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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闹焕彩阁

书名:锦衣行:秉刀夜游 作者:邓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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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闹焕彩阁

<h2>一</h2>

“今晚的行动我和你一起,我做后备支援。”陆拾站在卫所后院的廊子底下,抱着肩膀对苏樱说。

“哦?看来今日的任务很紧要啊,不然也不至于劳动陆千户出马啊。”苏樱眉梢挑起,嘴角隐约带着笑意,看了看陆拾。

陆拾一笑,棱角分明的脸英武潇洒,说:“你带六名百户,丑时,紫玉苑,按计划行事。”

“好,等待已久了。”苏樱起身,抬头看了看天,又垂下眼睛对陆拾说,“马上要中秋节了,我不喜欢过节‘行事’。”

“为何?是因为人多眼杂吗?”

苏樱没说话,半晌搪塞说:“其实,倒不是怕人多,只是满街张灯结彩,甚是缭乱。”

陆拾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一同向寝宅的方向走去。

入夜后的京城贯穿东西的主干道车水马龙,各种商铺都亮起灯笼,与店铺五颜六色的幌子呼应着,把天幕都映成绛色。街上人头攒动,小商贩推着小车、挑着担子沿途叫卖。饭馆、茶楼不时传出弹唱的声音。

而城南和城北都已进入了梦乡,普通百姓家早已大门紧闭鲜有灯光,与这热闹繁华共享一片天空却仿若两个世界。

更加繁华的是东市,这里聚集着几家名扬天下的戏楼和青楼,王公贵族、外来商贾常出没于此,即便是在丑时也繁华异常、灯火通明。这儿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不论白昼还是黑夜一贯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焕彩阁作为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就坐落在东市正中央,三层天井式楼阁上挂满各色大小不一的灯笼,在远处看来绚丽无比,故名焕彩阁。此地绝非等闲之辈能出入的,来客非富即贵,七八名壮汉在门口把守,内场也尽是穿着黑衣的保镖在巡逻。几名中年女子穿着鲜亮浓妆艳抹,正在门口招呼着穿绸裹缎、前来寻乐的客人。

二楼三面皆是包厢,每间包厢里都有一套铺着暗红色丝绒的桌椅。东侧第三个包厢里,陆拾身着墨绿色绸缎直衣乔装成富家公子模样独自喝着茶,神情冷峻,一双深潭般的眼睛沉在弓形的眉骨下仔细留意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快看!快看!”

“嚯!这就要开始了!”

“听说今天的舞姬特别美……”

舞台灯光忽地变暗,只留地面上几盏小灯微弱的光亮。内场一阵嘈杂过后,众人将目光齐刷刷投向舞台。

只见一条藤蔓从三楼的顶端垂挂至一楼舞台,十几盏橘色的小灯笼也慢慢下落,接着,一名身着鹅黄色轻纱的女子沿着藤条盘旋下落,裙摆飞舞丝带飘扬,好似从天而降的仙女,翩翩降落人间,如入幻境。

“哗——”

“哇——”

观者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惊得出了神,目瞪口呆。

黄衣女子轻轻落地,身上一串串银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叮叮咚咚”引得观者不舍得眨眼。这女子戴着黄色的头纱和面纱,细腰纤臂妩媚扭动,想必是波斯舞蹈。

陆拾看那女子高耸的鼻梁和锐利的眼神,便知是苏樱。陆拾也着实吃了一惊,这些年从未见过苏樱着裙装,更未曾见过她打扮得如此娇俏美丽,不禁在心中赞叹:“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平日里那个穿着像男子一样的冷酷女孩,此时竟美若仙子,舞着异域舞蹈。这些年苏樱真是训练有素,果不愧为“天字卫”的头号杀手。只是对于正值妙龄的女孩来说,当下这身份像是她身上蒙着的一层让人怜惜叹惋的阴云。

陆拾打量着周边的环境,他注意到二楼舞台正对面的包厢里,几个异国打扮的人正在吃酒,中间靠左的一个年轻男子衣着甚为华丽,浓眉大眼,鹰钩鼻,几乎不怎么讲话。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微胖的中年大汉,言谈的样子夸张,身上戴着各式珠宝,一边吃酒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十分兴奋。周围的人都唯唯诺诺,看起来是附和他的样子。

