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书名:奥杜邦的祈祷 作者:伊坂幸太郎
第十九章
虽然只是询问,他的语气里却带有逼供一般的压迫感。“凌晨三点左右,你走过那条路,对吧?刚才有个人看到了你,告诉我的。那时候你去那儿是要干吗?”
“没、没什么。”
“为什么深夜还在外面游荡?”
我的嘴开开合合,拼命想说点什么。我想要进行说明,洗脱身上的嫌疑,但是失败了。“我昨晚确实去过那里,但我与优午的死没有关系。”
“很遗憾,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确实很遗憾。”
我一说完这句话,他就立刻抓住我的脖子,准确来说是揪住领口,高领部分被他扯得更高了。他的右手臂比看上去的更有力气,将我轻松举起都不足为奇。别说让我说话了,我连呼吸都觉得艰难。他会这么对待我,想必是因为在他心中,已经认定凶手就是我了。
“优午死了。”小山田说。
“看起来是的。”
“我无法原谅。”
“因为你是刑警?”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磕磕绊绊地说。
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然后松手将我放开。也许是因为我的回答不符合他的期待,他显得非常失望。
“真的不是我干的。”总之,我必须先说明这一点。
“别装了!”小山田盯着我,语气强硬地对我说,“你和日比野到底是什么关系?”语气简直像在询问旧情人的近况。我说我和日比野没什么关系,这是真的。我没有求他,但他却非要给我带路。
小山田看上去并没有相信我的说法,但他似乎放心了。我不出声地对自己说,我不可能是日比野的好朋友,也不是你的情敌。刑警脸上的僵硬表情放松下来,说:“日比野真是个可怜人。”他和市场里的兔子小姐都这么说了,日比野很可怜。
“据说他的父母是被杀的?”
“那是一个夏天。”也许是个日光眩目的酷暑,小山田的眼睛像在忍耐刺眼的阳光一般眯成一条线,“我们在河边玩,然后各回各家。但我到家不到十分钟,日比野就跑来我家找我。那时日比野似乎非常淡定。我正在吃西瓜,一开始连头都不想抬。”
小山田的父亲听到日比野说的话,马上起身直奔现场。小山田的父亲似乎也是名刑警。“日比野父母的尸体就躺在家里。”
“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
“优午没有告诉你们凶手的名字吗?”
“即便有优午在,抓不到的凶手就是抓不到。”他的态度中有刑警的威严。
“就算优午告诉你们凶手是谁、在哪里,也抓不到?”
“举个例子。”他停了一下,“即便优午告诉了我们凶手的名字和住处,但我们没有及时赶到,就抓不到,对吧?优午当时确实说了凶手的名字。”
凶手似乎是个女的。日比野的父亲是一名油漆工,但比起刷墙,他更喜欢和女人待在一起。是个刷墙刷到一半都会挑逗女人的好色之徒。“那会儿我和日比野连‘sex’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小山田笑着说,“然后他老爹就因遭女人怨恨,而被杀了。妻子也被杀了。”
他的口气十分轻描淡写。
“优午将那个女人的名字告诉了警察,还说她逃到森林里了。之后只是找人就行了,很简单吧?就像告诉你答案之后再解数学题一样。”小山田说。
“但是没有抓到?”
“对,找了三天,一无所获。那会儿的警察比现在的还弱,我老爹他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没找到。”
优午知道凶手是谁,并且说出了凶手在哪里。但抓凶手的是人,找不到的话就只能以失败告终了。
“就算有线索,警察却没有能力。唉,那个凶手可能已经烂在哪儿了。连个犯蠢的女人都找不到,真是没用。”小山田紧咬嘴唇。
他的后悔之情与日比野的故作洒脱交织在了一起。也许他就是想改变警察队伍的无能才成为刑警的。
此时他似乎觉得说了太多不相干的事,突然一言不发。
我试着说出“樱”这个名字,小山田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是日比野告诉你的?”
