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书名:11/22/63 作者: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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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h3>1</h3>

我又向前迈了一步,向下走了一步。我能看到自己还站在阿尔餐馆储藏室的地面上,可是我保持直立的状态,头顶却没有再蹭着储藏室的天花板。这当然不可能。这种感觉上的混乱,弄得我胃里一阵翻腾。午饭时吃的鸡蛋沙拉三明治和苹果派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阿尔在我身后比较远的地方——看起来似乎离我五十码而不是五英尺,说道,“闭上眼睛,伙计。

那样会舒服点。”

我闭上眼睛,视觉混乱感立刻消失了。就好像是矫正了斗鸡眼。或者更像看3D电影,戴上特制眼镜,感觉距离更近一样。我挪动右脚,又向下迈了一步。<i>是</i>楼梯。虽然闭着眼,我也能准确地感觉出来。

“再走两步,然后睁开眼睛,”阿尔说。他的声音听起来离得更远了。更像是从餐馆的另一头,而不是储藏室门边发出的声音。

我抬起左脚往下走,接着迈右脚。突然,脑袋里嗡的一声,就像坐在飞机上机舱压力突然变化时听到的声音一样。我眼皮里的黑暗区域变红了,皮肤一阵温暖。是阳光。毫无疑问。那淡淡的硫磺味变得越发浓烈,刚才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气味现在变得异常难闻。这也确定无疑。

我睁开眼睛。

我已经不在储藏室了,也不在阿尔餐馆里。

储藏室没有通往外界的门,我却到了外面。我到了院子里。但院子不是砖砌的,周围也没有零售店。

我站在皴裂、肮脏的水泥地上。几只大金属罐子靠在从前“缅因雅舍”的白墙上。金属罐子里的东西堆得很高,上面盖着船帆大小的褐色粗麻布。

我转身去看开着阿尔餐馆的大银色拖车,可餐馆早就没了踪影。

<h3>2</h3>

银色拖车的位置矗立着狄更斯作品里才能见到的——沃伦波毛纺厂,工厂正全力生产。我能听到干燥机的轰鸣,听到摆满二楼的巨大织机发出“沙一呼,沙一呼”的声音(我曾在美茵大街里斯本历史学会的小楼里见过这种机器的照片,女工们头戴方巾、穿着工作服,照管机器)。

八十年代在风暴中倒塌的三根大烟囱里飘出灰白色的烟雾。

我正站在一幢巨大的绿色方形建筑旁——我猜是烘干房。绿色大房子占了院子一半的面积,约有二十英尺高。我刚才分明走下一段楼梯,但是现在楼梯不见了。回去的路消失了。我感到一阵惊慌。

“杰克?”是阿尔的声音,但非常微弱。声音听起来像是通过声学的戏法到达我耳朵的,就好像在狭长的峡谷里迂回了好几英里。“你能用同样的方法回来。摸索那些台阶。”

我抬起左脚,落下去,触到一级台阶。惊慌消减了。

“去吧。”声音微弱,像是靠回声传播。“四处看看,然后回来。”

一开始我哪儿也没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手掌擦了下嘴巴。感觉眼球就要暴出眼眶,头皮和背上的皮肤紧绷。我很害怕——几乎吓坏了——但是与害怕抗衡、不让惊慌逼近(暂时)

的是一股强烈的好奇。我能在水泥墙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像从黑布上剪下的东西一样清晰。我能看见将烘干房与院子隔开的链条上的锈屑。我能闻到三根烟囱里排出的刺鼻废气,那种废气让人眼睛刺痛。美国环保署的官员闻一下这恶心的气味,肯定会立刻叫停所有生产。除非……除非周围没有美国环保署的官员。我甚至不确定当时美国环保署有没有成立。我知道我在什么地方——缅因州安德罗斯科金县正中心的里斯本市福尔斯镇。

可问题是,我身处什么年代?

<h3>3</h3>

一块字迹不清的告示牌吊在链子上——字朝着另一面。我朝吊牌走过去,然后转过身。我闭着眼睛,摸索着往前走,时时提醒自己步子迈小一点。当我左脚碰触到返回阿尔餐馆的楼梯底端时(或者,我衷心希望是通向那里的),我从后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我尊贵的系主任写的提示录:“暑假愉快,别忘了七月份轮值的时间。”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杰克·埃平明年开设一门历时六周的穿越文学课,他会怎么看?我从提示录上端撕下一条小纸片,揉皱,丢在那个看不见的楼梯的第一阶台阶上。当然,小纸团落在了地上。但不管怎么样,纸团可以当作记号。

这是个温暖、宁静的下午,我知道小纸团不会被风吹走。可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找了一小块混凝土当镇纸。混凝土掉在台阶上,因为其实没有台阶,所以就掉在提示纸团上。几句老流行歌的歌词从我脑海里飘过:<i>开始有座山,后来没了山。是座山啊……</i>

