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机关术

书名:锦衣行:秉刀夜游 作者:邓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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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机关术

<h2>一</h2>

三年前,苏樱刚刚晋升“地字卫”杀手。

明朝万历年间,新帝明神宗年幼,即位时仅十岁,朝堂之事全仰仗外相张居正、内相冯保辅政维持。时逢大明南受倭寇侵扰,北遭鞑靼犯边,朝中人心动摇,民间谣言四起。

冯保在时情之下奉先帝遗命启用暗卫,暗地里监督文武百官。暗卫由冯保亲信陈六一统领,实行秘密选拔训练,专门执行由皇上秘密下达的保卫、监视以及暗杀任务。只因主少国疑,朝廷内外党派斗争不断,屡见官员无故被杀和暴死事件,官员在此形势下如履薄冰,但明争暗斗却未曾平息。

经过噩梦般的夜晚,年幼的苏樱在暗卫卫所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暗卫统领陈六一。之后,苏樱历经数次残酷训练、测试、选拔,以骄人的成绩成为一名暗卫。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八岁那年。一个寻常的夜晚,母亲带着她和五岁的弟弟在床榻上准备就寝,弟弟缠着母亲讲故事。苏樱趴在床上,母亲疼惜又无奈地摇头,一双笑眼在蛾眉下宛如明月,母亲坐在床边给弟弟讲盘古开天地的故事。苏樱两手托着下巴,看弟弟顽皮地笑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明亮闪烁。

这情景每一次出现在苏樱的脑海都令她剧痛钻心。

在卫所的地下操练室里苏樱不停地挥舞“夜游”,这是义父也是师父——暗卫统领陈六一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她的礼物。这把刀刀身一尺六寸长,通体乌黑,青色的刃口锋利无比,在黑暗中会发出一道青光,故名“夜游”。陈六一觉得生性冷若寒冰的苏樱与这冷酷的兵器极为相衬。

苏樱每次练刀都在地下演武所的寅号房。全部封闭的空间虽不大,却寒气逼人,她只在角落里点一支蜡烛,夜游上下挥舞,划出道道寒光。

几套刀法下来苏樱大汗淋漓,略擦擦汗水,坐在了角落里。几缕碎发掉在洁白的额前,一双空洞美丽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凝视夜游。苏樱日日用这种魔鬼训练来麻醉自己,挥刀一刻似乎能让她忘记那夜所发生的事情。

这天苏樱操练许久才看到蜡烛即将燃尽,便收了刀伸手拉开操练室的大门。“吱呀呀”一声,沉重的铁门开了一条缝,门廊的灯光照了进来,苏樱一时不适应,低头避开亮光侧身出了铁门。正要踏入走廊时,忽觉脑后一阵细微的风声,她立刻把头向左边一侧,伸出右手向右耳的方向一握,抓住了一只手腕,顺势往前一带,反方向转了个身,定睛观看,问:“你干吗?”

此时对面站着一个高约六尺的男子,身着黑色短打衣裤,体形魁梧壮实,脸棱角分明鼻梁高耸,剑眉下一双眼睛锐利而坚定。

这男子正是锦衣卫的十四所千户之一、暗卫的副卫督陆拾,他与苏樱都师承于陈六一,少年时二人在暗卫一同成长磨砺,苏樱一直唤他“师兄”。

见苏樱这番反应,陆拾嘴角微微一动,沉声道:“帮你捋捋头发……”说着,伸出手将苏樱鬓角的碎发轻轻搭在她耳后,又拍拍苏樱肩膀。

苏樱呼了一口气点点头,这才放松了身子。她转过身,朝走廊的尽头走去,到大门前,陆拾转动了一下嵌在墙壁上的铜环,在齿轮转动的声音中大门缓缓开启,两人迈步出了门,身后的铸铁大门又自行关闭。门口植物繁茂藤蔓密布,遮蔽着这道沉重的铁门。

两人走到院子的廊边坐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这座院子上方的天空,已被晚霞染成橘色。陆拾喃喃地说:“又到黄昏了。”