其他包厢里都没有异常,看客都为苏樱的身姿倾倒,停下交谈寒暄、推杯换盏。大厅里的人也都直着眼看舞台,不时发出一两下口哨声。

舞毕,苏樱以一个娇俏的姿势收尾随后站定,谢幕时向二楼正中的包厢看了一眼,旋即微微颔首低垂眼帘悄然离场……

这一眼可迷倒了包厢里的中年大汉,眼看着舞台上灯笼再次熄灭,黄色衣裙的美仙娘和其他伴舞的女子都已退场,大汉的魂却收不回来了。发现舞者不再登台,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大声喊道:“金二娘,你给我过来!”

大汉带着异域口音的吼声刚传到走廊,不远处一个穿着艳丽的中年女人迈着小碎步一溜烟地跑了过来。金二娘虽年逾四十,身形却依旧苗条,称得上是风韵犹存。她一边小跑一边拉着长声地喊着:“来啦——来——啦——”到了门口,打开门伸手一挑帘子,钻进了包厢。

此时的大汉脸上带着几分不悦,见她进来便说:“今天的舞蹈,不怎么样啊。”

听他这么说,金二娘赶紧上前打圆场,娇嗲道:“哟,勃利大爷,您这是哪儿的话啊,我们这儿可是京城最美的舞娘,舞的是京城最美的舞!勃利大爷您若不满意啊,跟我说,我让她们改!”说着,金二娘往这大汉身上靠去,手还轻轻拍打他的肩膀。

大汉脸色一变,道:“你给我这波斯人看波斯舞,我当然会不满意,不过那姑娘跳得倒也算有鼻子有眼了。”说完,瞥了金二娘一眼,脸上带着坏笑。

金二娘手帕一挥:“哎哟哟,您瞧,看来我们真是卖弄了!本来是想着勃利大爷和索亚斯少爷大驾光临焕彩阁,一心想让各位爷觉得宾至如归,特意安排了这舞蹈,以后您再来京城,到我们这儿就是回家了不是?”她挥起帕子,拍了拍勃利的胳膊:“大爷您也别生气,这些姑娘可是苦苦练了二十几天呢,跳得不好,也请大爷多海涵。”说完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包厢里。

听她这么一说,勃利嘴角一撇,抬起手指着舞台方向说:“那黄衣女子还不错,让她过来喝杯酒,就说我们索亚斯少爷想见见她,教教她怎么跳波斯舞。”

勃利抬眼看了看一旁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没说话只挑了挑眉毛。

金二娘明白勃利本就想要结识刚才跳舞的姑娘,却面露难色,说:“哎哟,勃利大爷,这姑娘恐不胜酒力呀,我……我这就去给您问问,给您问问……”说完,小跑似的出了包厢,身后飘着浓浓的脂粉味。

勃利高兴地喝着酒,时不时往门口看两眼。

不一会儿,金二娘又踩着小碎步跑了回来,一进屋就先笑了起来:“勃利大爷,您瞧,今天真不巧,跳舞的黄姑娘今天不舒服,怕是不能陪您吃酒了……不然我陪您……”

没等她说完,勃利挥起大手,“啪”地拍在了桌子上,酒杯、茶杯、盘子都跟着一震,吓得金二娘慌忙用手抱住头,带着哭腔说:“啊——勃利大爷,您息怒,息怒啊……我们家姑娘……”

“不舒服是吧!不舒服我今天就把你们焕彩阁……”折了面子的勃利头发都要竖起来。

“我再去请,再去请!”金二娘很识相地抱着头跑了出去。迈出门,她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吓死老娘了,呼——”长出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头发上的发饰,生怕惊惧袭扰了自己的美艳。

