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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书名:11/22/63 作者: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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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h3>1</h3>

我在缅因州奥本市迈诺特大道车站下了灰狗汽车,时间是11月26日午时刚过。在经历了超过八十个小时的颠簸之后——期间只有短暂的几次睡眠——我感觉整个人晕晕乎乎。天气很冷。

上帝清清嗓子,从阴沉的灰色天空中吐落片片雪花。我已经买了几件牛仔服,还有几件蓝色格子工作衫,替换厨师的白色外套,但这些衣服还不够。

在达拉斯的时光让我忘记了缅因州的气候,但是我的身体迅速回想起来,开始哆嗦。我第一站去了路易男装店,挑了件合身的衬羊皮外套,拿到店员那里。

他放下路易斯顿《太阳报》,等着我,我看到我的照片——是的,从德诺姆联合高中年鉴上找来的照片——出现在头版上。标题是“乔治·安伯森去了哪里?”店员把钱录入收款机,开了张收据。我拍拍我的照片。“你觉得那个家伙到底怎么了?”

店员看着我,耸耸肩。“他不想公开,我不责怪他。我很爱我妻子,如果她突然死去,我也不想人们把我的照片放到报纸上,或者把我哭泣的脸放到电视上。你会吗?”

“不会,”我说,“我想不会。”

“如果我是那家伙,我会等到1970年再出来。等骚动平息下来。给那件外套配个帽子怎么样?我昨天才进了一批法兰绒帽子。耳罩又好又厚。”

于是我买顶帽子配上我的新外套。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两个街区,回到汽车站,完好的一只胳膊挥动着手提箱。我有点儿想立刻回去里斯本福尔斯镇,确定一下兔子洞是否还在那里。但是如果在那里的话,我就会钻进去,我无法抵制诱惑。在过去的国度待了五年之后,我身上理性的成分明白,我没有准备好接受突如其来的、在我脑海里已经变成了未来的国度的全面袭击。我首先需要休息一下。真正的休息,而不是在孩子哭闹、醉汉喧笑的汽车里打盹。

路边停着四五辆出租车,现在已经是大雪纷飞。我坐进第一辆出租车,享受加热器吹出的热风。司机转过身,他身材肥胖,扁帽子的徽章上写着“注册出租”。他对我完全陌生,但是我知道,当他打开收音机,收音机会调到波特兰的WJAB,当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香烟,肯定是好彩牌。这就是因果轮回。

“去哪儿,老板?”

我让他把我带到塔马拉克汽车旅馆,在196号公路边。

“好的。”

他打开收音机,奇迹乐队正在唱着《米奇的猴子》。

“这些现代舞!”他哼了一声,抓起烟。“就知道教孩子们摇来扭去。”

“舞蹈就是生命。”我说。

<h3>2</h3>

这一次的接待员不是同一个人,但是给了我同一个房间。肯定是同一个房间。这个几率更高。旧电视机已经被换成新的,但是靠在天线上的同样的标牌上写着:“请勿使用锡箔纸!”信号还是很差。没有新闻,只有电视剧。

我关上电视。在门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拉上窗帘。然后脱衣钻进被窝——除了在睡梦中走进浴室放松膀胱之外——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时,已是午夜,停电了,外面刮着强劲的西北风。一轮明亮的月牙悬在高空。我从衣柜拿出另加的毯子,又睡了五个小时。

再次醒来时,黎明已经点亮塔马拉克汽车旅馆,清晰的光影宛如《国家地理》杂志上的照片。四散停着的汽车上已经结霜,我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我试了试电话,以为没人接,但是办公室一位年轻人迅速接了电话,尽管他听起来还没完全睡醒。当然,他说,电话没问题,他很乐意帮我叫辆的士——问我想去哪里。

里斯本福尔斯镇,我告诉他。美茵大街和老路易斯顿路的拐角。

“果品公司?”他问道。

我离开了这么久,一时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然后电话发出嘀嗒声。“对。肯纳贝克果品公司。”

<i>回家了</i>,我告诉自己,<i>上帝保佑我。我回家了</i>。

不过这一点错了——回到2011年不是回家,我只会在那里呆一小会儿——假如,当然,我能到达那里的话。可能只呆几分钟。现在约迪才是家。或将会成为家,一旦萨迪到那里。处女萨迪。长着修长的双腿,颀长的秀发,容易绊倒在面前的任何东西上……只是在关键时刻,我抱住了她。

脸上还没有伤疤的萨迪。

<i>她</i>就是我的家。

<h3>3</h3>

那天早上的出租车司机是位身材结实的妇女,五十来岁,裹一身陈旧的黑皮大衣,戴着红袜棒球队的帽子,没有戴“注册出租”的徽章。当我们往左转上196号公路,朝里斯本的方向开去时,她说:“听新闻了吗?我敢打赌你没听——这一路上停电了,对吧?”