四处看看,阿尔这么说的,我决定照做。既然我现在还没有失去理智,再呆久一点儿也应该不会有事。除非我看到一群粉红色大象或不明飞行物在约翰·克拉夫茨汽车销售公司上空盘旋。

我努力告诉自己,这事儿不会发生,不可能发生,可无论我如何用语言暗示自己都无济于事。哲学家和心理学家们常会就什么是真实、什么不是争论不休,而大多数普通人理解并接受我们周围世界的构造。那事儿确确实实发生了。姑且不论其他,这里味道实在太臭了,不可能是幻觉。

我走到有大腿那么高的锁链旁,蹲下来。另一面用黑色油漆写着“管道维修,禁止穿越”。

我回头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即将开始维修的迹象,于是,我绕过烘干房拐角,差点被一个正在那儿晒太阳的男人绊倒。他在那里估计不是为了享受日光浴。那人穿着一件把他整个人都裹起来了的黑色旧外套,两只袖子上都有干燥皴裂的鼻涕印迹。裹在衣服里的身体骨瘦如柴,病怏怏的。

灰白色的头发耷拉到胡子拉碴的脸颊上。他一副十足的酒鬼相。

他的后脑勺上扣着一顶脏兮兮的软毡帽,他就像从20世纪50年代的黑色电影[10]里走出来的一样——那种电影中,女人都长着丰硕的乳房,男人都用嘴角叼着烟,说起话来噼里啪啦。没错,软毡帽帽圈处向上刺出一截黄色卡片,酷似从前的记者采访证。那张卡最初应该是艳黄色,但被脏兮兮的手反复摩挲后颜色变得晦暗。

我的影子落在黄卡人的膝盖前,他转过身,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

“你他妈的是谁?”他问道,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像是在问“妈的谁?”

阿尔没有教我具体该怎么回答,为了保险起见,我应道:“关你他妈的什么事?”

“去他妈的。”

“行啊,”我说,“我们扯平了。”

“嗯?”

“祝你过得愉快!”我朝大门走去,大门敞开着,立在钢轨上。门左边是个停车场,从前那里并没有这么个地方。停车场里停满破旧的车,车子旧得简直可以送去汽车博物馆了。有带舷窗的别克车,有带鱼雷形车头的福特车。<i>这些汽车应该是毛纺厂工人的</i>,我想,<i>工人们此刻正在里面做着计时工作</i>。

“我从绿色前线弄到一张黄卡,”酒鬼说,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又似乎透着苦恼。“今天要双倍付费,给我一美元。”

我把五十美分的硬币伸过去,我像是只有一句台词的戏剧演员,说,“我没有一美元,只有半美元。”

然后你就给他,阿尔告诉过我。不过用不着了。

黄卡人一把抢过硬币,举到眼前。我以为他要咬一下看看真假,但他只是握紧大手,把钱攥在掌心里。他又盯了我一眼,目光充满怀疑,他像个喜剧演员。

“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

“鬼才知道,”我说着,转身向大门走去。

我以为他会追过来问更多问题,但身后一片寂静。

我走出了大门。

<h3>4</h3>

停车场里最新的车是一台普利茅斯复仇女神老爷车,应该是——我想——五十年代中后期生产的。车牌跟我那台斯巴鲁后车牌一样,算得上珍藏版。在前妻的要求下,我那个车牌上系着乳腺癌公益活动的“粉红丝带”。眼前这车牌上确实写着度假胜地字样,不过是橙色的,不是白色。

跟很多州一样,缅因州车牌照现在都带字母——我的斯巴鲁牌照是23383IY——但这台还算新的红底白色复仇女神车后面挂的牌照却是90-811。没有字母。

我摸了摸后备箱,箱盖很坚硬,被太阳晒得发烫。这是真的。

<i>?</i>

<i>穿过铁轨,你就到了美茵大街和里斯本大街交叉路口。伙计,走出去,世界就是你的了。</i>

老毛纺厂前面以前没有铁轨——至少在我那个年代没有——可现在铁轨分明就在眼前。铁轨看起来不像是残迹。亮锃锃的。能听见远处火车“呜一刹”的声音。火车最后经过里斯本福尔斯镇是什么时候?可能在毛纺厂关闭、美国石膏公司(当地人称作美石膏)开始运转之后。

<i>不会是石膏公司发出的轰鸣声,我想,这一点我敢打赌。只能是毛纺厂发出的轰鸣声。因为这已经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了。</i>

我又开始下意识地往前走——如梦游一般。

我正站在美茵大街和196号公路(也叫老路易斯顿路)拐角的地方。只是现在公路压根也不老。

在十字路口对面,对角的位置——是肯纳贝克果品公司,这家公司的名称未免有些浮夸。我在里斯本高中教书的十年里,这家公司似乎可有可无,或者在我看来是这样。不可思议的是,这家公司的存在的理由和仅有的意义似乎就是莫西,一种最怪诞的软饮料。果品公司的所有者叫弗兰克·阿尼塞,上了年纪,性格温和。

