筑基丹突破成功，罗家就还有救——若不能”

“若不能，一个练气九层的长老就更应该留在山上。”

熊二往前踏了一步，青钢木脚掌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它歪头换成另一个方向，语调温和，却比呵斥更像审问：“罗姑娘，令尊今年不到三十五吧？不到三十五的练气圆满，加上祖传炼丹底子，还有筑基中期的叔祖护法——本该十拿九稳。既如此，唯一需要担心的不过是外人趁虚而入。那么此刻，身为族中重要战力之一的练气九层长老——为什么不在山上拖住外敌，反而带着丹炉往反方向跑呢？”

外面一道惊雷落下。

电光从门缝里劈进来，把正厅里几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在那短暂的一瞬里，林雪儿从窥孔中看见罗青青的睫毛猛地抖了一下，瞳孔缩紧，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熊二的语调不变，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温和口吻：“我想，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令尊筑基已经失败，山上此刻不需要人护法了。”

雷声碾过山脊，正厅里只剩雨声。

“要么，连筑基丹都还没炼成，就已经被打上门了。”

罗青青嘴唇微张，刚要出声——

屋内角落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木板被推开时发出的摩擦声。

正厅最深处那面墙裂开一道缝。

先迈出来的是一只赤著的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脚踝纤细，踝骨上方系著一根极细的红绳，衬得那一小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脚趾因为石板的凉意而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展开。

夜明珠的冷光落在身上。

黑衣贴著腰线，领口被山风撩得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布料极薄，胸口随着呼吸沉沉地起伏，饱满的弧度撑出清晰的轮廓。

腰肢被墨色布带束得极窄，往下豁然铺开柔软的曲线。

两条腿在袍摆下若隐若现，修长紧实。

一位绝美女子赤足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安静而笃定，脚踝上的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众人抬眼看过去。

罗青青愣住了，嘴唇还保持着微张的形状；老头按在腰间的手僵在原地；

墙角那个青年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滚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

旁边的少年原本在调息，目光扫过来，耳根腾地烧红，随即猛地把视线垂回自己的刀柄上，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正厅里亮得有些不正常。

林雪儿缓步走到罗青青面前。

她比对方高出小半个头，低下头，唇角微微勾起，幅度极浅。

“罗小姐。”声音清冽，语速不快，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我们也想帮你，不过你要是还不说实话——”

偏了偏头，目光往石桌上的丹炉扫了一眼，又回到那张脸上。

“我们也实在不好帮你。”

罗青青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息。

少女松开手指，肩膀微微塌下去一分，脊背却仍挺著，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背上卸了下来，却又有另一些东西还压在胸口。

“前辈猜得没错。”声音低下去，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家父刚闭关准备炼制筑基丹，对方就打上门了，时机卡得太准——准到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族内高层出了叛徒，要么对方有什么手段能监视族内的一举一动，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哪种。”

说罢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又抬手把散到脸侧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等家父炼好丹药出关的时候，族内已经基本被攻破了，根本没有时间筑基。他把丹方和丹炉交给我，让长老带着我往后山走，自己带着筑基丹去引开追兵，一个对方的筑基追着他去了，另外两个在跟叔祖缠斗。所以这一路追我们的才是练气期——筑基腾不出手。”

说著说著，眼眶泛了红。

淡粉色从眼角边缘一点点洇开，睫毛上挂著细碎的泪珠，将落未落。

罗青青抬起手背，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脊背仍旧挺得笔直，手指却在发抖。

泪珠从下巴上滚下来，滴在沾满泥浆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前辈。”她抬起头，泛红的眼睛里水光晃动，“我叔祖还在山上。他一个人拖着两个筑基——撑不了太久的。前辈若能出手相助，罗家——”

“罗小姐。”

林雪儿声音不高，温温的，仿佛一块石头压住了火苗，把她后面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边说边朝着石桌走去，指尖轻轻搭上丹炉边缘，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青铜表面。

夜明珠的光落在侧脸上，从颧骨滑到下颌，再沿着颈侧的朱砂痣往下，勾出一道极利落的轮廓。

“你也看到了。”她偏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这两位叔叔，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帮你报仇，扭转局面——那是不用想了。”

说完，把丹炉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黑衣贴著腰线，布带束得窄而紧。

整个人往石桌边一站，像是这间昏暗正厅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罗青青身后的少年原本在调息，目光不小心扫过去，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把视线垂回自己的刀柄上，耳根烧得通红，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不过，山下那几个追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极浅，浅到像是没笑过，“帮你清理干净，还是可以的。”

罗青青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前辈要什么？”

“丹炉和——丹方，默写给我。”

修长的食指在青铜炉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我帮你把山下的追兵清干净。事成之后，你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丹炉我留下，丹方我抄一份——原件你自己留着。”

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公平交易，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