“什么新闻?”我问,尽管我已经非常肯定:肯尼迪死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事故,心脏病发作还是暗杀,但他肯定死了。过去很执拗,肯尼迪必死无疑。

“洛杉矶发地震了。”她的发音是拉三矶。“人们已经谣传很多年,加利福尼亚会沉进大洋,貌似他们的预言是对的。”她摇摇头。“我不想说这是因为他们放纵的生活方式——那些电影明星什么的——但是我是个善良的浸信会教徒,我也不会说不是。”

我们正穿过里斯本路边餐馆。“本季关闭”,招牌上写着,“64年再见”。

“情况有多糟糕?”

“他们说七千人死亡,但是当你听到这样的数字时,你就知道还会上升。该死的桥梁多半坍塌,高速公路支离破碎,火灾四处蔓延。黑鬼居住区好像被烧为平地。疣区!这名字对一个城市片区来说不是太狗屎了吗?我的意思是,即便是黑鬼住的地方?疣区!嗨!”

我没有回答。我想起拉格斯,我九岁时住在威斯康星养的杂种狗。我得到允许,上学的早上在后院里陪它玩耍,直到校车来到。我正教它坐下、含物、打滚之类的动作,它在学习——聪明的小狗!我很爱它。

汽车来到时,我得关上后院的门,然后跑上汽车。拉格斯总是躺在厨房门廊上。妈妈将爸爸送到当地的火车站之后回来就会叫它,喂它吃早餐。我总是记得关上门——至少,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忘过——但是有一天,当我从学校回来时,妈妈告诉我拉格斯死了。他跑到街上,一辆货运卡车将它碾死。她从没有用嘴巴责备我,但她用眼睛责备我。因为她也爱拉格斯。

“我像平时一样把它关住。”我流着泪说,而且——我已经说过——我以为我关了。或许因为我平时都关了。那天晚上爸爸和我把它埋在后院。<i>可能不合法</i>,爸爸说,<i>但是如果你不说我也不会说</i>。

那天晚上我醒着躺了很久很久,不记得的事困扰着我,可能犯下的错误让我感到恐惧。不用提愧疚感。那种愧疚持续很久,一年甚至更长。如果我能肯定记得,不管关还是没关,我想也不会内疚那么久。但是我想不起来。我关了门,还是没关?一次又一次我回想小狗的最后一个早上,但是,除了举起牛皮带喊“叼过来,拉格斯,叼过来!”之外什么都记不清了。

坐出租车去福尔斯的路上情况就是这样。首先我想告诉自己1963年11月底的确有场地震。这只是我错过的另一起事实之一——就像关于埃德温·沃克的暗杀袭击一样。正如我告诉阿尔·坦普尔顿的,我的专业是英语,不是历史。

这站不住脚。如果像这样的地震发生在我走下兔子洞之前生活的美国,我肯定会知道。还有更加严重的灾难——2004年的印度洋海啸夺去了超过二十万生命——但是七千对于美国来说是个巨大的数字,比9·11的遇难人数的两倍还多。

接下来我问自己我在达拉斯的行为可能如何影响了这位结实的女士声称的在洛杉矶发生的事件。我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蝴蝶效应,但是怎么可能如此迅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两件事情之间没有明显的因果联系。

我脑子里还有个声音低声说,<i>这是你造成的。你导致了拉格斯的死亡,要么是因为后院的门没关,要么是没有关严……这是你造成的。你和阿尔滔滔不绝地说拯救越南成千上万条生命,但是这是你对新的历史的第一个真实的贡献:洛杉矶的七千人命。</i>

这根本不可能。即使是……

<i>没有不利的方面</i>,阿尔曾经说,<i>一旦事情不顺利,你就收回一切</i>。

跟擦去粉笔写的脏话一样容易——“先生?”司机说,“我们到了。”她转头好奇地看着我,“我们已经到这儿快三分钟了。现在逛街还太早。你确定要到这里吗?”