他曾对我说,世界上的人自然地(可能是通过基因遗传)分成两种:一种是为数很少、但被幸运眷顾的人,认为莫西胜过一切其他饮料;另一种就是剩下的人。弗兰克把剩下的人称作“不幸而弱智的大多数”。

在我生活的年代里,肯纳贝克果品公司是个黄绿相间、色泽斑驳的亭子,橱窗脏乱不堪,货品寥寥无几……除非经常睡在那里的猫也是摆来卖的。经过多年冬日大雪积压,屋顶已坍塌凹陷。

除了一些莫西商店纪念品外,店里出售的东西屈指可数:鲜亮的橙色T恤,上面写着“我有莫西啦!”,鲜亮的橙色帽子,仿古日历,锡制标牌看起来很老,但很可能是去年在中国制造的。一年中的多数时间,这个地方都没有顾客,多数货架上也没有货品……尽管你仍然能够买到一些甜点或是一袋薯片(要是你喜欢咸酸味薯片的话)。

冰箱里只有莫西饮料。啤酒冰箱里空着。

每年七月,里斯本福尔斯镇都举办缅因州莫西狂欢节。有乐队、烟火和游行。游行队伍里总是有——我发誓这是真的——莫西彩车和穿着莫西色罐状泳衣的当地选美皇后,鲜亮的橙色能灼伤人的视网膜。游行领队装扮成莫西节医生模样——穿着白大褂,脖子上吊着听诊器,头上戴着令人胆战心惊的视镜。两年前的那次游行,领队由里斯本高中校长斯特拉·兰利担任,真令人难忘。

狂欢节期间,肯纳贝克果品公司如获新生,生意兴隆,来光顾的主要是途经此地前往缅因州西部旅游胜地的傻游客。一年中的其余日子里,店子不过是充满莫西气味的外壳。大概是因为我属于那种不幸而弱智的大多数吧,这种气味总是让我想起——默司脱罗尔,我小时候感冒时妈妈一定要擦在我颈部和胸膛上的令我刺痛无比的东西。

此刻从老路易斯顿公路这一端望过去,我看到的是一幅生机勃勃、生意兴隆的景象。门上的标牌(上面写着“君饮七喜,提神醒脑”,下面写着“欢迎光临肯纳贝克果品公司”)光闪耀眼。

油漆是新做上去的,屋顶也没有凹陷。顾客进进出出。橱窗里面,从前躺着猫的地方是——橘子!天哪!肯纳贝克果品公司真的卖过水果!天知道!

我迈步穿过街道,一辆城际公共汽车呼啸着朝我开来,我赶紧退后。挡风玻璃上的线路标志是“路易斯顿快线”。汽车在铁轨岔道口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多数乘客都在吸烟。车里面的空气肯定跟土星的大气层差不了多少。

汽车驶离以后(拖着一股未完全燃烧的柴油味,夹杂着沃伦波毛纺厂烟囱里冒出的臭鸡蛋味),我穿过大街。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要是被车撞了,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会瞬间消失,还是醒来躺在阿尔餐馆储藏室地上?可能都不会。

也许我会死在这儿,死在很多人可能会怀念的过去时光里。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就忘记过去这里是如何臭气熏天,要么就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把五十年代那点臭味当回事。

一个年轻人站在果品公司外面,穿着黑靴子,一只脚向后踩在木头墙板上。衬衫领子向后扯到颈背,我一眼认出(主要根据老电影)他留着埃尔维斯[11]年轻时那种发型。跟我在班上常看到的那些男孩不一样,他没有留山羊胡,下巴上甚至一撮胡子都没有。我意识到我正参观的世界里(但愿我只是参观而已),学生蓄胡须可能就会被踢出里斯本高中。立马就会。

我向他点头示意。詹姆斯·迪恩[12]也点头回敬,“嗨,帅哥。”

我走进店里。门上方的铃叮当作响。没有灰尘和腐烂的木头,我闻到的是橘子、苹果、咖啡和芬芳的烟草。我的右边是一架连环漫画册,封面尽已被撕掉——《阿奇》、《蝙蝠侠》、《神奇队长》、《塑胶人》、《墓穴惊魂》。这些藏书上方的手写标牌,可能会让任何易趣购买狂疾病发作,上面写着“连环漫画每本5美分三本10美分九本25美分<i>不买请勿触摸</i>”。

左边是一架报纸。没有《纽约时报》,但是有几份《波特兰新闻先驱报》和一份《波士顿环球报》。《波士顿环球报》上映入眼帘的标题是:如红色中国大陆放弃对台使用武力,杜勒斯[13]暗示让步。两份报纸的日期都是1958年9月9日,星期二。

<h3>5</h3>

我花八美分买了份《环球报》,朝大理石台面的冷饮柜走去(我生活的时代没有这种柜机)。

弗兰克·阿尼塞站在冷饮柜后面。耳际两侧刺出的灰白色头发是弗兰克·阿尼塞的标志。不过,此刻的他,只能被称作弗兰克1.0——不那么肥胖,瘦骨嶙峋,戴着无框眼镜。他看起来也更高一点。

我感到身体不听使唤,跌坐在凳子上。

他朝报纸努努嘴。“看报纸,还是来点喝的?”

