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书名:11/22/63 作者:斯蒂芬·金
第九章
<h3>1</h3>
我本来要说那时我已经惊讶不已,但阿尔左边的东西更是让我惊掉了下巴:一支烟正在烟灰缸里闷烧。我从他身边伸过手去,把烟掐灭了。“你想把仅剩的肺组织咳出来吗?”
他没有应声。我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我的话。
他盯着我,双眼圆睁。“上帝!杰克——谁把你的头皮削开了?”
“没有谁。我们先出去吧,不然我会被你的二手烟呛死。”但这是无聊的责备。在德里的几个星期里,我已经习惯了香烟燃烧的气味。很快我就会染上这个习惯,要是我不当心的话。
“你的头皮被剥开了,”他说。“你还不知道。
有一绺头发从你耳朵后面垂下来,你……究竟流了多少血?一夸脱?谁干的?”
“A,不到一夸脱。B,弗兰克·邓宁。要是这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我有个问题。你说你会祈祷,可你为什么却在抽烟?”
“因为我很紧张。因为现在没关系了。马儿已经跑出马厩。”
关于这一点,我几乎无法辩驳。
<h3>2</h3>
阿尔缓缓地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橱柜,拿出一只塑料箱,上面有个红色的十字。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表。阿尔打开门带我走进餐馆时是八点差一刻。我走下兔子洞,出现在1958年的仙境里时大概是八点差五分。阿尔说,每次造访需要整整两分钟,墙上的钟表似乎证实了这一点。
我在1958年呆了五十二天,但这里,只是早上7点59分。
阿尔正在摆弄纱布、胶带和消毒剂。“弯下腰,让我看看,”他说。“把下巴放在柜台上。”
“可以不用过氧化氢。已经伤了四个小时,现在凝固了。看到了吗?”
“保险点儿比较好,”他说,然后把我的头顶放在火上。
“啊!”
“痛吧?因为伤口还开着。在你去达拉斯之前,你想让1958年的外科医生治疗你感染的头皮吗?相信我,伙计,你不想的。别动。我得剪掉一点儿头发,不然胶带缠不住。谢谢上帝,你的头发不长。”
剪——剪——剪。随后他火上浇油——正如人们所说的,在伤口上撒盐——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用胶带缠住。
“一到两天后就可以取下纱布了,但在那之前你肯定宁愿戴着帽子。头顶暂时看起来有点儿寒碜,不过,如果那儿的头发不长出来,你可以把下面的往上梳。想吃点儿阿司匹林吗?”
“想。再来杯咖啡。你能搞定吗?”不过咖啡只能暂时缓解疼痛。我需要的是睡眠。
“能。”他轻轻地按了一下邦恩咖啡机上的开关,然后又开始翻急救包。“看起来你好像瘦了。”
<i>你自己也是</i>,我想。“我生病了,患上了二十四小时——”我突然停了下来。
“杰克,怎么了?”
我盯着阿尔装了框的照片。我走下兔子洞的时候,上面有一张我和哈里·邓宁的照片。我们微笑着,拿着哈里的普通教育发展证书毕业证,看着相机。
现在那张照片不见了。
<h3>3</h3>
“杰克?伙计?怎么了?”
我拿起他放在柜台上的阿司匹林,塞进嘴里,直接干吞了。然后我站起身,慢慢朝名人墙走去。
我感觉像是个玻璃人。在过去两年里,挂着我和哈里照片的地方,现在挂着的是一张哈里在跟迈克·米肖——缅因州第二区的美国代表——握手的照片。米肖肯定是在寻求连任,因为阿尔的厨师围裙上戴着两个纽扣。一个写着“米肖进入国会”。另一个写着“里斯本爱迈克”。光荣的代表穿着亮橙色莫西狂欢节T恤,手里拿着滴油的富客汉堡,对着镜头。
我把照片从钉上取下来。“这幅照片在这儿挂多久了?”