我只知道我必须到这里。我按表付费,大方地给了小费(毕竟,这是联邦调查局的钱),祝她开心,然后下车。

<h3>4</h3>

里斯本福尔斯跟之前一样发出恶臭,但是至少电力正常。交叉路口的闪光信号灯在西北风中摇曳闪烁。肯纳贝克果品公司一片漆黑,前窗还没有苹果、橘子和香蕉,但是很快就会摆上。绿色前线门上的标牌上写着“上午十点开门”。几辆汽车在美茵大街上行驶,少许行人急促前行,衣领竖起。街对面,沃伦波毛纺厂正满负荷运转。从我站着的地方就能听到织机发出的“沙——呼,沙——呼”的声音。然后我听到别的声音:有人在叫我,尽管不是叫我的两个名字。

“吉姆拉!嗨!吉姆拉!”

我转向毛纺厂,心想:<i>他回来了。黄卡人起死回生,就像总统肯尼迪一样。</i>

不过不是黄卡人。就像在汽车站接我的出租车司机不是1958年将我从里斯本福尔斯送去塔马拉克汽车旅馆的那一位一样。不过两位司机几乎一样,因为过去很和谐,街对面的家伙跟绿色前线问我要一美元因为今天要付双倍的家伙相似。他的黑外套更新,更干净……但几乎是同一件外套。

“吉姆拉!在这儿!”他示意我。风卷起他外套的衣襟。他左边的标牌在链子上摆动,就像闪光信号灯在电线上摆动一样。但是,我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管道维修,禁止穿越”。

<i>五年了</i>,我想,<i>那条该死的管道还没有修好</i>。

“吉姆拉!不要让我走过去抓住你!”

他可能会来,他自杀的前任一直追到了绿色前线。但是我很确定如果我瘸着迅速走过老路易斯顿路的话,这个新版本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他可能会跟着我到红加白商店,阿尔买肉的地方,但是如果我能到泰特斯雪佛龙或者快乐白象的话,我就能转身对他张开手掌。他被困在兔子洞附近。否则的话,我会在达拉斯看到他。我对这一点很肯定,就像我知道引力会阻止人们漂浮到太空中一样。

好像是要确定这一点,他喊道:“吉姆拉,<i>求你了!</i>”我在他脸上看到的绝望跟风一样:微弱但很持久。

我左右张望,看到没车,便穿过街道,走到他站立的地方。接近他时,我看到了另外两处不同。

跟他的前任一样,他戴着毡帽,但是帽子干干净净,并不肮脏。跟他的前任一样,一张彩色卡片从软呢帽的帽圈上伸出来,像张过时的记者采访通行证。不过这一张不是黄色,不是橙色,也不是黑色。

是绿色的。

<h3>5</h3>

“感谢上帝。”他说。他双手捧起我的一只手,捏了捏。掌心的肉跟空气一样冰凉。我把手缩回来,动作轻柔。我没有感觉到他危险,只有一种微弱但是持久的绝望。尽管这本身可能很危险。可能像约翰·克莱顿划伤萨迪脸颊的刀锋一样尖利。

“你是谁?”我问,“你为什么叫我吉姆拉?

吉姆·拉杜离这里很远,先生。”

“我不知道吉姆·拉杜是谁,”绿卡人说,“我已经尽量远离你的丝弦——”

他停了下来。表情痛苦而扭曲。他抬起双手,手侧按住太阳穴,仿佛大脑即将爆裂。但是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插在帽圈上的卡片。颜色不完全确定,一会儿,旋转得令人眩晕,让我想起闲置了十五分钟的电脑屏保。绿色又旋转成淡黄色。之后,当他慢慢放下双手时,又回到绿色。但是可能不是我第一次留意时那么明亮的绿。

“我已经尽量远离你的丝弦,”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说道,“但是这并非完全可能。此外,现在有这么多丝弦。感谢你和你的厨师朋友,有这么多废物。”

“我根本不明白这一切。”我说,但这不完全真实。我至少知道这个人(还有他脑水肿的前任)的卡片。就像核电站工作人员戴的徽章。不过,除了测量辐射之外,这些卡片监测的是……什么呢?心智?绿色,你的弹子袋满了。黄色,你开始损失弹子。橙色,叫穿白大褂的人。当你的卡片发黑时……

绿卡人仔细打量着我。从街对面看,他不超过三十岁。从这里看,他看起来更接近四十五岁。只是,当你足够接近,看着他的眼睛时,他看起来未老先衰,而且大脑失常。

“你是某种守卫吗?你是不是守卫兔子洞?”