“除了莫西,随便什么冷饮都行,”我听到自己说。

弗兰克1.0笑了。“没问题,伙计。根汁汽水怎么样?[14]”

“听起来不错。”根汁汽水确实不错。我喉咙发干,脑袋发热。我感觉自己发烧了。

“五分还是十分?”

“什么?”

“啤酒要五美分的还是十美分的?”他对“啤酒”这个词的发音带着明显的缅因州口音。

“噢,我想十美分吧。”

“嗯,我想,你想得没错。”他打开一个冰淇淋冷冻柜,拿出一只柠檬水罐大小的冰酒杯。

弗兰克1.0拧开一个接饮料的龙头,我立刻闻到一股强烈的根汁汽水味,很冲。他用木勺柄将上面的泡沫刮掉,接了满满一大杯,放在柜台上。“可以喝了。汽水,加报纸,一共十八美分。再加一美分给州长。”

我从阿尔给的旧钞票中抽了一张递过去,弗兰克1.0找了零钱。

我抿了抿杯口的泡沫,惊呆了。味道……根足。

就是这个感觉。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才能更准确地表达这种感觉。这个距今五十年的世界的气味比我想象的糟,可这饮料却实在是好。

“味道好极了,”我说。

“呃,很高兴你喜欢。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从别的州来?”

“威斯康星,”我说。不完全是撒谎;我们全家在密尔沃基住到我11岁,后来我父亲到南缅因大学教英文。从那以后,我在缅因州很多地方生活过。

“噢,你来得正是时候,”阿尼塞说。“一到夏天,大多数人都走了,物价就降了。比方说,你刚才喝的饮料。劳动节过后,一杯便宜的根汁汽水只要一角钱。”

门上方吊着的风铃响了;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地板的声响听起来好多了。我上一回来肯纳贝克果品公司,想要买一盒抗胃酸咀嚼钙片(结果没买到),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摇摇欲坠。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溜到柜台后面。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比小平头略长一点。他跟刚才卖东西给我的人长得很像,我突然意识到:这才是我认识的弗兰克·阿尼塞。帮我刮去根汁汽水泡沫的是他的父亲。弗兰克2.0只瞥了我一眼;对他来说,我只是个普通的顾客。

“泰特斯已经把卡车运到升降间了,”他告诉父亲。“说五点能准备好。”

“那好,”老阿尼塞说着,点燃一支烟。我第一次注意到冷饮柜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小陶瓷烟灰缸。烟灰缸边上写着“烟草之味,尽在云斯顿!”他转身看着我说,“要不要加一勺香草糖浆?

不要钱。我们对游客不赖,尤其是晚到的游客。”

“不用了,这个非常够味,”我说的是实话。

再加点甜味我的头会要爆炸。味道很冲——像特浓碳酸咖啡。

男孩朝我咧嘴一笑,笑容跟冰啤酒杯里的饮料一样甜——毫不生疏的样子。“我们在学校读过一个故事,”他说,“旅游旺季结束以后来的游客会被当地人吃掉。”

“弗朗克,跟客人说这话可不好,”阿尼塞先生说。他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容。

“没关系,”我说。“我自己也教过这个故事。

雪莉·杰克逊[15],对吧?《夏日来客》”。

“没错,”弗兰克应道。“我没太读懂,但是很喜欢。”

我又喝了一大口根汁汽水,放下杯子(杯子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砰的一声),果然,杯子几乎见底了。<i>我会对这玩意儿上瘾的</i>,我想,<i>这玩意儿比莫西强多了</i>。

老阿尼塞朝天花板呼出一缕烟,烟雾顿时被头顶上方的电风扇撕扯成蓝色的条带,缓缓升腾。

“你在威斯康星教书?叫——”

“叫埃平,”我说。问题很突然,我来不及编个假名字。“是的。但现在休假。”

“就是说,他一年都不要上班,”弗兰克说。

“我知道他休年假,”阿尼塞说。他竭力装出有些恼怒的样子,却没做到。我想我很喜欢这两个人,就像喜欢根汁汽水一样。我也喜欢外面那位少年,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少年之躯已经属于过去。这里有一种安全感,一种——也许是——预先注定的感觉。当然,这感觉是错误的,这个世界跟其他任何世界一样危险,但我有一种知觉,在今天下午之前我一直认为这种知觉只有上帝才会有:我知道那个微笑的、喜欢雪莉·杰克逊故事的男孩(虽然没“读懂”),将会活过那一天,再活五十年。他不会遭遇车祸,不会患上心脏病,也不会因为吸他爸爸的二手烟染上肺癌。弗兰克·阿尼塞会顺风顺水。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表盘上写着:“微笑开始每一天,喜乐咖啡伴你行”)。指针显示是12点22分。时间对我本来没什么意义,但我装出很吃惊的样子,把杯里剩下的饮料喝完,站起身来。“我得走了,约好了去罗克堡见朋友。”