他看着照片,皱起眉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张照片。天晓得我在米肖最后的两轮竞选中支持过他——见鬼,我支持任何没有被抓住诈骗选举资助的民主党——我在一次聚会上见过他,但那是在洛克堡。他从没来过餐馆。”
“很明显他来过。那是你的柜台,不是吗?”
他把照片拿在手里,他的手骨瘦如柴,跟爪子差不了多少。他把照片拿到脸边。“是的,”
他说。“当然是的。”
所以存在蝴蝶效应。照片就是证据。
他的眼睛盯着照片,露出微笑。那是诧异的微笑,我想,或许是敬畏。然后,他把照片递给我,走到柜台后面去倒咖啡。
“阿尔?你还记得哈里,对吧?哈里·邓宁?”
“我当然记得。你不就是为了他才去德里,还差点丢了脑袋的吗?”
“为了他,还有他的家人,没错。”
“你救了他们吗?”
“是的,只有一个没救下来。他爸爸抢在我们阻止之前杀了图加。”
“我们指的是谁?”
“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但现在我想回家睡觉。”
“伙计,我们时间不多了。”
“<i>我知道,</i>”我说,心想,<i>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看着你,阿尔。</i>“但我困死了。对我来说,现在是凌晨一点半,我已经过了……”我张开嘴,打了个大哈欠——“疲惫的一晚。”
“好吧。”他端出咖啡——满满一大杯黑咖啡。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明显加了奶油。“边喝咖啡边聊,能说多少就说多少。”
“首先,告诉我,如果哈里从来没有在里斯本高中当过门卫,从来没有在你这买过富客汉堡,你怎么会记得他?其次,告诉我,米肖来过你的餐馆,你怎么会不记得?”
“你不确定哈里·邓宁如今在不在镇上,”
阿尔说。“事实上,你也不确定他如今在不在里斯本高中当门卫。”
“他要是在的话,真是惊人的巧合。我改变了过去,阿尔——在一个叫比尔·图尔考特的家伙的帮助下。哈里不用去纽黑文跟他的伯伯婶婶住,因为他妈没有死。他哥哥特洛伊和妹妹埃伦都没有死。拿着锤子的邓宁根本没能靠近哈里。
要是哈里在这么多改变之后仍然生活在福尔斯镇,我肯定会是世界上最惊讶的人了。”
“可以查一下,”阿尔说。“我办公室里有台笔记本电脑。来吧。”他走在前面,一边咳嗽一边扶着东西。我端着我的咖啡,他则把他的留下了。
“办公室”这个词对于厨房尽头厕所大小的房间来说未免言过其实。这儿几乎都容纳不下我们两个人。墙上贴着备忘录、许可证以及缅因州和联邦政府的卫生指示。要是那些散布所谓著名的猫肉汉堡之类谣言的家伙看到所有的文书——包括一张缅因州饭店委员会终审之后出具的A级卫生证明——他们可能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哈里的苹果MacBook笔记本放在桌上,我记得上三年级时用过那种桌子。他倒进几乎和桌子同样大小的椅子里,带着疼痛和轻松哼了一声。“高中有网站,对吧?”
“当然。”
笔记本启动的间隙,我在想,在我离开的五十二天里,我的邮箱里堆积了多少邮件啊。然后,我记起来我只离开了两分钟。真是太蠢了。“我想我有点混乱,阿尔,”我说。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坚持住,伙计,你会——等等,有了。看。课程……夏季……教师……
管理员……保管人员。”
“对了,”我说。
他按着触控板,嘟哝着,点点头,点击了什么,然后盯着电脑屏幕,好似大师在探询他的水晶球。
“好了,别吊我胃口了。”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让我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里斯本高中保管人员,缅因州最棒的保管人员!”
上面有两男一女的照片,站在体育馆中央的球场上。三个人都面带笑容。都穿着里斯本灰熊队的运动衫。哈里·邓宁不在其中。
<h3>4</h3>
“你记得他当过门卫和你的学生,是因为你是那个进了兔子洞的人,”阿尔说。我们又回到车型餐馆,坐在一个隔间里。“我记得他,要么是因为我自己也进过兔子洞,要么只是因为我离兔子洞很近。”他想了想。“很可能是这样。是一种辐射。黄卡人也离得很近,不过是在另一边,他也感觉到了。你见过他,所以你明白的。”
“他现在变成了橙卡人。”
“你说什么?”