他笑了……或者想笑。“你的朋友这么称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上面没有标签。这可是我从未见过的事,无论是在这过去的国度还是在未来的国度。

“这是唯一一个兔子洞吗?”

他掏出打火机,用手捂住,防止风将火吹灭,然后把火焰凑到烟上。气味很香,像是大麻而不是香烟。但不是大麻。尽管他从没说过,我相信那东西具有药效。很可能跟我的古迪头痛粉类似。

“有一些。想象一杯被遗忘的姜汁汽水吧。”

“好的……”

“经过两三天之后,几乎所有的碳酸都会消失,但是仍然有少许气泡留下来。你称为兔子洞的东西根本不是个洞。只是个气泡。至于说守卫……不是。不是真的。那样很好,但是我们能做而且不让事情变得更糟的事情几乎没有。这就是穿越时空的问题,吉姆拉。”

“我叫杰克。”

“好吧。我们做的,杰克,就是观察。有时候我们会警告。就像凯尔试图警告你的厨师朋友一样。”

这么说那个疯狂的家伙有名字。非常普通的名字。凯尔,天哪。这让事情变得更糟,因为这让事情变得更真实。

“他从未尝试警告阿尔!他做的只是索要一美元买便宜酒水!”

绿卡人深深地吸了口烟,看着地上皴裂的混凝土,皱起眉头,好像上面写着什么。织机发出“沙——呼,沙——呼”的声音。“一开始他警告了,”他说,“像这样。你的朋友对他发现的新世界太激动了,没有注意。到那个时候,凯尔已经摇摇欲坠。这是个……怎么说呢?职业病。我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们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想一想。你的厨师朋友想到去达拉斯阻止奥斯瓦尔德之前进行了多少次旅行和购物?五十次?一百次?两百次?”

我试着回想阿尔餐馆在毛纺厂的院子里经营了多久,但是想不起来。“可能不止两百次。”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每一次拜访都是第一次?”

“是的。彻底的重置。”

他疲惫地笑道。“肯定是。人们相信他们的眼睛。还有,我们应该更加清楚。你应该更加清楚。每一次旅行都会创造出相应的丝弦,当你有足够的丝弦,它们总会缠结在一起。你的朋友有没有想过他怎么能日复一日购买同样的肉?或者为什么他下次旅行的时候从1958年购买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失?”

“我问了他。他不知道,所以他没有考虑。”

他开始笑,但笑容畏缩。帽子上插着的卡片上的绿色再次开始消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散发着香味的香烟。卡片颜色恢复,变得稳定。“是的,对显而易见的事视若无睹。我们都会这样。即使在他的心智开始摇摇欲坠之后,凯尔无疑也知道他去那边的贩酒店会让他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但是他还是我行我素,毫不顾忌。我不责备他,我敢确定酒精减轻了他的痛苦。特别是临近终了时。如果无法到达贩酒店的话情况可能会好些——如果在圈子外面的话——但是没有在圈子外面。真的,谁说得定呢?这里没有责备,杰克。没有谴责。”

这听起来很好,但仅仅是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能谈论这个疯狂的话题,像半个疯子一样,而不是他的感觉对我很重要。我仍然要做我不得不做的事。“你叫什么名字?”

“扎克·朗。本来来自西雅图。”

“西雅图什么<i>时候</i>?”

“这个问题跟我们当前的话题没有关系。”

“来到这里你受到了伤害,对吧?”

“是的。我自己的心智也不会持续太久,如果我不回去的话。剩余效应将会永远陪伴着我。

我们的种族自杀率很高,杰克。很高。人们——我们是人类,不是异形或者超自然生物,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大脑无法接受多重现实的丝弦。这不像是你发挥想象。跟那一点儿都不像。我们接受了培训,当然,但是你仍然能够感觉到它在腐蚀你,就像酸腐蚀一样。”

“这么说每一次拜访并非彻底重置。”

“是也不是。会留下残留。每一次你的厨师朋友——”

“他叫阿尔。”

“对,我想我知道,但是我的记忆力开始衰竭。这就像阿尔茨海默病,不过不是阿尔茨海默病。这是因为大脑会不由自主调和所有这些重叠的脆弱的现实。这些丝弦创造出未来的多重影像。有些很清晰,有些很模糊。这很可能是为什么凯尔以为你的名字是吉姆拉。他肯定是从其中的一根丝弦中听来的。”

<i>他没有听到</i>,我想,<i>他是从某种视野的丝弦中看到的。在得克萨斯州的一个广告牌上。或者甚至是通过我的眼睛</i>。

“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杰克。对你来说,时空穿越如此简单。”

<i>根本没那么简单</i>,我想。

“存在悖论,”我说,“各种悖论。是吧?”