“走117号公路,别着急,”阿尼塞说。“那条路很糟糕。”听起来像“杂糕”。我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么重的缅因口音了。想想也真是这样,我忍不住失声大笑。

“好的,”我说,“谢谢。孩子,我要跟他讲讲雪莉·杰克逊的故事。”

“老师,什么事儿?”还称呼我老师呢。不过也对。1958年是个很好的年份。除了毛纺厂的恶臭和公车上的烟味之外。

“雪莉·杰克逊的故事没什么懂不懂的。”

“没有吗?马钱特先生可不是这样说的。”

“冒昧地说一句,你就告诉马钱特先生,杰克·埃平说有时候雪茄只是一阵烟雾,故事只是故事。”

他笑了。“我会告诉他的!明天上午第三节课!”

“好。”我朝那位父亲点点头,想要告诉他,有了莫西饮料(他当时还没有经营),他去世后很久他的生意还将屹立在美茵大街和老路易斯顿公路交界的地方。“感谢你的根汁汽水!”

“欢迎随时再来,伙计!我正考虑全面降价。”

“降到一角?”

他咧开嘴笑了。跟他儿子一样,笑得随意而坦率。“你可真逗。”

铃又响了,进来三位女士。她们穿的不是家常裤子,是过膝盖的裙子。还戴着帽子!其中两人的帽檐上饰有白色细绒面纱。她们翻捡柳条箱,找寻中意的水果。我起身离开冷饮柜,想了想,又转过身。

“你能告诉我绿色前线是什么意思吗?”

父子俩交换了一下好笑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老笑话——来自芝加哥、开着拉风跑车的游客行驶在乡村小道上,靠近一户农家停下来。老农坐在门廊里抽玉米芯烟斗。游客将身子探出捷豹跑车问道,“老人家,您能告诉我到东玛起亚斯市怎么走吗?”老农若有所思地吸了一两口,说道,“你一寸地也不用走,此处正是!”

“你真是外州来的,对吗?”弗兰克问道。

他的口音不像他父亲那么重。<i>可能是因为他电视看得多</i>,我想,<i>说到侵蚀地方口音,没什么能与电视媲美</i>。

“是的,”我说。

“太有意思了!我一下就听出了你的北方口音。”

“是犹普尔族口音,”我说。“你知道上半岛吧?”唉哟——糟糕——上半岛在密歇根。

但是他们俩谁也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小弗兰克已经转身开始洗餐具。我注意到他是用手在洗。

“绿色前线是家卖酒的商店,”阿尼塞说。“就在街对面,如果你想买酒的话。”

“根汁汽水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我说。“我只是随口问问。再见!”

“再见,朋友!有空再来!”

我走过正在挑选水果的三位妇女,低声说了句“女士们”。我希望也有顶帽子,向她们脱帽致意。哪怕是顶软呢帽。

就像在电影里常常看到的那些帽子。

<h3>6</h3>

热心的小伙子已经不在柜台后面了,我想去美茵大街上看看还有什么变化,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必要再继续碰运气了。假如有人问起我的衣着呢?我想运动外套和裤子看起来还凑合,但是我敢确定吗?我的头发已经碰到衣领。在我自己的时代里,这对高中老师来说完全没问题——甚至还有些保守——但在这儿却很可能令人侧目。

在这个时代,理发时必刮后颈,只有乡村摇滚乐纨绔子弟们鬓角,比如称呼我为“帅哥”的那个人。

当然我可以说我是游客,在威斯康星州男人们的头发都留得长一点,可是,发型和衣服——那种格外显眼的感觉,就像外星人隐藏在并不能适应它的人体内——只是一部分。

主要是我有些心烦意乱。不是精神崩溃。我想人的心理经过适当调整就能接受很多陌生的东西,不会轻易崩溃,只是有些烦乱而已。我不停想起那些穿长裙、戴帽子的女士,她们若是在公共场合露出胸罩吊带会觉得无地自容。还有根汁汽水的味道。味道真是太冲了。

街道正对面是家普通临街铺面,小橱窗上方用凸起的字体写着“缅因州酒品商店”。没错,商铺正面是浅绿色。我一眼就看到烘干房边上那个家伙就在里面。他的黑色长外套松垮垮地披在肩上;他已经摘下帽子,头发散乱,就像卡通片里把手指插进电插座里的倒霉蛋。他正用两只手对店员比划着,能看到他将宝贝黄卡握在一只手中。我确信阿尔·坦普尔顿的半美元在另一只手中。