我又打了个哈欠。“我要是现在告诉你的话,我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想开车把你送回家,然后自己回家。我想弄点东西吃,因为我饿得像头熊——”
“我帮你弄点儿鸡蛋吃,”他说着站起身,又砰地坐回去,开始咳嗽。每一次吸气他都喘得厉害,整个身体都摇撼着。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发出响声,就像自行车轮辐条里卷进了一张扑克牌。
我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你该回家,吃药,休息。如果睡得着就尽量睡觉。我知道我能睡着。
睡上八个小时。我帮你设闹钟。”
他停止咳嗽,但我仍然能听到那张扑克牌在他喉咙里响。“睡觉。好好地睡。我记得。我真羡慕你,伙计。”
“我今天晚上七点会到你那里。不,晚上八点吧。这样我就有时间在因特网上查点东西。”
“要是一切令人满意呢?”他为自己的双关语无力地笑了……这个双关语,我当然听过不下千遍了。
“那我明天就回去,准备行动。”
“不,”他说。“你要回去取消行动。”他捏了捏我的手。他的指头很细,但却很有力道。“这就是关键所在。找到奥斯瓦尔德,取消他干的蠢事,把他那自鸣得意的假笑从脸上抹掉。”
<h3>5</h3>
发动汽车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粗短的福特竖排变速器,用左脚踩有弹性的福特离合器。我的手指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抓到,鞋子除了脚垫什么也没踩到,我笑了。情不自禁。
“笑什么?”阿尔坐在副驾驶座上说。
我想念我拉风的福特森利纳,就是这样,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会再买一辆。虽然从下次开始我的钱会较少,至少开始时是这样(我在故乡信托的存款会消失,在下次重置时消失),我也许要跟比尔·泰特斯多还些价。
我想我能办到。
我现在跟上次不同了。
“杰克?有什么好笑的事情?”
“没事。”
我留意美茵大街上有什么变化,但所有常见的建筑都在,包括肯纳贝克水果店,看起来——跟平常一样——距离金融危机仅一步之遥。沃伦波的雕像仍然矗立在福尔斯镇公园里,卡贝尔家具店窗户里的旗帜仍然向世界保证“没有人售价会比我们低”。
“阿尔,你还记得回兔子洞时要钻过的铁链吗?”
“当然。”
“上面挂着的标牌呢?”
“有关水管的。”他像个假定路上布满地雷的士兵一般端坐着,每次车身颠簸,他都畏缩一下。
“你从达拉斯回来的时候——当你意识到你病得太厉害,没法办到的时候——那个标牌还在吗?”
“在,”他沉思片刻后回答说。“在的。这很滑稽,不是吗?谁需要花四年时间修理折断的排水管?”
“不会的。在工厂院子里,手推车日夜来往的地方,不会的。那它怎么没有引起人注意呢?”
他摇摇头。“搞不清。”
“标牌在那里可能是为了阻止人们不小心走进兔子洞。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谁放的呢?”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
我转弯把车开上他家所在的街道,我希望能看到他安全地走进家门,再继续开七八英里到萨巴特斯,在这段时间里不会在方向盘后睡着。但还有一件事在我脑子里,我得说出来。只有这样,也许他才不会期望过高。
“历史很执拗,阿尔。它不想被改变。”
“我知道。我跟你说过。”
“你是说过。但我现在想的是,阻力的大小跟事件对未来的改变程度成正比。”
他看着我。他眼睛下面的眼袋比以前更暗了,眼睛本身也闪着痛苦。“你能用英语说吗?”