“不是,这个词用得不对。是残留。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他看起来真不怎么确定。“它会弄坏机器。最终会有一刻,机器会……停下来。”

我想起萨迪和我偷来的斯图贝克里的发动机是如何爆缸的。

“在1958年反复买肉并不糟糕,”扎克·朗说道,“哦,它引起了麻烦,但是还能忍受。然后<i>巨大</i>的改变随即开始。拯救肯尼迪就是最大的改变。”

我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你开始理解了吗?”

不完全理解,但是我能看清整体框架,这把我吓得要死。未来悬在丝弦上。就像木偶。上帝啊!

“地震……我的确引起了地震。当我拯救肯尼迪时,我……什么?撕裂了时空的连续体?”

这听起来应该很荒谬,但是事实上并没有。听起来很严肃。我的头开始阵痛。

“你现在得回去,杰克。”他温和地说,“你得回去看看你到底干了什么。你艰苦卓绝并且毫无疑问出于善意的付出到底造就了什么。”

我沉默不言。我一直担心回不去,但是现在我又害怕回去。有什么比“你得回去看看你到底干了什么”更不详的话语吗?一时间我想不出来。

“去吧。看一看。呆一小会儿。不过就一小会儿。如果不及时纠正,势必成为灾难。”

“有多严重?”

他言辞冷静。“有可能摧毁一切。”

“整个地球?太阳系?”我得把手靠在烘干房的墙上撑住身子。“整个星系?整个宇宙?”

“更加严重。”他停顿一下,想确信我能理解。他帽圈上的卡片在旋动,变成黄色,又旋成绿色。“现实本身。”

<h3>6</h3>

我走到铁链边。“管道维修,禁止穿越”的标志在风中发出吱吱的尖叫。我回头看着扎克·朗,穿越者从他身上得知身处何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黑色外套的衣襟拍打着胫部。

“朗!这些和谐……都是我造成的。对吧?”

他可能点了头。我不太确定。

过去抵抗着改变,因为改变会破坏未来。改变创造了——

我想起美莫雷克斯牌录音磁带的一则老广告。广告通过声音振动播放了水晶玻璃被打碎。仅仅通过和声。

“我每成功做出一个改变,这些和谐就会增加。这才是真正的危险,不是吗。这些该死的和谐。”

没有回答。可能他知道但已经忘记,可能他根本不知道。

<i>放松</i>,我告诉自己……就像我五年前,当我的头发中开始出现第一缕银丝时一样。<i>尽管放松</i>。

我钻到铁链下面,左边膝盖发出叫喊,然后站定一秒,烘干房高耸的绿色侧面在我左边。这一次没有混凝土块标记隐形台阶开始的地方。台阶距离链子到底多远?我不记得了。

我缓慢地,缓慢地往前走,鞋子摩擦着干裂的混凝土。织机发出“沙——呼,沙——呼”的声音……当我迈出第六步,第七步时,声音变得逐渐遥远。我又迈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很快我就会到达烘干房的尽头,进到院子里。不见了。泡沫已经爆掉。

我又走了一步,尽管没有阶梯起步,顷刻间我看到我的鞋变成两个影子。鞋子站在混凝土上,同时站在肮脏的绿色漆布上。我继续往前一步,我也变成了两个影子。我的身体大部分站在1963年11月底沃伦波毛纺厂的烘干房旁,但是另一部分身处别处,而那不是阿尔餐馆的储藏室。

要是我出来的地方不是缅因州,甚至不是地球,而是别的什么奇异空间怎么办?某种有着疯狂的红色天空和空气,让我肺部中毒心脏停止跳动的地方。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朗站在那里,外套在风中摆动。依然面无表情。你得靠自己了,茫然的脸似乎在说。<i>我不能让你做任何事情</i>。