店员穿着白色束腰短装,面无表情,打扮得酷似年度游行中的莫西医生。

我走到街角,避让车辆,然后穿过街道回到老路易斯顿公路沃伦波毛纺厂所在的一侧。

几个男人正推着装满布匹的手推车穿过院子,边吸烟边说笑。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清楚吸烟和工厂污染加到一起会对他们的内脏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估计不清楚。或许这恰恰是一种福气,这本该是由哲学老师,而不是十六年如一日研读莎士比亚、斯坦贝克和雪莉·杰克逊挣饭吃的人考虑的问题。

他们推着手推车穿过三层楼高、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走进工厂之后,我又回到挂着“禁止通行”

标牌的铁链旁。我告诫自己别走得太快,别四处张望——不要做任何令自己分神的事情——但是很难。现在我就要返回到我进来的地方,加快脚步的想法无比强烈。我口里发干,那一大杯根汁汽水在肚子里翻腾。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做下的标记要是不见了怎么办?要是标记还在,但台阶不在了呢?

<i>别紧张</i>,我告诉自己,<i>别紧张</i>。

钻过锁链之前,我忍不住迅速扫视了一眼。

院子里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柴油机的闷响:“呜——刹”,如同我在梦里听到过的声音。我想起另一首歌里的一句歌词:<i>火车上正播放着行将消失的列车蓝调</i>。

我沿着烘干房的绿色侧墙向前走,心跳越来越快。撕下的纸团还躺在原地,上面压着混凝土块;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不赖。我轻轻地踢了纸条一下,默祷:<i>上帝保佑那办法行得通!上帝保佑我顺利返回!</i>

我的鞋尖踢到混凝土块——我看着它被踢飞了弹到楼梯台阶上。这两种情形几乎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却同时发生了。我又朝周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能看见我所在的狭窄通道,除非他们碰巧从通道的两个端口经过。没有人经过。

我走上一级台阶。脚能感知到楼梯的存在,眼睛却告诉我——我仍然站在院子里的皴裂地面上。根汁汽水在我胃里又一阵翻涌。我闭上眼睛,感觉好些了。我上了第二级台阶,然后是第三级。

台阶不高。当我迈上第四级时,夏天的闷热从我脖子后面消失了,眼睑后的黑暗越来越深。我摸索着第五级,但压根儿没有第五级。我的头撞在储藏室的矮屋顶上。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差一点尖叫起来。

“放松,”阿尔说。“放松,杰克。你已经回来了!”

<h3>7</h3>

他给我倒了杯咖啡,但我摇了摇头。胃里还在翻涌。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我们回到隔间里,这趟疯狂的旅行就是从那儿开始的。我的钱包、手机和钱都堆在桌子中央。阿尔坐下来,忍着疼痛,松了一口气。他看起来不那么憔悴,也更放松了。

“现在,”他说,“你去了又回来了。感受如何?”

“阿尔,我不知道该如何感受。我彻头彻尾呆掉了。你是无意间发现这个的吗?”

“没错,在我搬到这儿之后不到一个月。我的鞋后跟儿上恐怕还沾着派恩大街的灰尘。实际上,第一次我是摔下楼梯的,就像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一样。我以为我疯了。”

我想象得出。至少我有些准备,尽管准备得不很充分。但是,严格地说,一个穿越时空的人有办法充分准备吗?

“我呆了多长时间?”

“两分钟。我告诉过你,总是两分钟。不管你在那里多久。”他咳嗽一声,朝一张新餐巾纸里吐出一口痰,折起来装进口袋。“每次你走下台阶,都是1958年9月9日上午11点58分。每一次去感觉都像是第一次。你去了哪些地方?”

“肯纳贝克果品公司。喝了根汁汽水。真是太妙了。”

“是的,那里的东西味道不错。没有防腐剂之类的东西。”

“你认识弗兰克·阿尼塞吗?我见到了他十七岁时的样子。”

我以为阿尔会笑,他却认为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当然,我见过弗兰克很多次。可他只见过我一次——我是说在那个年代。对弗兰克来说,每一次都是第一次。他从外面走进来,是吗?从他的雪佛兰车里下来。‘泰特斯已经把卡车运到升降间了,’他告诉他父亲。‘说五点能准备好。’我听过不下五十遍。我不是说每次回去我都会去果品公司,但是每次去都会听到。然后是女士们进来挑选水果。西蒙兹太太和她的朋友们。就像一遍又一遍看同一部电影。”

“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我慢慢地说了一遍,一字一顿,尽量让这些字能让我的脑子理出个思路。

“没错。”

“你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第二次见你,不管你已经见过他们多少次。”

“没错。”

“我可以回去跟弗兰克和他的爸爸进行同样的对话,他们却不知道。”

“正是这样。或者你可以做些改变——不点根汁汽水,来份香蕉船冰激凌——当然,谈话也会随之不一样。唯一可能会怀疑这些变化的是黄卡人。但他喝得烂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感觉了。