“改变邓宁一家的未来比改变卡罗琳·波林的未来更难,一方面是因为牵扯的人更多,但主要是因为不管怎么样,波林都会活下来。多丽丝·邓宁和她的孩子们本来都会死……当然,现在还是死了一个,尽管我尽力补救。”
他的嘴唇上露出幽灵般的笑容。“很好。记住下次往下蹲一点儿。不然你还得面对一个难堪的伤疤,头发可能再也长不出来了。”
我有想法,但没有说出来。我把车开入他家的车道。“我想说的是,我可能阻止不了奥斯瓦尔德。至少第一次可能办不到。”我笑了。“见鬼,我第一次考驾照也没过。”
“我想也是,但他们不会让我等五年后再重来一次。”
他说到重点了。
“你多大了,杰克?三十?三十二?”
“三十五。”比今天上午早些时候离三十六又近了两个月,但朋友之间,几个月时间算什么?
“要是你把事情搞砸了,不得不重新来过,在旋转木马第二次回到黄铜圈时,你就四十五岁了。十年内会发生很多事情,特别是如果过去要跟你作对的话。”
“我知道,”我说。“看看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得肺癌是吸烟造成的,如此而已。”他咳嗽起来,像是要证明这一点。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和痛苦。
“也许只是这样吧。我希望只是这样。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他的前门砰地开了。一个身材肥胖的年轻女人,穿着石灰绿的工作服和白色南茜护士鞋,沿着车道一路小跑过来。她看见阿尔躺在我的丰田车乘客座椅里,猛拉开车门。“坦普尔顿先生,你去哪儿了?我来给你送药,我看到房子里没人,我还以为——”
他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怎么以为的,但我没事。不算好,但没事。”
她看着我。“还有你,你带着他到处转悠什么?
你没看到他多虚弱吗?”
我当然看到了。但是,既然我不能告诉她我们在干什么,就只有闭嘴,打算像个男人一样忍受责备。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商量,”阿尔说。“行吗?
明白了吧?”
“都一样——”
他打开车门。“扶我进去,多丽丝。杰克得回家了。”
多丽丝。
跟邓宁的老婆名字一样。
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巧合——当然,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里叮当作响。
<h3>6</h3>
我平安地把车开到家,这一次我发现自己伸手去够的是森利纳的紧急制动器。熄灭发动机时,我想,我的丰田车跟我在德里已经习惯开的车相比,简直是个狭促、寒碜、令人讨厌的塑料与玻璃纤维盒。我走进屋,开始喂我的猫,看到它的盘子里食物还很新鲜。为什么不新鲜呢?在2011年,食物在盘子里只放了一个半小时。
“来吃,爱勒谟,”我说。“中国有一些饥肠辘辘的猫,肯定会很乐意吃一碗喜跃牌精选猫粮。”
爱勒谟看了我一眼,从猫洞里溜了出去。我用微波炉加热斯托佛冷冻食物(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学说话一般思考:<i>微波炉很好,现代汽车不好</i>)。我吃了个精光,丢掉垃圾,走进卧室。脱下1958年的纯白衬衫(感谢上帝,阿尔的多丽丝太激动了,没有留意我衬衫上的血滴),坐在床边上,脱下在1958年十分合宜的鞋子,然后躺倒。
我很确定,我还没完全躺下去就睡着了。
<h3>7</h3>
我彻底忘了定闹钟这回事儿,原本五点肯定醒不来,但四点一刻,爱勒谟跳上我胸口,开始嗅闻我的脸上。那意味着它已经吃光了食物,在要求添补。我给猫添了食,用冷水冲了把脸,吃了一碗家乐氏香脆麦米片,心想,得花几天时间才能重新调整好三餐的时间。
填饱肚子,我走进书房,启动电脑。我第一个访问的网站是福尔斯镇图书馆。阿尔说得对——数据库有所有发行过的《里斯本企业周刊》。我得成为博物馆之友,才能获取这些资料,这需要花上十美元,但基于目前的情况,十美元价格不高。