这是真的,但是除非我穿过兔子洞进入未来的国度,否则我无法回到过去的国度。萨迪会永远死去。

我闭上眼睛,再次向前一步。突然我闻到微弱的氨水气味,以及别的更令人不适的味道。坐在很多灰狗汽车后面穿越国土之后,再次闻到时我确定无疑。是卫生间里的那种气味,仅在墙上喷洒佳丽牌空气清新剂还无法遮挡那味道。

我闭上眼睛,又走一步,听到脑子里奇怪的爆裂声。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狭小肮脏的浴室里。没有马桶,马桶已经被移走,留下肮脏的印记。一块尿酸形成的硬饼,已经从明亮的颜色褪成冷淡的灰色,躺在角落。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我钻出来的角落被装满空瓶空罐的箱子堵住。这让我想起了李的狙击手掩体。

我推开几只箱子,挤进浴室。朝门口走去,然后重新堆好箱子。我不想让人轻易掉进兔子洞。

然后我走了出来,回到2011。

<h3>7</h3>

我上次走下兔子洞时天是黑的,所以,当然,现在天也是黑的,因为只过了两分钟。尽管在这两分钟里很多东西已经改变。即使在黑暗之中,我依然能看得出来。在过去四十八年间的某个时间,毛纺厂在大火中被夷为平地。剩下的只有一些焦黑的墙壁,一堆断壁残垣(毫无疑问,这让我想起我在德里看到的基奇纳钢铁厂),还有几堆碎石。没有“缅因舒适小屋”,里昂·比恩或者任何高档商店。这里,在安德罗斯科金县河岸,只有破败的毛纺厂。别无其他。

我投身拯救肯尼迪的五年任务的那个六月的夜晚,气温非常宜人。现在却酷热难当。我脱下在奥本买的衬羊皮外套,把它扔进充满异味的浴室。当我再次关上门时,我看到了门上的标牌:浴室故障!没有马桶!管道下水管破裂!

漂亮而年轻的总统死了,漂亮而年轻的总统活着,漂亮而年轻的姑娘活着,然后死去,但是老沃伦波毛纺厂院子地下破裂的下水管显然是永存的。

链子也还在那里。我沿着肮脏的空心砖老建筑——原来是烘干房——侧面走到链子那儿。当我从链子底下钻过去,绕到建筑的前面时,我看到这是幢被遗弃的便利商店名叫快闪。窗户破碎,所有的货架都被移走。这地方看起来像只空弹壳,一盏应急灯,电池几乎耗尽,像冬天的窗玻璃上垂死的苍蝇般嗡嗡鸣叫。残留的地板上有乱七八糟的喷画,在微弱的光线中依稀可辨:滚出城去,你这个巴基斯坦杂种!

我穿过院子里破裂的混凝土地面。毛纺厂工人的停车场不见了。上面什么都没建,只是一块长方形空地,布满破碎的瓶子,陈旧的沥青块,以及丛生的杂草。我抬头仰望,没有看到一颗星星。低空中笼着云层,仅容些许月光透过。美茵大街和196号公路(以前叫老路易斯顿路)交叉路口的闪光信号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替换成交通信号灯,但是灯没亮。这就对了,两个方向都没有车辆。

果品公司消失了。建筑移除后地面上留下穴洞。对面,1958年绿色前线所在的地方,2011年应该是家银行,现在却变成了缅因州食品合作社。

除了这些窗户也破碎之外,里面陈列的所有商品可能早已荡然无存。这个地方跟快闪便利商店一样破败。

走到被遗弃的交叉路口中间,一阵巨大的冰块撕裂声让我僵在原地。以我的想象,唯一能够发出这声音的是某种奇异的冰面,融化着突破音障。我脚下的地面短暂地震动了一下。一辆汽车的报警器响起,然后停下。狗吠了一阵,一只接着一只又安静下来。

<i>洛杉矶的地震</i>,我想,<i>七千人死亡</i>。

汽车前灯照到196号公路远处,我快步走到远端的人行道。是辆巴士,亮灯的目的地窗口上写着“环线”。这又敲响了隐约的钟声,但是我不知为何。我猜是某种和声或其他的什么。车顶上有几个旋转机件,看起来像是暖气和空调机。风力涡轮机,或许是?这可能吗?没有内燃机的声响,只有隐约的电流的嗡嗡声。我看着汽车,直到它唯一的宽阔新月形尾灯消失在视野之中。

好吧,在这个版本的未来——这根“丝弦”,用扎克·朗的话说——之中,内燃机已经被淘汰。这是件好事,不是吗?