要是我说得没错的话,他肯定察觉到什么了。如果他察觉到了什么,那是因为他碰巧坐在兔子洞附近。或者不管是什么洞。可能它会释放出一种能量场。黄卡人——”

他又开始咳嗽,没法继续说下去。看着他俯下身,用手撑着身体,竭力不让我看到他有多痛——疾病如何在他身体里折磨他——这事儿本就令人心痛。<i>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的</i>,我想,<i>他要不了一个星期就要进医院了,很可能只有几天。</i>这难道不是他叫我来的原因吗?他得在癌症让他永远闭嘴之前将这个神奇的秘密告诉别人。

“我以为今天下午可以将所有情况都告诉你。

但是不行,”再次控制住自己之后,阿尔对我说道。

“我得回家吃点药,休息一下。我这辈子从没吃过比阿司匹林更烈的东西,奥施康定那玩意儿就像熄灭一盏灯一般把我放倒。我会睡六个小时左右,然后就感觉能好上一阵子。变得有力气些。

九点半你能到我家吗?”

“可以,不过我不知道你住哪儿,”我说。

“温宁街上的小房子,19号。门廊边上有个稻草人。很容易找到。稻草人手中挥舞着旗子。”

“我们要聊什么,阿尔?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向我展示过了。我现在相信你说的话。”话是这么说……可这相信能持续多久?我对1958年的造访如同梦境一般,已经开始模糊。几小时(多不过几天)后,我可能会深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我们有很多要聊的,伙计。你会来吗?”

他没有再提垂死之人的临终请求,但我从他眼神中读出了这样的意思。

“好吧,要我开车送你回家吗?”

他眼睛一亮。“我有台卡车,只有五个街区远,我自己能开回去。”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比实际感觉更有信心。我起身将我的东西装进口袋。摸到他给我的一沓钞票,掏了出来。

现在我发现了五元面值钞票的变化。可能其他面值的钞票也会有不同。

我递给他,他摇摇头。“不用,你拿去吧,我花不完。”

我还是把钱放在桌上。“如果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次带回来的钱怎么保存?下一次去的时候不会少吗?”

“我也说不清,伙计。我告诉过你,有很多东西我也搞不懂。有很多规则,我只弄清了其中的一些,为数不多。”他的脸上露出惨淡而又真实的笑容。“你把根汁汽水带回来了,对吗?还在你的胃里折腾,对吧?”

事实的确如此。

“好,你去吧,杰克,晚上再见。等我休息好了我们聊个痛快。”

“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他朝我一挥手,似乎是说尽管问吧。我留意到,他一向格外干净的指甲变得枯黄干裂。又一个不祥之兆。虽然不像快速消瘦三十磅体重那么糟糕,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父亲常说,从一个人的指甲就能看出他或她的健康情况。

“有名的富客汉堡。”

“怎么了?”他的嘴角挂着微笑。

“你卖得便宜是因为你买得便宜,对吧?”

“从红加白日杂店买的牛颈肉,”他说,“五十四美分一磅。我每周都去。最近一次,我离开福尔斯镇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跟屠夫沃伦交易。如果我要十磅牛颈肉,他会说,‘立等可取!’如果要十二磅或者十四磅,他就会说,‘得等一会儿,我再帮你绞点儿新鲜的。家人聚餐吗?’”

“每次都这样。”

“是的。”

“因为总是第一次。”

“正确。想一想,就像《圣经》里面包和鱼的故事。我每周都买同样的牛颈肉,卖给成百上千的顾客,尽管有那些愚蠢的关于猫肉汉堡的传言,而且还传个没完。”

“你总买同样的牛肉,长期如此。”我想要理出个头绪。

“同样的牛肉,同样的时间,同一个屠夫。

同样的对白,除非我说点儿什么不一样的话。我承认,伙计,有时我想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沃伦先生,你过得怎么样,你这个老秃头?最近有没有操他妈的蛋?’他不会记得的。可我从来没这么问过。因为他是个好人。我在那里遇到的很多人都是好人。”说到这里,他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够在那里买肉……在这里销售……然后再去买。”

“加入俱乐部吧,伙计。我非常高兴你还在这里——我本来以为会失去你的。比方说,我打电话到学校,你不一定会接。”

我隐隐有些希望自己没接那个电话,可却没说出口。也许我不必说。他病了,但不是瞎子。

“晚上去我家吧。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然后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但你得快点儿拿主意,因为时间不多了。你不认为,我储藏室里出现隐形台阶是件讽刺的事情吗?”