我寻找的《企业周刊》是11月7日的那一期。
在第2页,夹在一条致命汽车事故和一起怀疑纵火案之间,有篇新闻的标题是“当地人寻找神秘人”。神秘人就是我……或者,我的艾森豪威尔时代的密友。森利纳敞篷跑车已经被找到,上面的血迹也被发现了。比尔·泰特斯证实,汽车是他卖给一个叫乔治·安伯森的人的。文章的口吻让我感动:带有单纯的对一个失踪者(可能受了伤)
下落的关注。乔治·杜森,故乡信托的银行职员,把我描述成一个“谈吐文雅、举止礼貌的人”。
埃迪·鲍默,鲍默理发店的老板的观点和银行职员也基本一致。安伯森这个名字没有引起丝毫怀疑。要是我跟德里一起敏感的案件扯上关系,事情可能就大不一样了,但我没有卷入这样的案子。
我在接下来那一期周刊上也没有卷进案子,我只是在警方公告中被随笔带过:“对消失的威斯康星人的搜寻还在继续”。再往后一期,《企业周刊》已经在热衷于即将来临的假期,乔治·安伯森的名字从报纸上彻底消失了。<i>但我确实去过那里</i>。阿尔把他的名字刻在树上。我在一份老报纸上看到了我的名字。我早已料到,但亲眼看到证明,还是十分惊讶。
接下来,我访问了德里每日新闻的网站。我花了更多钱才进到了他们的存档文件里——34.5美元——但只消几分钟,我就看到了1958年11月1日那期报纸的封面。
你可能会期待一起耸人听闻的当地罪案成为当地报纸的头版,但在德里——奇怪的小城——他们总是尽量隐藏自己的暴行。那天的要闻是苏联、英国和美国在日内瓦开会,讨论签订禁止核试验条约的可行性。这一条下面,是关于一个十四岁男孩,国际象棋天才博比·费希尔的报道。
在头版的最下面,左手边(媒体专家告诉我们,那是人们最后才看的地方,如果他们会看的话),有条新闻的标题是“疯狂杀人案最终导致两人死亡”。报道说,弗兰克·邓宁,“商业街有名的成员,积极响应众多慈善活动”,星期五晚上刚过八点,“喝醉酒”,回到与他不和的妻子家中。
跟妻子一阵争吵之后(这我肯定没有听到……我可是在现场),邓宁用锤子砸向她,打断了她的胳膊,杀死了十二岁的儿子,阿瑟·邓宁,当时,阿瑟正准备保护他的妈妈。
报道在第12页继续。在翻到第12页时,我看到一张我的老朋友比尔·图尔考特的快照。报道说,“图尔考特先生正好经过,听到邓宁家里发出呼喊和尖叫。”他冲上人行道,从敞开的门里看到里面的情景,他告诉邓宁先生“放下手中的锤子”。邓宁拒绝了。图尔考特先生看到邓宁的皮带上装了鞘的猎刀,便将它拔了出来。邓宁冲向图尔考特先生,图尔考特跟他扭打起来;在接下来的搏斗中,邓宁被刺死。片刻之后,英勇的图尔考特先生心脏病发。
我坐下来,看着老旧的快照——图尔考特一只脚自豪地踏在四十年代末出产的私家轿车的保险杠上,嘴角叼着香烟——我的手指敲打着大腿。
邓宁是从背后被捅的,不是从前面。图尔考特用的是日本刺刀,不是猎刀。邓宁根本没有猎刀。
长柄大锤一已被证实并不确切——是他唯一的武器。警察会弄错这么明显的细节吗?我不明白为什么,除非他们是雷·查尔斯那样的睁眼瞎。不过就我已开始了解的德里而言,这一切看上去天衣无缝。
我想我在笑。报道如此疯狂,实在令人钦佩。
所有的零碎材料都被嫁接。疯狂的醉酒丈夫,畏缩、恐惧的家人,英勇的路人(没有说他为什么会经过那里)。你还指望读到什么呢?文章没有提到一个神秘的陌生人出现在现场。一切作派都是如此<i>德里风格</i>。
我在冰箱里翻了一阵,找到剩下的巧克力布丁,站在灶台前吃了下去,朝我的后院看去。我抱起爱勒谟,抚弄它,直到它扭动身子要下去。
我回到电脑旁,按了一个键,驱散屏幕保护,又看了一眼比尔·图尔考特的照片。英勇的介入者挽救了一家人的生命,却由于心脏病发作而倒下。
最后,我走到电话旁,拨通查号台的电话。
<h3>8</h3>
德里的电话名录里没有多丽丝、特洛伊或者哈罗德·邓宁。最后,我试了试埃伦的名字,没抱什么希望。即使她仍然在镇上,也很可能已经随了夫姓。但有时候,风险大的赌注恰恰是幸运的赌注(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就是个穷凶极恶的例证)。电话机器人说出一串电话号码时,我非常吃惊,铅笔差点从手中滑落。我没有再次拨打查号台的电话,而是按了1,然后直接拨打我查询的电话。要是停下来想想,我不确定我还会不会这么做。有时候,我们不想知道,不是吗?