“我听说了那个叫樱的男人的事,全是真的吗?”
“呵。”他应道。我能感受到除了这个字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说的情绪。
日比野曾经对我说过,大家对于樱代表公家杀人这件事都表示认同,但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觉得,那可能是真的。身为刑警的小山田脸上的不满情绪正是证据。警察不愿意承认樱的存在。“日比野那人有点儿怪。”小山田说。
“怪?”
“他没爹没娘,靠着周围的邻居们活到现在。要说哪里怪,他缺乏东西。你知道人类成长过程中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接触音乐?”我只是自暴自弃地回答。
小山田生气地看着我,像在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呢?肯定是因为我的回答太驴唇不对马嘴了。
“是与父母的沟通。”他说,“对那家伙而言,父母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以异常的方式消失了,所以日比野的思考方式在某些方面有些不足。”
他这么对我说,让我开始思考自己的经历。我也没有父母,他们也是因为异常事件而离世的,不过那时我已不是小孩了。我遭遇并接受了各种不幸,虽算不上恰好吧,但我那时确实正处于应该渐渐离开父母的年纪。而且我有祖母,不是孤单一人,也许正是因为与祖母相依为命,才让我的经历与众不同。
“如果他能依靠小时候的朋友就好了。”
小山田希望日比野可以依靠他生活吗?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从岛外来的人,会将欠缺之物安置于此。’”小山田说,“那家伙总说救世主总有一天会来的,要不就是会有人将对岛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这座岛,说得特别兴奋。那种事情,只有小孩儿才会当真。你听到时也这么想吧?”
我只得吞吞吐吐地回答,日比野好像认为我是这座岛上的居民,虽然觉得我很陌生且可疑,却没觉得我是岛外来的陌生人。
“日比野的心中有缺失感,所以他想寻求外界的东西。”这个分析听起来非常犀利。他还说日比野缺少最重要的“来自父母的爱”,因此认为“这座岛缺少重要的东西”,并且相信会有人来弥补这一点,以此来填补自己所缺失的部分。
小山田说得似乎在理,我正打算接受他的观点,却感觉到地面突然晃了一下。我差点儿跌倒在地,失去了平衡。
日比野带我参观了这座岛,而我接受了他说的所有。但我面前的刑警却告诉我“日比野因为少年时的精神创伤导致大脑异常”。我究竟应该相信谁、相信什么?我突然陷入不安。
我强忍着眩晕,问小山田:“为什么优午会遇上那种事?”
“我的同事和前辈说那是‘精神失常引发的恶作剧’。”小山田简短地回答。
“也不是不可能。”和我抢劫便利店一样。
“但是,”他接着说,“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那不是恶作剧,而是故意的。”
“故意的?”
“那只是准备。”
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他说到点子上了。
“准备?”
“这座岛上以前也发生过杀人事件,”小山田说,“但造成那些事件的凶手是谁,警方全都知道。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不明白。”
“因为优午告诉了警方凶手是谁。”小山田提高了音量,“因为优午会说出凶手的名字,因此警方知道是谁。”
“啊,是这样。”
“对于凶手而言,最难对付的就是优午。只要可以预知未来、什么都知道的优午在,他就不能杀人。”
“嗯。”我能预感到他想要表达什么了。
“也就是说,”小山田说,“如果哪个聪明人想杀人,在那之前,他一定要先杀了优午。”
我在心中发出了“啊”的一声。
小山田看上去还没问够,但也许已经没什么要具体盘问的问题了,他便离开了。但他没有忘记嘱咐我:“你还会待在镇上吧?”
我一个人离开市场,又开始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分钟,发现了猫。肯定是日比野说过的那只“天气预报猫”。我看见它在榉树下,蜷成一团睡觉。
说到底,猫能预测天气和靠踢鞋子看正反面来占卜天气属于同一原理吧,我想。
然后我决定整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就算是电脑程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也必须进行整理。我开始将疑问一个个列出来。
优午为什么会被杀?