我一字一顿,非常慢地说:“每……一……

次……都……是……第……一……次。”

他又笑了。“我想你已经搞清了这一点。晚上见,好吗?温宁街19号。找手中握着旗子的稻草人。”

<h3>8</h3>

我三点半离开阿尔餐馆。从那会儿到九点半的六个钟头,即便不像造访五十三年前的里斯本福尔斯镇那般怪诞,也相差无几。时间似乎停滞不前,又似乎加速逝去。我开车回到在萨巴特斯买的房子里(我和克里斯蒂在福尔斯镇的房子卖了,散伙时,我们把钱分了。)我以为我能打个盹,但是我肯定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拨火棍一样直挺挺地躺了二十分钟之后,我去卫生间撒了泡尿。看着小便在小便斗里飞溅,我想:<i>这可是</i><i>1958</i><i>年的根汁汽水呀。</i>我又转念想到,这真是瞎扯。阿尔准是对我施了催眠术。

可那两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我试图评阅剩下的那些荣誉论文,却毫不意外地发现我根本就进入不了状态。挥动杰克·埃平可怕的红笔?大笔一挥写下批评意见?真是天大的笑话。我连词都拼不对。于是,我拧开电视机(还是五十年代的说法,现在的电视机早就不用拧开了),从一个频道换到另一个频道。电影频道正在上演老片子《列车女》。我发现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里的老汽车和焦虑的青少年,看得头痛,然后我便把电视关了。我做了一份炒饭,虽然很饿却吃不下。我坐在那儿,看着盘子里的炒饭,想起阿尔·坦普尔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卖着十几磅汉堡。真有点儿像面包和鱼的传奇故事,价格那么低,没有那些猫肉汉堡和狗肉汉堡的流言才怪!就花那么点钱买肉,他每卖一只富客汉堡可着实赚得不少。

我发现自己在厨房里踱来踱去——无法睡觉、无法阅读、无法看电视,美味的炒饭也被我倒进水槽。然后我钻进车子,开回镇上。七点差一刻,美茵大街上有很多停车位。我把车停在肯纳贝克果品公司对面,坐在方向盘后面,看着油漆斑驳的房子——这可是小镇上一度生意兴隆的一家店。

店子已经打烊,从外面看,那就像栋即将被拆除的危房。唯一标明那是人类居所的是落满灰尘的橱窗上的一些莫西饮料广告(用最大号字体写着:“要健康,喝莫西”),非常陈旧,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写上去的。

果品公司的影子延伸到街对面我停车的位置。

我的右边曾经是酒品商店所在地,现在是一栋整齐的砖砌建筑,里面有家科凯银行支行。如果能从容地进出全国任何一家食品杂货店买一品脱杰克丹尼威士忌或者一夸脱咖啡白兰地,谁还会去绿色前线?也不会有人愿意用易破裂的纸袋;我们现在使用塑料袋。一千年也不会烂。说到食品杂货店,我从来没听说过红加白日杂店。在福尔斯镇,你要是想买食品,会去196号公路一个街区外的IGA(美国国际食品杂货销售联盟)超市,在老火车站正对面。现在变成了T恤商店和文身店。

尽管如此,过去的气息仍然近在咫尺——可能是逐渐西斜的夏日投射的金色阳光,一直如同超自然的力量般震撼着我。仿佛1958年仍然停留在这里,只是遮蔽在一层薄膜之下。今天下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要么是出自我的想象,要么是真的。

<i>他想让我做些什么。一些他本来可以自己去做,但是癌症让他无力实施之事。他说他回到过去呆了四年(至少我认为他是这么说的),但是四年依然不够长。</i>

我会愿意走下台阶,呆上四年多吗?就住在那里?两分钟之后回来……我才40多岁,丝丝白发却要爬上鬓梢?我无法想象这么做的后果,也想不出那里有什么事让阿尔觉得那么重要。不过有件事情我想得十分清楚——要我生命中的四年、六年或者八年,这太过分了,垂死之人也不该提出这样的要求。

距离我跟阿尔约好去他家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我决定回家再做顿饭,强迫自己吃一点。

之后,我会尽力改完论文。我可能是穿越时间回到过去的极少数人中的一个——或许我和阿尔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有此创举的仅有的两位——可是诗歌班的学生还等着要他们的期末成绩呢。

驱车进城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开收音机。但现在我打开了它。跟电视一样,节目来自由电脑控制的、在两万两千英里高空围绕地球运转的太空传输器。这事要是发生在过去,肯定会让少年弗兰克·阿尼塞目瞪口呆(但可能不是完全不信)。

我调到5频道50赫兹,听到丹尼与孩子们组合[16]正在演唱《摇滚就此驻留》——三四个紧迫和谐的声音伴着钢琴演唱。然后是小理查德[17]高声尖叫《露西》,再来是厄尼·凯·多一曲如泣如诉的《岳母娘》:“她以为她的指点是贡献,但是她要是离开就是解决方案。”听起来新鲜甜美,就像西蒙兹太太和她的朋友们下午早些时候挑选的橘子一样。

听起来很新鲜。

我想要在过去的世界里逗留几年吗?不。但是我确实想回去。只想听听小理查德名震摇滚乐坛时的歌喉,想不用脱下鞋子、接受全身扫描、通过金属探测器就搭乘环球航空公司的飞机。

我还想再品尝根汁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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