有时候我们害怕知道。我们只是径直向前,然后回头。但我勇敢地拿着听筒,听着德里的一台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再响一次,电话应答机也许就会接通,我不想留言。我不知道在留言里说什么好。
但第四声响到一半,一个女人说话了:“你好?”
“是埃伦·邓宁吗?”
“嗯,那要看在给我打电话的是谁。”她的话里有一种克制的风趣。声音有点儿烟味儿,有点儿妩媚。要不是我知道的话,会以为这是个三十岁的女人,而不是年约六旬的老妇人。<i>有这把嗓音的</i>,我想,<i>该是相当专业的人。一位歌手?一位女演员?也许是位喜剧演员(或是女谐星)?</i>这些似乎都跟德里不搭。
“我是乔治·安伯森。我很久以前认识你哥哥哈里。我回到缅因了,我想或许我可以试试跟你们联系。”
“哈里?”她听起来很惊讶。“噢,我的上帝啊!你们是在军队里认识的吗?”
是吗?我迅速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不是我的故事。太多潜在的陷阱了。
“不,不,早前在德里,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灵感闪现了。“我们常常在娱乐中心玩。同一个队的。经常一起玩。”
“哦,很抱歉地告诉你,安伯森先生。哈里死了。”
一时间,我哑口无言。不过,在电话上这样可不行。我费劲地说:“噢,上帝,真抱歉!”
“很久了,在越南死的。春节进攻时死的。”
我坐了下来,胃里一阵难受。我救了他,让他没有跛脚,没有精神障碍,却把他的寿命缩短了四十年?太好了。手术成功,病人却死了。
但表演不得不继续。
“特洛伊呢?还有你,你好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骑着带保护轮的自行车,唱着歌。
你总是唱着歌。”我无力地笑笑。“哎,你过去简直把我们弄疯了!”
“这些日子里,我唯一一次唱歌是在班尼根酒馆的卡拉OK之夜。但我从来不讨厌动嘴。我是班戈WKIT的播音员。你知道吗,流行音乐节播音员?”
“啊哈。特洛伊呢?”
“住在帕姆斯普林。他可是家里的有钱人。
在电脑生意上赚了很多。七十年代从底层做起。
跟斯蒂夫·乔布斯吃过午饭之类的。”她笑了。
笑得很灿烂。我敢打赌缅因州东部所有的人都会调到她的频道,只为听到她的笑声。但是,她再次开口时声调变得低沉,所有的幽默荡然无存。
就像太阳被乌云笼罩。“你到底是谁,安伯森先生?”
“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周末做热线节目秀,在周六做旧货甩卖秀——‘我有台旋耕机,埃伦,差不多是崭新的,但我付不起贷款,我想五千以上卖掉,越高越好。’诸如此类。星期天的主题是政治。人们打进热线,痛斥拉什·林博[81]或者谈论格伦·贝克[82]如何竞选总统。我能分辨声音。你要是哈里在娱乐中心时代的朋友,你该有六十岁了,但你不到六十。你的声音听起来不超过三十五岁。”
耶稣啊,说得丝毫不差。“人们都说,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的年龄年轻很多。我敢打赌他们也是这么说你的。”
“得了吧,”她语气平淡地说,声音立刻变得苍老起来。“我经过多年的训练,声音里才带着阳光。你也练过?”