可能是,但是当我把空气吸入肺中时,有种沉重的死亡气息。还有种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用力推我的莱昂内尔火车变压器时散发的味道。“该关掉电源让它休息一会儿了。”我爸爸会说。

美茵大街上有些生意看上去还在经营,但是多数已然沦为废墟。人行道布满裂缝,垃圾遍地。我看到五六辆停着的汽车,要么是油电混合动力,要么带有车顶旋转装置。其中一辆是本田“西风”,一辆是拓郎勇气[190],另一辆是福特“轻风”。看起来很旧,几辆严重毁损。所有的汽车挡风玻璃上都有贴着粉色的广告,黑色的大字即便在黑暗中都看得很清:“在缅因州广告总会充当购货证。”

一群孩子在街对面闲逛,边说边笑。“嗨!”我从对面喊道,“图书馆还开着吗?”

他们看过来。我看到香烟发出的萤火虫般的闪烁……不过飘到我这边的气味几乎可以肯定是大麻。“滚你妈的!”其中一个喊道。

另一个转过身,脱下裤子,屁股对着我,说道:“你要是能从里面找到书的话,都归你了!”

激起一阵笑声,然后他们走开了,小声说话,回头看我。

我并不介意别人拿屁股对着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我不喜欢这些表情,我更不喜欢小声说话。可能会有些阴谋。杰克·埃平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是乔治·安伯森会。乔治想了很多,乔治还蹲下去,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混凝土块,装进前面口袋,仅为防身。杰克觉得乔治很荒谬但是没有反对。

我又走了一个街区,商业区(之前是)突然到了尽头。我看见一位年长的女子快步前行,紧张地瞥了一眼这群孩子,孩子们在美茵大街另一侧已经走到更远的地方。她戴着头巾,看起来像是口罩——患慢性阻塞性肺病或者肺气肿晚期的人使用的东西。

“夫人,你知道图书馆是否还——”

“走开!”她眼睛圆瞪,恐惧不已。月光短暂地从云层缝隙中射下来,我看到她的脸上满是伤口。右眼下面的一处伤口已经侵蚀到骨头。“我有张证明说我可以出来,上面有政务会的公章,所以走开!我要去看我妹妹!这些孩子很坏,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撒野。如果你敢碰我的话,我就会吹响我的蜂鸣器,警察会来。”

不知为何,我有点儿怀疑。

“夫人,我只想知道图书馆是否还——”

“图书馆已经关门很多年,里面的书都不见了。他们现在在那儿举办仇恨聚会。走开,我说,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她匆匆走开,每隔几秒就回头张望,以确定我没有尾随。我等我们之间的距离足够遥远,让她不至于感到不适后,才继续沿着美茵大街前行。我的膝盖自攀爬教科书仓库大楼之后开始稍有恢复,但是我还是有点儿跛,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有些房子里拉着的窗帘背后亮着灯光,但是我知道电力不是由中央缅因州电力公司供应的。这些是卡尔曼照明灯,有些是煤油灯。多数房屋漆黑一片。有些是烧焦的断壁残垣。其中一间房屋上面画着纳粹万十字章,另一间喷着犹太老鼠。

<i>这些孩子们很坏,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撒野。</i>

而且……她真的说了仇恨聚会吗?

在一幢看起来保存较好的房子前面——跟多数房屋相比,这是一幢宅邸——我看到一根长长的横杆,仿佛西部片中的景象。真的有马拴在那里。当天空再次被弥漫的痉挛点亮时,我看到散落的马粪,有些很新鲜。车道上装了大门。月亮又藏进云层,但是无需借助月光我就知道上面写着:“止步!”

现在,在我的前方,我听到有人清晰地说了一个词:“婊子!”

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不像是那些野孩子的声音,是从我这一边街道,而非对面传来的。那家伙听起来很愤怒。他听起来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朝着声音走去。

“狗杂种!”那个声音喊道,怒不可遏,“臭狗屎!”

他可能在前面一个街区远的地方。我在赶到那里之前,听到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一名男子喊道:“继续吧!你们这群狗杂种!继续吧,等我掏枪崩了你们!”

接着传来呼应的笑声。是抽大麻的男孩儿们。那声音明显来自拿屁股对我的男孩。“你唯一的手枪就是裤裆里的东西,我敢打赌枪管还耷拉着!”