这一幕,被西侧包厢里的陆拾通过半开的窗户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地咂了一口茶,不时向楼下看两眼。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二楼正面的包厢门帘被轻轻掀起,先是金二娘摇曳着身子轻踱进来,她用手将门帘撑起,娇嗲地说:“哎呀呀,看看谁来啦——”声音妩媚得像甜腻的桂花糖。

包厢里的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纱衣的女子走了进来,身上的银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这女子头戴头纱,面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大而黑亮的眼睛夺人魂魄。

近处看来,身着黄纱舞裙的苏樱更是明媚灵动,更带几分神秘。在场的异国男人的鼻息都有些粗重,中间坐着的年轻男子将脸扬了起来,眼睛上下仔细打量着苏樱,旁边的中年大汉勃利如同神游天外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樱,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半晌,一直沉默的年轻男子索亚斯开口道:“姑娘辛苦了,快请坐。”说完微微欠身,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勃利这才回过神来,用手抹了抹下巴上干涩的胡楂,立即连声说:“对对对,快坐下。”说着伸手抓了张凳子放在他和索亚斯的中间,拍了拍。

苏樱转身对金二娘说:“二娘,女儿自己在这儿便好,您且去忙吧。”

“这……这怎么行?”金二娘有些担心,低声对苏樱嘀咕。

“没事的,去吧。”苏樱声音轻柔自若。

金二娘只得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望。苏樱见状,轻轻摆手,让她安心。金二娘这才出了门。

苏樱转身走到桌前,水灵的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四周,抬起纤纤玉手,以袖掩面,轻轻咳了两声,道:“小女子今日在几位大爷面前卖弄了,还请大爷恕罪。”说着弯下腰翩翩行礼。

“哈哈哈哈——”勃利大笑起来,无法掩饰心里的愉悦,说,“没想到大明的京城竟有如此曼妙的女子,能舞得我们波斯舞蹈,真是难得!哈哈哈哈——”

苏樱见包厢里人有些杂,便说:“索亚斯少爷、勃利大人,小女子最近偶染喉疾,实在抱歉,这屋里的人若一多,我便有些透不过气……甚至有时会发咳嗽气喘……”说着她便轻咳了起来,身上的银饰也跟着一阵乱响。

这一咳惹得勃利怜惜之心骤起,他怎见得美人如此娇弱的样子,赶紧转身把手四下一挥喊道:“出去!出去!出去……”把身边的七八个随从全都轰了出去。

这几人好不容易一睹舞姬芳姿,真容还没见就要被赶出去,心里虽不情愿,也只能遵命,出去把守在门口。

见随从们都出去了,勃利又一阵痴笑,招了招手说:“姑娘,好点了吗?过来,过来!”

苏樱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到勃利和索亚斯中间。

“这面纱……”勃利说着便伸手抓住了苏樱面纱的一角,意欲将其扯掉。

苏樱见他如此张狂无礼,心中一团怒火撞到胸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住他抓面纱的手,腕上用力将其手关节折返。

勃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心想要扯掉面前这个女子的面纱,怎想手被瞬间钳住。只听“嘎巴”一声关节已然脱臼,勃利刚要张开嘴呻吟,就被苏樱捂住了。他更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舞女,手上竟有千斤的力气控制他。勃利的嘴被捂得严实,用尽全身力气只发出了“嗯——”的一声。

苏樱见他要挣扎,左右手一起用力将他的头猛地一转,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后勃利的腿抽动了两下,跌在椅子上,便成了具尸体,不再动弹。

结果了勃利,苏樱舒了一口气,侧目看到左边的索亚斯依然坐在座位上,嘴角微翘,眼神中带有几分欣赏。

就在此刻,守在门口的一个随从听到了些异样的声响,撩起帘子往里看,见勃利胖硕的身躯歪在椅子上有些古怪,便进了包厢,又看见索亚斯一脸惊恐,忽觉气氛不对。

苏樱见索亚斯神情忽变,就知是有人进来了,旋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随之而来一阵气流。苏樱赶紧转身,擒住来者的快手,抬腿一脚正中来人的肋骨。