“是啊,师兄最喜欢看晚霞了,你看,西边的云瑰如火舞,可惜咱们在卫所里只能看见四方的天。”苏樱说着仰起头看了看四周的廊檐。

“我喜欢晚霞,多是因为黄昏时分内心最安稳,即便不能远眺,只与你在此并肩而坐已是美事。”陆拾看了看苏樱,嘴角微微挑起。

“只是这安稳和晚霞一样,稍纵即逝。”苏樱的神情随天色黯淡下来。

廊前一男子疾步走来:“陆副卫督、苏百户,统领请二位到正厅,有事相商。”说着右手顺势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樱和陆拾听闻对视片刻,立即起身往前院走去。

穿过破旧的长廊,便是卫所的前院。这里与后院迥然不同,院子两旁的长廊上红漆的柱子光亮如新,廊檐下缀着竹帘,微风吹着竹帘轻轻摇摆,雅致得很。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洗扫得干干净净,正厅门口一棵参天古树巍然而立。

苏樱和陆拾相继穿过院子走进正厅,一人背对门站在正厅中央,陆拾上前躬身行礼,道:“统领,召属下何事?”

那人慢慢回过身来,年纪约莫四十岁出头,头发束起却也看得出发质黑硬略弯曲,剑眉虎眼,皮肤粗糙微黑,肩膀厚实,体形相当魁梧,面相却很和蔼。未开口,眼睛先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此人正是暗卫的统领陈六一,也是苏樱和陆拾的师父。

见二人走到跟前,陈六一微笑着说道:“来了,快坐。”声音粗犷且亲睦,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两人落座。“还有一个月,便是司里年度的晋位选拔了。”他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樱儿,地字卫的甲等我看非你莫属。拾儿更无须多言,现兵车都督和镇抚使均有一名出缺,升镇抚使应是不在话下。你们的功夫和兵刃最近无须多练,樱儿要加强机关术,拾儿就再花些时间在暗器上吧。”陈六一声音温和,可语气绝对不容置疑。他眼睛很小,却熠熠放光目光慑人。

苏樱和陆拾对望片刻,一道点头称是。

暗卫中的生存法则便是竞争,这一个月必定难熬。

陈六一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又弯着眼睛,亲切地说:“樱儿,听孙伯说你最近整日把自己关在操练室里练刀法,凡事过犹不及,张弛有度才对。今晚去巳号机关室找擎宇吧。”

听陈六一这么说,苏樱立即起身,道:“是,义父。”说完转身便往外走,准备去操练室。

“记得先吃饭。”陈六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嗔怪道,“这孩子……”

一旁的陆拾见此情形也赶紧起身,道:“统领,那属下也去了。”

“好。”陈六一微微点头,看着二人的背影喝茶,样子若有所思。这些年陈六一着力培养陆拾与苏樱,他二人也不曾让陈六一失望过。

阴冷的地下演武所走廊尽头,坐在巳号机关室门口的擎宇见苏樱来了,缩着脖子歪着脑袋,坐在小桌子后面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嗑着瓜子。这厮一向是个邋遢鬼,粗布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缕如干草般的头发搭在脑门上,凌乱得很。

“我要练习机关术。”苏樱从袖袋里取出六钱碎银丢在桌子上。

擎宇抬起头,看了看,起身走到机关室门口,掏出一串钥匙,嘟囔着:“都不让人歇一会儿,真是的……”

苏樱也没理他,别看擎宇这副懒散的样子,但研究机关在暗卫当属首屈一指,因而操练室只有他这间是收费的。

擎宇打开机关室的铁门,走进总闸房忙活了一阵儿,把头探了出来:“师姐,所有机关都已经打开了,一会儿闸门一开,你就可以进去了。这里可不比卯号、辰号,我这儿可复杂得多,凡启动的机关都可能要人性命。”语毕认真地冲苏樱眨了眨眼。

苏樱深深地吸了口气。

其实几乎暗卫的所有人都知道,苏樱资质过人,无论是功夫、暗器、记忆力都超乎常人,所以年纪轻轻就成为出色的杀手。可她唯一的弱项就是机关术,似乎总有难以逾越的障碍。

擎宇歪着头看着站在闸口的苏樱,扬起下巴对她说:“别勉强,不行就喊我。”

苏樱看见闸门缓缓开启,前面一条笔直的通道,墙面也十分平整,看不出任何玄机。布靴的底十分柔软,能最大限度地感受脚下细微的变化,苏樱集中精神试探着迈进走廊。她提着气息,脚步尽可能地轻而稳健。走到第三块方砖之时,只觉得脚下发出“咯噔”一声,身后的门瞬间合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风声,细如蚊吟。苏樱立即低下头,一道微风划过头顶,“嗖”地飞过一根针,扎在了前方的墙壁上。