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个准确的解释,正是小山田刚才所说的。
因为稻草人碍事儿,所以杀了它。我认同这个解释。
也就是说,凶手打算从此开始不断犯案。
优午知道自己会死吧?我再次整理与这个问题有关的线索。
优午并不知道自己会死。我先假设出答案。
如果是这样的,那么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它没有预测到自己会被杀?
我还在公司上班时经常使用这个方法。开会时让到场的人各自提出意见,然后在会议桌上把想到的可能性全部提出来。
假设① 稻草人本身就无法预见未来。
假设② 稻草人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就像无论多么优秀的电脑都无法把握自己的寿命一样,类似于“用大脑思考大脑的极限”这种悖论。
假设③ 稻草人的运行原理出现了误差。也许是在它的大脑中奔跑的虫子发生了异常。
想到这里,我放弃了所有的假设。我还是认为优午知道自己会死。
说到底,优午只是个三流的预言者,对于未来的事情它连一半都猜不到,最后连自己会被杀都没察觉。如果这是真相,我会感到失望。但如果它知道自己会死,却不为之悲叹、纠结,而是坦然接受现实,这样的话就最好了。
这时我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假设④ 稻草人会不会还没死?
没有找到优午的头,我对这件事非常疑惑。在推理小说中,无头尸体的出现总是为了隐藏被害者的身份。稻草人的头消失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不,这个想法很无聊,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假设。这么做太无聊了。会议结束,没有结果。
头顶上传来一阵鸟鸣声,简直像在嘲笑我。我仰头望向那群鸟,看上去像是一群大雁。它们也知道优午已经不在了吧。看上去数量非常多,我回想起田中讲过的旅鸽。无数只鸟飞在空中,会让人以为是夜晚来临了吧。我若看到那样的景象,是会感动,还是会感到害怕呢?
优午曾对我说过未来的事。它告诉我不该立刻回仙台。为什么呢?我歪歪头。岛上的其他居民说优午几乎从来不会讲未来会发生的事,但它却多此一举的告诉我:“你必须待在这儿。”
我还记得它的建议——应该写信给静香,应该去听田中讲奥杜邦的故事。因为我是外来人,所以它特别对待,告诉了我这些事?稻草人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对人进行分类的吗?
我张着嘴,坐在木头长椅上仰望天空。
就在此时,我听见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住手!”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时又听见了那个低沉的声音,字尾拉得很长,说:“住——手——!”
是轰和曾根川,他们站在一块草坪上。轰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有点像漫画角色,但他的表情既严肃又扭曲。另一方面,曾根川摆出要抓住他的架势,额头上爆起青筋。
他们与我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米,彼此正冲着对方怒吼,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看上去生气的是曾根川。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曾根川的语气非常粗暴,“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怎么解决?我来这儿之前辞了工作的,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轰用小到近乎温柔的声音反驳,但我听不清内容。我不知道他们吵架的理由,但我能感觉到是轰做了错事。
“你冷静一下啊。”轰怯怯地说。
“我怎么可能冷静?!”
“太吵的话,会被樱杀掉的!”轰这么说着,看看周围。
曾根川气得满脸通红。“樱花怎么了?离春天还早呢吧。”
之后立刻传来一声闷响,是曾根川打了轰一拳。熊和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之间的争吵已经分出了胜负,其实熊压根连一点能被称为好胜心的东西都没有。他挨了一拳后倒在了地上,曾根川却盛气凌人地转身走了。
唉呀,曾根川果然是和我一样来自岛外的人,我一下子就懂了。比起充满自然风情的荻岛,他更适合人头攒动的俗气城市。
我冲倒在地上的轰伸出手。比起被打,可能爬起来更让他痛苦。他懒洋洋地抬起头,说了声:“啊,是你啊。”说完抓住我的手总算爬了起来,然后用手拍去身上的土。
“为什么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