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梦境
书名:航班370 作者:老登刘大师
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梦境
第二天夜里,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不是“类似“的梦——是同一个梦。赵明辉在凌晨被自己的喊叫声惊醒时,发现周围十几个人也同时坐了起来,脸上带着相同的惊恐——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不愿承认的渴望。
梦的内容是这样的:
你站在一片无边的草原上。天空是温暖的琥珀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照来,没有阴影。你赤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柔软得像丝绸。你感到安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绝对的、不需要理由的安全。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悲伤。你的大脑像被温水清洗过一样干净。
然后你看到了其他人。很多人。他们和你一样赤脚站在草原上,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你认识他们——他们是你的同伴、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但他们的脸在发光——不是反射光线,是皮肤本身在发出柔和的绿色荧光。他们的眼睛变成了绿色——没有瞳孔的、纯净的绿色。
他们对你微笑。伸出手。邀请你加入圆圈。
你走近了一步。你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不是物理上的拉力,是情感上的。你想加入他们。你想被那温暖的光包裹。你想失去你的恐惧和痛苦。你伸出手——
然后你醒了。
赵明辉坐在棚架里,浑身冷汗。他用了十秒钟才确认自己还在绿墙内的营地——发光真菌的蓝光、潮湿的空气、树冠上闭合的绿色眼睛。现实。他还在现实里。
但那种“渴望“——那种想要回到梦中草原的渴望——像一根钩子扎在他胸口。他不想承认,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梦比现实好。那个世界没有死亡、没有巨蜥王、没有花粉、没有十六个人要死的预言。只有温暖和手拉手的圆圈。
“你也梦到了?“王建国走过来。他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他没有吃石头上的果实——他是核心圈里少数坚持只吃地面果实的人。但他仍然做了同样的梦。
“草原。琥珀色的光。手拉手的人。“赵明辉说。
“绿色眼睛。“王建国补充。
两人对视。沉默。
“所有人都梦到了。“法蒂玛从远处走
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挨个问了——至少五十个人。全都是同一个梦。同一个草原、同一个琥珀色的光、同一群绿色眼睛的人。这不是巧合。“
陈昊然坐在一棵大树的根部,背靠着温热的“树皮“。他没有参与讨论——他在思考。他的瞳孔中有暗红色的反光在闪烁——域一穿越石留下的残余效应让他能以不同于常人的方式处理信息。
“不是梦。“他终于开口了。“是信号。母树在通过菌根网络向所有人的根系——不,向所有人的神经系统直接投射信号。“
“怎么做到的?我们在睡觉,不接触任何植物——“
“我们接触了。“陈昊然指了指地面。“落叶层。我们睡在落叶层上。落叶层下面是母树的根须网络——细密的、遍布整个绿墙内部的根须。根须在夜间释放一种挥发性化合物——我们通过呼吸吸入。化合物穿过血脑屏障,激活大脑中负责'共享体验'的镜像神经元系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母树不能'入侵'我们的思想。但它能——'建议'。它用挥发性化合物作为载体,投射一段'体验'到我们的镜像神经元中。我们的大脑会自动将这段'体验'编织成一个叙事——一个梦。梦境的内容来自母树,但梦境的'感觉'——温暖、安全、渴望——来自我们自己的大脑。母树只是按下了按钮。“
植物挥发性有机化合物(Volatile
Organic
Compounds,
VOCs)对动物行为的影响是化学生态学的前沿领域。2013年,日本京都大学的研究团队发现,某些植物释放的特定酯类化合物能够穿透哺乳动物的血脑屏障,影响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的活动——这两个脑区分别负责恐惧处理和决策制定。此外,菌根网络(Mycorrhizal
Network)——被称为“Wood
Wide
Web“——允许植物之间通过地下真菌网络传递化学信号。如果母树的根须网络覆盖了整个绿墙内部区域,那么睡在落叶层上的人类就等同于睡在母树的“神经网络“上——母树可以通过释
放特定的VOCs序列,在人类大脑中投射共享的“体验模板“,而每个人的大脑会自动将模板填充为完整的梦境叙事。
赵明辉听完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从今天起,所有人睡觉时不要直接躺在地面上。用树枝搭简易床架,让身体离开地面至少三十厘米。“
这个命令被执行了——但执行得不够彻底。树枝有限,209人不可能全部离开地面。大约一半人搭起了简易床架,另一半人仍然睡在落叶层上。而那些吃了石头上果实的人——他们的疲惫感比不吃的人更深,更不愿花力气搭床架。他们选择了“更舒服“的方式——继续睡在地面上。
母树的“馈赠“在继续。第二个夜晚,果实更多了,溪水更甜了,空气更温暖了。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舒适。
在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做那个梦。
五岁女孩。
她不是“没有做“——她是没有醒。她在梦中留了下来。第二天早上,她的母亲发现女孩的手心有一层极薄的绿色薄膜——像叶绿素渗透了皮肤。女孩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绿色的光在闪。
她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说不用怕。她每天晚上都在教我。“
她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没有追问“哪个妈妈“。因为她自己也做了那个梦。那个温暖的、安全的、让人渴望的梦。她不想追问。她想回到那个梦里。
第二十四名死者在第二天下午被发现。68岁的詹姆斯·帕克——英国籍退休教师——在棚架里安静地停止了呼吸。法蒂玛检查后判断死因为心脏骤停——但不是恐惧导致的心脏骤停。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一种安详的、满足的、像是在梦中死去的微笑。
法蒂玛没有告诉赵明辉她的完整判断——帕克的心脏并非自然衰竭。他的血清素水平可能被推到了致死性的高点——血清素综合征。如果母树能够精确调控果实中的色氨酸含量,那么对一个本身心脏功能衰弱的老人来说,过量的血清素前体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母树不在乎个体的死活。它在乎的是群体——209个人作为一个整体的“信念走向“。一个老人的死只是——参数微调中的噪声。