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冰心瞳

临近坊市，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立马变得火热起来。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的腥甜，灵兽肉干、丹药残渣、陈年符纸和新鲜药材的气味搅在一起。街两侧铺子挨着铺子，摊位挤著摊位，摊主吆喝着，活脱脱一个凡人菜市场，卖什么的都有。

林雪儿对此见怪不怪，倒是身旁两个小丫头的脚步就立住了。

一进坊市，流儿就盯着一摊摆在地上的灵草，眼睛瞪得溜圆，那草叶子上还挂著露珠，在日光底下泛著七彩；焰儿则被不远处一个卖火晶石的摊子吸住了，火晶石在木盒里堆成小山，红得透亮，她喉咙动了动，脚尖不自觉地往那边挪。

“收敛点。”

林雪儿伸手，在两人后颈各轻轻按了一下。

“眼睛别乱飘，多留意清单上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把两个快要飞出去的小人儿拽了回来。

流儿缩了缩脖子，焰儿也赶紧收回目光，但眼角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像两只刚出窝的山雀，看什么都新鲜。

三人前后走着，林雪儿在前头，黑衣束腰，墨色布带勒出一截腰线，她没戴面具，那张脸就这么露在日光底下。

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街面，目光所过之处，总有几道视线黏上来——就连一个抱着剑的玉京宫弟子，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也就青云城治安好，没有蠢货敢在这里惹事。”

“要是在天玄城，估计有不少愣头青要上来搭讪”

林雪儿心里转着这个念头，脚步没停。

她不在意那些目光，甚至懒得侧头去瞪。

“师父，那个”流儿拽了拽她袖口，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悄悄指向一家挂著“百草堂”木牌的铺子，“门口摆的紫灵芝，伞盖有七圈纹路，是百年份的。”

顺着小丫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百草堂门口的石阶上，并排放著三只檀木托盘。

最左边那盘里，紫灵芝伞盖肥厚，边缘卷著金边，确实像流儿说的，有七圈年轮；中间盘里是天青花，蓝得发紫的花瓣裹在一起，像一团冻住的火焰；最右边则是几株青茎白穗的稳灵草，根须上还带着湿泥，显然是刚采的。

“眼力不错。”林雪儿偏过头，眸光在流儿脸上停了一息，“过去看看。”

铺子里阴凉，药味更浓。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练气后期修为，见林雪儿带着两个丫头进来，先是一愣，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拍，才堆起笑：“前辈想看点什么？”

“天青花，稳灵草，紫灵芝。”林雪儿指尖在石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各要三份，另外有筑基丹的辅材吗？龙血藤、冰魄粉、三阳花蕊。”

掌柜的眼皮一跳。

他重新打量了林雪儿一眼，这次看的是她腰间的碧玉扳指和袖口的灵力波动。

“有是有”掌柜的转身从后柜取出几只玉盒，“龙血藤只剩两截，冰魄粉是上月从北荒运来的，纯度一般；三阳花蕊倒是新鲜，今早刚到的货。”

玉盒掀开，龙血藤暗红如血，表皮上有一道极细的灵纹；冰魄粉装在寒玉瓶里，瓶壁凝着白霜；三阳花蕊则金黄灿烂，像一团团缩小的太阳。

流儿凑近，鼻尖几乎蹭到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师父，这冰魄粉掺了雪见霜，纯度大概只有七成，炼筑基丹的话，火候要减三分。”

掌柜的眼睛轻轻一跳，表面却波澜不惊。

林雪儿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一动，没出声，只是看了流儿一眼。

“可以，没白教。”

“纯度七成的冰魄粉，那就按你标价的五成算。”她转回视线，目光落在掌柜脸上，声音清冽，语速不快，“龙血藤我要了，三阳花蕊全包。另外——”

她指尖点了点柜台角落一截被当作废料扔著的灰白根须。

“这个，送我。”

掌柜的低头一看，那是截断掉的雪参须，灵气散了大半，食之无用，弃之可惜。

“前辈这”

“我买了这么多，要个添头，不过分吧？再有，你卖我假货这事”林雪儿从碧玉扳指里取出灵石，搁在柜台上，叮当作响，“一共多少，算清楚。”

掌柜的咬了咬牙，把雪参须包进去，心里暗骂这女人眼毒——那截雪参须虽然灵气散了，但根须完整，泡在水里养半个月，未必不能活。

出了百草堂，药材包由流儿抱着，小丫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鼻尖沾了一点冰魄粉的白霜，自己都没发觉。

焰儿则盯着街边一个卖火属性矿石的摊子，脚步又慢了，被林雪儿在后脑勺上虚虚拍了一巴掌，才缩著脖子跟上来。

“药材齐了，稳焰珠还没着落。”

心里盘算著，林雪儿目光随意地在街面上扫了一圈。

接着视线忽然停住，落在不远处一女子身上，对方身着白衣头戴白面纱。

这白衣可不一般——是瑶池圣地特有的冰蚕雪缎，料子极薄，日光透过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霜色。

那人虽头戴白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但林雪儿却不陌生。

上午在演武场，她还是黑衣黑纱——瑶池圣地顾青涵，地煞榜第五十七名，筑基初期。

“一个圣女候选人，大比期间不好好在客院待着，跑坊市来做什么。”

林雪儿心里转着这个念头，目光只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息，便准备收回。

就在视线即将移开的刹那，那人却忽然转身。

白纱被风撩起一角，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受到面纱之下的那双眼正钉在自己脸上。

“好灵敏的感应。”

林雪儿瞳孔微微一缩，心里暗惊，面上却纹丝不动。

灰蓝色的眼睛自然滑向顾青涵身旁的摊位——那摊卖的是些零碎玉简，她目光在上头虚虚一停，像只是随便看看，然后收回，落在流儿怀里的药材包上。

“走稳，别摔了。”

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脚步却已经往反方向拐了过去。

流儿和焰儿没察觉到异样，还在小声争论龙血藤和三阳花蕊哪个更值钱。

林雪儿走在前头，黑衣袖摆在人流里划开一道窄窄的缝隙，背后却像有一根极细的冰线，贴著脊椎缓缓往上爬。

又过了片刻，那目光才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