苏樱不敢轻举妄动,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发觉第二盏灯下的砖有一角微微凹陷。心知此处定有玄机,她用力向前跳起,准备伸手探那处机关。

正在伸手将要扣住机关之时,却不承想另一个机关启动了。两把十字镖旋转着射向苏樱肋骨处!她果断地一提气,缩紧腹部,同时,抓住机关的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拉,只听见“吱嘎嘎”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走廊右侧的暗门启动了。那两把十字镖在苏樱腹部下方穿过,几乎擦着衣襟而过,险些碰到身体。

进入刚刚开启的暗门,房间四下漆黑,只有远处一个金灿灿的高台,四周数支细细的雕花蜡烛将高台映得华丽夺目。高台上方一枚铜牌,上面隶书阴刻一个“巳”字,正是演武所的通关令牌。显然若能拿到令牌,就可顺利通过此关。

令牌近在眼前,苏樱却不敢轻举妄动,这华丽夺目的金台充满诱惑也必定机关重重。苏樱巡视四周,脚下轻轻地挪动步子,集中精力寻找机关。

突然,暗室里出现一缕金色烟雾,苏樱对面的墙壁忽然转动,她下意识地抽出袖中的夜游,一道冷白的光划过暗室。墙壁背面是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夜游的刀光从镜子里反射回来,甚是刺眼。

她不敢懈怠,定睛观看四周情况。谁知当她看到铜镜中的自己时,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镜中的黑衣人冷酷的面容,手上闪着寒光的刀……与那杀害母亲的黑衣杀手竟一模一样!

那道白光闪过,母亲倒地不起,一股鲜血喷溅到窗户上……这画面突然浮现脑海,苏樱觉得头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手脚酸软。她咬住牙用尽力气纵身一跃,挥起刀劈向铜镜。

夜游吹毛利刃,锋利无比,苏樱用了全身的力气,只见铜镜由中间裂开,暗室里发出巨大的响声,墙壁也随之一震。铜镜带着裂痕,像是一个鬼面判官一般站在苏樱对面,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中,手中的“夜游”跌落在地,苏樱抱住头号啕大哭,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被一双大手用力抱住肩膀的苏樱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是陆拾温柔的目光,内心仿若崩塌一般。

陆拾蹲在地上,胳膊绕着苏樱的肩膀,用力揽住她,轻轻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其实,陆拾一直不放心苏樱只身前来练习机关术,他深知苏樱不擅长机关术,尤其是巳号机关室会运用曼陀罗香,很容易让人出现幻觉,苏樱在香料作用下回忆起内心最痛苦的记忆。

所以,他跟着过来,见苏樱进了密室,自己则随擎宇在外面观看情况。看到苏樱在铜镜前发愣,他已经觉得大事不妙。陆拾赶紧让擎宇把埋伏机关解除,自己从侧门进入暗室。可他没想到苏樱在曼陀罗香的作用下会反应如此剧烈。

“樱儿,别怕!樱儿,你冷静点。”陆拾一边安抚着苏樱,一边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他想起苏樱刚来暗卫的时候,像只从暖巢中掉落的小鸟一样孱弱胆怯……

苏樱眼泪流满双颊,无助地看着陆拾,抽噎的喉咙里沉沉地发出声音说:“师兄……”

陆拾疼惜地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点点头,安慰道:“樱儿,别怕……”

休息半晌后,陆拾搀着脸色煞白的苏樱从暗室里走出来,苏樱好像丢了魂魄一样,没有一丝力气。门外等候他们的擎宇也一脸焦急,他没想到平素里桀傲绝俗、冷若冰霜的苏樱竟然在机关室里大哭。他上前手脚慌乱地扶住苏樱的胳膊,关切地问道:“师姐,你没事吧?”

苏樱疲惫地摇摇头,嘴唇惨白,面无血色。

“没事,让她回去休息一下吧。”陆拾替苏樱回答道。

正在两人要离开之际,擎宇挠了挠头,尴尬地张开嘴,而后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拾看到他这副样子便问:“何事?”

“刚才你进入暗室后,芸娘来过,我想……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召师姐……”

陆拾皱了皱眉,道:“既然都看到了,也没办法。”说完搀着苏樱往外面走去。剩下擎宇傻傻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挠了挠生满杂草般头发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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