又一阵笑声。之后传来巨大的金属声。

“你们这些狗杂种,你们打断了我的辐条!”当男子继续朝他们大喊时,声音带着恐惧。“别,别,别过来!”

云层裂开,月光透过来。借助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中。他处在美茵大街和高德街——如果名字没有改变的话——十字路口的中间。一侧轮子卡在了路面上的坑洞中,轮椅朝左边倾斜。男孩儿们穿过街道朝他走去。让我滚蛋的孩子拿着一把弹弓,上面装了一颗大石子。这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金属的撞击声。

“有老别克牌威士忌吗,老东西?啤酒或者罐头?”

“没有!如果你们不讲点儿该死的礼貌,把我从坑里推出来,至少给我走开!”

但是他们在撒野,他们不会走开。他们准备抢走他身上可能仅剩的东西,或许痛揍他一顿,肯定要把他掀翻。

杰克和乔治融为一体,两个人都怒不可遏。

这些肆无忌惮的孩子的注意力集中在轮椅里的老头儿身上,没有注意到我正从对角线的方向插过去——就像我在教科书仓库大楼六楼斜插过去一样。我的左胳膊还没康复,但是右胳膊很正常,先后在帕克兰医院和伊登法洛斯经过三个月的物理治疗,变得更加健壮。我还保留着高中时期学校棒球队第三垒守垒员的精确。我从三十英尺远的地方扔出第一块混凝土块,击中了拿屁股对我的男孩儿的前胸。他一声惊叫,痛苦而惊讶。所有男孩儿——总共有五个——都把脸转向我。他们转过脸时,我看到他们的脸跟那位受到惊吓的妇女的脸一样扭曲。拿着弹弓的那个男孩儿,年轻的滚蛋少年,表情最恐怖。鼻子所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凹洞。

我把第二块混凝土块从左手传到右手,扔向个头最高的男孩,他穿着宽松的裤子,腰带几乎勒到了胸骨的高度。他举起胳膊遮挡。混凝土块击中他的胳膊,将他手上的大麻烟卷震落到街上。他看了我的脸一眼,转身跑开。拿屁股对我的男孩跟着他跑开。现在还剩下三个。

“<i>上啊,伙计!</i>”轮椅里的老头儿尖叫道,“<i>他们欠揍,耶稣啊!</i>”

我知道他们欠揍,但是我寡不敌众,而且弹药耗尽。对付青少年的时候,唯一可能获胜的办法就是毫不畏惧,义愤填膺。只管勇往直前,我正是那么做的。我右手抓住滚蛋少年破烂的T恤衣领,左手抢过他的弹弓。他盯着我,双眼圆瞪,毫无反抗。

“你这个胆小鬼,”我一边说,一边将脸凑到他的脸前……丝毫没有顾忌他已经不存在的鼻子。他身上发出汗臭、大麻和污秽的气味。“你这个胆小鬼,只知道欺负坐轮椅的糟老头儿!”

“你是谁——”

“查理·他妈的·卓别林。我跑到法国去只是为了看女人们跳舞!现在,给我滚开!”

“还我的——”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用弹弓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敲得他的一处伤口开始流血,肯定痛得要死,因为他的泪水浸湿眼眶。这让我既恶心,又同情,但是我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不给你,你这个胆小鬼。给你一次机会,不然我就把你的蛋蛋给你扯下来塞进你的鼻洞里。只有一次机会。好好把握。”我吸了一口气,然后夹着唾沫对着他的脸大吼道:“滚!”

看到他们离开,我既羞愧又得意,两者平分秋色。老杰克很擅长镇压假期之前吵闹的自修室,但是他的能力仅此而已。新的杰克,乔治那部分,可是经历了许多事情。

我的身后传来一阵严重的咳嗽。咳嗽让我想起阿尔·坦普尔顿。咳嗽停下来之后,老头儿说:“年轻人,看到这些可恶的小鬼仓皇逃窜,我为肾结石生的这五年的气算是解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的储藏室里有点儿格兰菲迪帝纯麦威士忌——货真价实——如果你能把我从坑里面推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喝点儿。”

月亮又躲进云里,但是当它再次从破碎的云层中露脸时,我看到他的脸。他留着长长的白须,鼻子上插着套管,但是即便过了五年,我仍能毫不费力认出他,让我卷进整个事件的人。

“你好,哈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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