挨了苏樱一脚的随从重重倒地,捂住肋骨龇牙咧嘴。

苏樱飞身踏上桌子,正要纵身跳出窗外之时,另一个随从循声进了包厢,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冲上前挥向苏樱。怎知刀停在半空,这人就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倒地不起,刀当啷一声落地。

苏樱回头一看这人胸口中镖,镖身窄长,便知是陆拾的镖,她向东侧的包厢望了一眼,此时陆拾已起身准备离开。苏樱脚下用力,从包厢半开的窗子跳出落在舞台中央。

楼上楼下一片哗然,客人们对二楼包厢发生的事浑然不知,以为是这位美若天仙的舞娘从天而降返场表演。欢笑声、呼唤声、口哨声混在一起,焕彩阁瞬间沸腾如一片欢海。苏樱弯下腰翩翩行礼,趁乱转身去了后台。

二楼正中包厢外面的几个波斯随从见势不对都拥入房间,看到歪在椅子上的勃利已然身亡,地上两人一死一伤,正要追问索亚斯的时候,门外忽然又蹿进来六名穿黑衣的暗卫打晕了他们。

六名暗卫解决了波斯随从后,快速闭紧包厢的窗子。这时正值苏樱跳落舞台的一瞬间,所有人注视着黄衣舞娘,哪里会注意二楼包厢里的事,欢呼声更是掩盖了一切死亡的声音……

暗卫们干净利索地办完事,在黎明前将包厢里的尸体清理干净,护送索亚斯到了冯保的东郊别居。

翌日午后,苏樱和陆拾到卫所正厅拜见统领陈六一。

“这次任务做得干净漂亮。”陈六一坐在卫所正厅中央的椅子上,笑容满面地看着坐在一旁的苏樱和陆拾。

“樱儿这次表现极好。”陆拾微笑着转头看向苏樱。

苏樱略显羞涩,说:“哪里,多亏师兄掩护,才没出什么乱子。”

陈六一笑道:“都好。”说完,话锋一转:“月末将有一批新选上来的后生报到,这次樱儿做教头,须得好好培养这些新卫。拾儿后天早上带十名百户,送索亚斯回波斯!”

陆拾一怔,看向苏樱。

陈六一看二人满脸疑惑,笑说:“噢,索亚斯乃波斯王子,其父是波斯国王阿格硫斯,现身染重病。勃利是索亚斯的叔父,手握兵权,阿格硫斯担心勃利在自己百年之后篡夺王位,便早早差人与我大明通信,请皇上助其子索亚斯顺利继承王位。波斯国王在三个月前便派勃利陪同索亚斯王子来大明求娶汝嫣郡主,借和亲之名调虎离山将其除之。”

苏樱和陆拾纷纷点头,此刻才知事情的缘由。苏樱心里想:难怪芸娘近来逼我苦练波斯舞蹈……

“原来如此,西域夹在大明与波斯之间,与波斯交好西域方能安稳。”陆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呵呵,你们这次着实立了一功。好了,先回去稍作歇息吧。”陈六一高兴得笑皱了眼角。

苏樱和陆拾站起身来向陈六一行礼告辞,离开了正厅。

走到后院的时候,陆拾忽然从袖筒里取出一个金黄的月饼递给苏樱:“喏,给你的。”

苏樱接过那个精致的月饼,放在鼻尖嗅着那甜美的味道。

“昨晚在东市口买的。”陆拾笑着看苏樱,只觉她样子很是可爱。

自从苏樱进暗卫,这些年再没吃过月饼,也从不节庆。此刻她手捧着这个金黄油亮的月饼,觉得陌生又悲凉。她抬头看向陆拾,一眨深潭般的眼睛,立即将脸转向一边。

苏樱努力驱散心绪,此时的悲伤和哀愁只会让人脆弱,过往的事无数次向她证明,只有冷漠之人才能强悍、无畏。

陆拾见苏樱眉生愁云,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今年有多少名新人到卫所?”

“十四名。”苏樱低下头答道。

“我后日离京,这一走,要半年后才相见了。”

“师兄,你多保重。”

陆拾没说话,看着苏樱的侧脸,不禁想起她三年前经历的那场炼狱般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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