我想不出怎么回答,于是干脆保持沉默。
“况且,没有人会打电话问候小学时的玩伴。
不会在五十年之后打电话,断然不会。”
<i>我可以挂断电话</i>,我想,<i>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而且比我指望的更多。但是电话就像粘在了我的耳朵上。我不知道要是看见火苗蹿上客厅窗帘,我能不能把电话扔掉</i>。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一丝领悟。“你是他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
“那天晚上还有别人在。哈里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你是他吗?”
“哪天晚上?”说出来的是‘哪晚’,因为我的嘴唇已经麻木了。仿佛有人在我脸上罩上了面具。结满雪片的面具。
“哈里说是他的天使。我想你就是他。你去哪儿了?”
“夫人……埃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接到命令后,我把他送到机场,他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他要去越南,我告诉他小心他的屁股。他说,‘别担心,妹妹,我有个守护天使看护着我,还记得吗?’1968年2月6日,天使先生,你在哪儿?我哥哥在溪山牺牲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i>你到底在哪儿,你这个狗娘养的?</i>”
她还说了些别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那时,她哭得很厉害。我挂断电话,回到浴室。我躺进浴缸,拉上窗帘,把头埋到膝盖之间,看着橡胶垫上的黄色水仙。然后我狂啸起来。一声。两声。三声。这是最糟糕的:我希望阿尔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该死的兔子洞。不仅如此,我希望他已经死了。
<h3>9</h3>
当我把车开进他的车行道、看见屋内一片漆黑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当我试图开门,发现门没锁后,我感觉更糟。
“阿尔?”
没人应答。
我找到电灯开关,轻轻地弹了一下。房间的主要区域毫无生气,定期打扫但不再使用。墙壁用装了框的照片覆盖着。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想,是阿尔的亲戚——但我认识挂在沙发上的夫妻:约翰和杰奎琳·肯尼迪。他们在海滩上,可能是海恩尼斯港口,双手环抱着对方的脖子。空气中弥漫着佳丽香水的味道,却没能掩盖住屋子深处传来的病房气息。某处传来诱惑乐队低沉的歌声,唱着《我的女孩》。灰暗多云天里的阳光,都是这样的。
“阿尔,你在吗?”
他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波特兰第九舞蹈房,跳着迪斯科,想要邂逅大学女生?我知道当然不会。我许了个愿,有时候愿望会实现。
我摸索着厨房开关,找到后打开了荧光灯,屋子里顿时明亮起来,亮度足够做阑尾切除手术。
桌子上放着塑料药罐,那种能盛一周剂量药丸的药罐。很多这种药罐很小巧,能装进口袋或者钱包,但是这一个有百科全书那么大。药罐旁边有张兹齐牌便笺条,上面潦草地写着:“要是你忘记八点钟要吃药,我会杀了你!多丽丝。”
《我的女孩儿》结束了,《只是我的幻想》开始。
我循着音乐走入病房的恶臭之中。阿尔躺在床上。
他看起来很安静。两只闭上的眼睛眼角外各滴下过一滴泪珠。泪痕仍然湿润,闪着微光。多片CD播放器放在他左边的床头柜上。床头柜上也有一张便笺条,上面放着一只药瓶压着。那个药瓶遇到微风就会失去纸镇的功能,因为它是空的。我看着上面的标签:奥施康定,二十毫克。我拿起纸条。
<i>对不起,伙计,等不及了。太痛了。你有餐馆的钥匙,知道该怎么做。也别骗自己说还能再试一次。因为太多事情会发生。一次成功。或许你很恼怒我让你陷入这一切。站在你的角度,我也会这么想的。但是,别放弃!请别放弃!锡盒放在床下。里面还有五百美元左右,我存下的。</i>
<i>靠你了,伙计。明天早上多丽丝找到我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房东可能会给餐馆上锁,所以,务必今晚就去。救救他,好吗?拯救肯尼迪,一切都会改变。</i>
<i>求你了。</i>
<i>阿尔</i>
<i>?</i>
<i>你这个混蛋,我想,你知道我可能会重新考虑。这就是你对付我的伎俩,对吧?</i>
当然,我会再三考虑。但考虑不是选择。要是他以为我会放弃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阻止奥斯瓦尔德?当然。但是那一刻,奥斯瓦尔德严格地说还排在第二位,只是云遮雾绕的未来的一部分。1963年已经是过去,所以这么说很滑稽,但完全准确。我脑子里想着的是邓宁一家。
阿瑟,也叫图加:我可以挽救他。我也可以救哈里。
<i>肯尼迪可能会改变主意</i>,阿尔说过。他指的是越南。
即使肯尼迪没有改变主意,出了兵,哈里1968年2月6日还会在同样的时间出现在同样的地点吗?我想不会。
“好的,”我说。“好的。”我弯下腰,亲吻他的脸。我能尝到最后一滴眼泪淡淡的咸味。“好好睡吧,老兄!”
<h3>10</h3>
我回到住处,清点了一下我的巴克斯顿勋爵公文包和精美的鸵鸟钱包。我有阿尔的笔记,上面有奥斯瓦尔德1959年9月11日从海军陆战队退伍之后详尽的行动记录。我的身份证还在,现金比我想象的要多。有了阿尔额外存下的钱,再加上我手头上的余钱,我拥有的现金仍然超过五千美元。
冰箱的抽屉里还有汉堡。我煮了一些,放到爱勒谟的盘子里。它吃的时候,我抚摸着它。“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去隔壁的里特家,”我说。“他们会照顾你的。”
当然,爱勒谟没有注意听,但我知道,我要是没喂它的话,它会去的。猫是求生专家。我拎起公文包,走出门,坚决抵抗着一股短暂而强烈的欲望:冲进卧室,躲到被子底下。要是我成功地达成出发时设定的目标,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的猫和房子还会在这儿吗?如果它们都在,它们还属于我吗?没法说。想知道有趣之处在哪儿吗?
能够穿越到过去生活的人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嗨,奥齐,”我轻声说。“我来找你了,你这个狗杂种!”
我关上门,走了出去。
<h3>11</h3>
餐馆少了阿尔,变得很奇怪。因为我感觉阿尔仍然在那里——他的鬼魂,我是说。他的城镇名人墙上的脸似乎都朝下盯着我,问我来这里干什么,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劝诫我在折断宇宙的发条之前离开。阿尔和米肖的照片上有些东西让人特别不安,那个位置曾经挂着哈利和我的照片。
我走进储藏室,开始迈着细小的步子向前滑动。<i>就像熄灯时你在寻找楼梯最上面那级台阶,阿尔曾经说,闭上眼睛,伙计,这样好受点儿。</i>
我这样做了。向下走了两步,我听到耳道深处压力调整发出的爆裂声。皮肤一阵灼热;阳光透过我闭着的眼皮射进来;我听见织布机发出“沙——呼,沙——呼”的声响。时间是1958年9月9日,正午之前两分钟。图加·邓宁又活了,邓宁太太的胳膊还没有被打断。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在泰特斯雪佛龙那儿,一辆拉风的红色福特森利纳敞篷跑车正等着我。
但是,首先,依然有个黄卡人需要搞定。这一次,他会得到他要的一美元,因为我忘了在口袋里放上五十美分的硬币。我从链子底下钻过去,停了一会儿,时间足够我把一美元钞票放进裤子右边前兜里。
那张钞票就一直揣在那儿了,因为,我转过烘干房的拐角时,看见黄卡人四肢伸开,躺在混凝土地面上,圆睁着眼睛,一摊血从他头部散开。
他的喉咙被砍开。一只手里拿着他过去常常喝的绿色酒瓶的锯齿状碎片。另一只手里拿着他的卡,一张被视为与绿色前线酒吧双倍日有关的卡。卡以前是黄色,之后变成橙色,这一次却成了完完全全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